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辛辛苦苦养了三个月的病人，难道就要毁于她手了？！

    电光火石间，动作已经结束。

    只是与她设想不同的是，她不仅没将男人冲撞在地，反被牢牢固在胸膛里，一时间，苏晓笛的脸由白到红，浑身僵硬。

    时间好似只凝固了一秒，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孟回便放开了她，同时皱着眉头，发出不满的评价。

    “你吃什么长大的，尽长骨头硌人了。”

    苏晓笛偏开脸，讪讪笑了笑。

    她一直是微胖的体型，减肥是天天减不见瘦，没想到到b市不过几个月，她已经瘦到以前不敢想象的程度了。只可惜当她瘦下来的时候，第一个评价竟是这样的。

    “喂，你走不走？”

    听到带着距离的声音，苏晓笛连忙抬头，看见站在电梯里的孟回，“走的走的——”接着绊着麻腿，几步跑过去。

    在男人身边站定，苏晓笛吐出一口气，脑子还有些晕。

    按下一层的按键，孟回低头看了看身边瘦小的女人，想起今天的早餐，忽然有了想法。

    “早上的粥是你做的？”

    “呃？”兀自沉浸在即将到来的分别悲伤中的人被叫醒，后知后觉地嗯了一声。

    “中午的菜也是你做的？”

    “……”听他这么问，苏晓笛先是后背一阵发凉，继而想到不久后的分道扬镳，一下子心里没了顾忌，索性承认道，“嗯。”

    得到肯定的答案，孟回居然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继续向她发问。

    “你还要留在b市？”

    “……应该吧。”苏晓笛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犹豫了下道。

    “除了餐厅打工，你还做什么？”

    苏晓笛苦涩地笑笑，用打趣的语气回道：“我现在是无业游民一名，怎么样？孟老板要不要考虑请个钟点工啊？好歹我给你做了两个月的饭呢。”

    谁料瞎猫碰到死耗子，孟回竟真的想了想，说：“可以考虑。”

    “……”

    苏晓笛当然不会把他那随口一答当真，附和地笑了笑，垂首不语。

    不一会儿，电梯已经降到一层，“叮”的一声，门开了。

    孟回先一步走了出去，苏晓笛赶紧跟着迈出轿厢，然后帮孟回按住弹簧门，让行动不便的病人先出。

    “跟上。”孟回跨过门槛，丢下两个字便向外走去。

    苏晓笛怔住一瞬，接着马上提步，紧跟上男人，方才的声音似有魔力般，引诱着她前行跟随。

    让她想不到的是，孟回的目的地是一间银行。

    让她更想不到的是，等孟回出来的时候，她的手里竟被塞了张卡。

    “这是……”

    “这三个月来你的报酬，”孟回顿了顿，“以及这个月你的薪水。”

    “什……么？”苏晓笛脑子里的浆糊又晃荡起来，这下她的反应力不够她反应了。

    “这就是我考虑的结果，怎么，你又不愿意了？”孟回眉梢微抬，睨她一眼。

    苏晓笛捋了好一会才顺通他话里的意思，一时舌头打了结，“你，你是说，你要雇我？”

    “刚才毛遂自荐的人，不是你吗？”孟回好笑，反问道。

    “可，可是……”她怎么能想到这会成真呢？苏晓笛翕动了嘴唇半天，还是问了出来。

    “为什么呢？”

    他不是……讨厌她吗？

    “你饭做得不错，知道我的忌口；会打扫房间，又懂得不越界。”孟回轻描淡写，“除去那件事的负面分，作为一名钟点工，你合格了。既然你缺一份工作，而我缺一个钟点工，那么我们各取所需，有什么不对吗？”

    “那……那件事……”

    “打这个主意的人很多，不是你还会有别人，只要你以后别再有这个心思，我不会介意。”

    “好。”苏晓笛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颤抖着唇瓣，吐出这个字。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尾被搁置在沙滩上暴晒了三天三夜的小鱼，绝望地等着自己被慢慢晒干，却在濒临死亡之际被一波海浪冲回了海洋，此时便同死后余生般，庆幸非常。

    “但你要记住一点——”

    “绝不对你撒谎！”她马上喊了出来，信誓旦旦的模样，“我保证……从此以后，如果非要让你知道，我一定不说假话。”

    孟回直直与她对视，“你也可以选择不说，我不是个特别有好奇心的人。”

    苏晓笛点头如捣蒜，生怕他反悔似的，“一言为定！”

    接着她便克制不住地笑了出来，慢慢地，笑出了酒窝，笑出了眼泪。

    她好像已经好久，好久，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久到她都快忘了，开心是什么样子。

    跟着孟回往回走的时候，苏晓笛不由得再一次庆幸——

    感谢上苍，此生，仍有余生。

    ***

    “嗯嗯，好，我知道了，我这儿挺好的……过年我就不回去了，公司给假不多，来回折腾还不够累得……真不用担心我，我得了空就回来看你和爸……嗯嗯，我知道——哎呀妈，我这边还有事呢，回头打给你啊！”

    苏晓笛终于找到空隙，挂断了来自远方母亲的电话，将手机放进围裙兜里，舀起砂锅里的鸡汤，尝了一口。

    “唔——”抿抿口中余味，做出决断，“再炖十分钟吧。”

    说完，苏晓笛一个转身，谁知偏不凑巧，额头正正撞上一块硬物。

    还没等她叫痛，发生碰撞的另一方先闷哼出声，往后踉跄了半步，而后揉着下巴，对她怒目而视。

    接触到雇主责怪的目光，苏晓笛捂着额头，装作没看见地转过身，任由自己的双颊被热气