“凭什么你觉得,我不能当演员……你不稀罕这个职业,也不许别人稀罕吗?”
耳边的声音好像都听不真切了,只有一个声音,来回在她胸腔里回荡——
就让她,最后试一次吧。
“哦?那你说说,是凭你其貌不扬的脸蛋,还是你那骨瘦如柴的身材啊?”孟回声调上扬,哂笑道。
苏晓笛的脸羞愤得更红了,“演员靠的是演技,而不是外貌吧!”
“哦,你要当演技派啊——那你有演技吗?”
“现在是没有,可是,迟早会有的。”苏晓笛硬着脖子回道。
孟回轻笑两声,“那祝你早日成功。”说完便站起身,意图离开餐桌。
“等一下!”
苏晓笛叫住他。
“除夕那天晚上,剧院有我登台的一场戏,到时候还请不吝赐教。孟前辈。”
不知是否是被那称呼刺激到,孟回站定了两秒,接着转过身,单手撑在桌面,笑意冰冷,“那你敢赌吗?”
“赌什么?”
“你演得好,我准你假;演得烂,就放弃这个‘梦想’。怎么样?”
“那怎么判断我演得好还是坏呢?”
“由我来判断。”孟回的笑容骤然变深,“怎么样,还敢赌吗?”
苏晓笛咬咬牙,狠狠地点了点头,“赌!”
“那就拭目以待了,演技派。”孟回收回手,尾音带着些许玩味。
“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苏晓笛冲着离去的背影喊,只是她的“证明”太过无力,于是无人回应。
她一直攥成拳的手终于松开,手心已是掐红一片。
***
再后来的每周,苏晓笛显得更憔悴了,脸颊上好不容易多出来的肉又不见了踪影,整个人看起来轻飘飘的,好像一阵风就能刮跑。
孟回对于她这个状态倒是无所谓,只要她每天按点到达,不耽误他的三餐,她要做什么都跟他没关系。
当然,在他喝水时把他吓一跳除外。
孟回猛地咳嗽起来,一边试图把呛进气管的水排出,一边忿忿地瞪向旁边急着给他拍背的女人。
“怎么会呛到的,现在好点没有?”苏晓笛脸担忧得皱成一团。
“还不都……是因……为你——”孟回一把推开身边的人,嗓子总算活了过来,忍不住又看了她两眼,“你怎么越来越丑了,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呢。”
闻言苏晓笛脸上的怨气更重了些,眼眶下的乌青愈发深,眉头快蹙到眉心,嘴角耷拉着做出一个委屈的表情,“你看不出来……我很难过吗?”
“看到你,我才叫难过。”孟回毫不嘴软,揶揄道。
被这么一说,苏晓笛不由得有些泄气,接着努力眨眨眼,妄图挤出一滴眼泪来,然而直到眼白泛了红,还是眼眶涩涩,无水可出。
这样一番失败尝试,让本就忧心的人更加绝望了。
“怎么办……副导演说要是明天还哭不出来,就不让我上了……”她明明急得快要哭出来了,但眼睛里还是一点水星都没有。
孟回终于明白了她在干什么,热闹也不看了,惬意地躺在沙发上,好似没有听到她的无助,闭上眼,随口道:“现在眼泪流不出来,待会别一股脑儿流到汤里了,我可不爱吃咸。”
知道他不会帮她后,苏晓笛继续挂着她那如丧考妣的苦脸,慢吞吞地走进厨房。
午饭上桌,孟回看着面前的几盘菜,难得对菜色挑剔起来。
“这炒的什么?”
“呃,莴笋啊……大前天我炒过的。”
孟回拧了眉,夹起一块表面有些深色的笋片,“这卖相也太难看了吧,切得长短不一参差不齐的,跟狗啃出来的似的,还有这颜色,你到底往里放了多少酱油啊。”
“没放酱油,是火候有点大……我下次注意。”苏晓笛正要辩解,抬头却接触到孟回极度不满的眼神,只好偃旗息鼓。
孟回抿着唇,又喝了一口汤,接着神色变得凝重,而后越来越难看。
“苏晓笛,你知道我不吃姜的吧。”
苏晓笛愣了愣,“我没放姜啊。”
“你还狡辩?我都尝出来了!”
苏晓笛急了,拿起勺在汤盆里拨找,“我真没放姜,你看,这里面都找不到姜片。”
“反正不是姜汁就是姜粉,你最近神思倦怠,保不齐一个不小心就放错了佐料,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不是我说你,你自己瞧瞧你这几天的工作状态,我付给你工资不是让你来混日子的吧?!现在倒好,连饭都做不好了,那我还雇你干嘛?”
说完,孟回猛地把碗筷推开老远,抱着手臂,横眉怒目。
或许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情绪总是不堪一击,委屈的情感还没占据大脑,泪水就先一步从眼眶中滑落,弄得流泪的人自己都有些懵然。
见她落泪,孟回终于收回目光,面部表情慢慢回复正常,拿回碗筷,嚼了一口莴笋,声音冷冽,“下不为例。”
苏晓笛愣了半晌,脑子糊着糊着,忽然反应过来。
“你,你刚才是在教我,怎么才能流出泪吗?”
孟回却不回答她,只低头吃着他的午饭。
苏晓笛却破涕而笑,胡乱抹去泪,满含感激,“谢谢你,真的。”
“不是。”
孟回突然答了一句。
“什么?”
“不是流出眼泪,是哭。”
“……流泪和哭,不是一个意思吗……”
“哭泣是一种表情,而流泪是一个动作,当一个演员不懂什么叫做哭泣的时候,他就会拼命逼自己流出眼泪,妄图滥竽充数,但他却不知道,观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有没有用心表演,总是能看出来的。”
孟回的话仿佛醍醐灌顶,让走入偏门的演艺菜鸟倏地恍过神来。
苏晓笛细细咀嚼着他刚才那番话,越思索越觉得有道理,心火又燃起。
“那,你除夕那天会来吧?”
“再来一碗饭。”
苏晓笛赶紧照做,继续追问,“我们的赌约,还是作数的吧?”
孟回扒一口饭,不甚在意地,“看心情吧。”
苏晓笛再一次泄了气,心底五味杂陈。
***
在两周枯燥的排练后,日历终于跑到了年尾——除夕这天。
苏晓笛早早便来到了剧院,画好了妆,换好了戏服,然后便躲在舞台侧面一角,不停往观众席里搜索,期待看到一个熟悉清晰的身影。只是叫她失落的是,直到快开场,孟回还是没有出现。
她一次次检查着发件箱,生怕是短信没有发过去而导致的意外。
然而另一个意外发生了。
她不用上台了。
苏晓笛已经不记得那个演员的原话了,只记得她来通知她时,充满鄙夷的眼神。
不是没有争取过,只是在她苦苦恳求给她一个机会的时候,那鄙夷更深了些,似乎将她踩在脚底是天经地义的事。
那冷漠而熟悉的眼神终于刺痛了她,终于让她放弃挣扎。
是啊,她本来就只是人家的替补,而且就连这个替补的角色,也是在她求了院长一星期后,才因为无偿劳动被收入队伍的。
这些天她几乎跑遍了b市的剧院,每天拼命记忆每个人的声音和特征,和不同的陌生人打交道,做各种以前从不敢去做的事,可即便是这样,她的脸盲症依旧严重着,她还是融不进正常人的生活,她始终是周边眼里的边缘人物。
更别说那个人。
她是那样拼命地想让他重拾信心,她是那样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天,她会从那双黑润锐利的眼里,看到久违的光彩。
可是她实在太弱了,她帮不了他。
她眼睁睁看着他变得沉默,变得低落,但她什么办法都没有。
她甚至连这最后的机会都保不住。
另一边,孟回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好不容易忍着无聊看到了结尾谢幕,却仍是没找见那个极力邀请他来的人。
难不成临阵脱逃了?
孟回哂笑一声,起身走出剧院。
正要离开的时候,却突然想起她发给自己的那则短信。
到了开场都还在发短信给他,又怎么会忽然怯场呢?
想了想,孟回又回到剧院,直接向后台方向走去。
他兜兜转转几圈,才终于找到了她。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他看见的会是这样一副情景。
那是常人一般看不见的楼道死角,苏晓笛就坐在那阴影里,抱着膝盖,肩头止不住地耸动着,似乎在哭。
孟回略加思索,没有直接走出去,而是站在她视线的盲点,打了个电话过去。
然后他看见苏晓笛从膝盖里抬起头,掏出手机,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苏晓笛几乎要怀疑是自己眼睛出了问题,可屏幕上显示的,却确确实实是“孟回”两个字。
接着,孟回看到方才还压抑低泣的人三两下擦掉眼泪,努力露出开心的笑,清清嗓子,在手机上划了一下,紧接着他便听到话筒传来那边的声音。
“喂?”
“演出完了吗?”
“啊,应该吧……这么说,你果然没来啊……哈哈,幸好你没来,我今天演得确实不怎么样,都不用你批评,我认输了……所以我会放弃的,你放心,这场赌局,是你赢了……”
“……嗯。”
苏晓笛一边说着,眼泪一边不受控制地往外流,声音都快颤抖哽咽了,于是连忙故作轻松地结尾:“那就这样啦,我先挂了。”
说完便逃一般地挂断电话。
情绪似乎比之前更难克制了,哽在喉口的那根刺让她分外难受。
正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人声。
“幸亏你回来了,你知道吗,你走的这几天,你的位置就快被那个姓苏的顶替没了。”
“谁呀她,以为自己姓苏就是玛丽苏了啊,真是不要脸。”
“不知道什么来头,听说她跟院长说不要工资也演,院长才让她替补的,结果你一请假她就上了呗,你说她长得又不好看,个子又矮,还没身材,哪儿有上台的资格呀。”
“就是。”
角落里,苏晓笛将这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喉口的刺像是被人用力按进血肉,痛得她连出面对质的勇气都没了。
“长相平凡,没有天赋,就没有资格上台演戏吗?”
忽地,一道低沉有力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响起。
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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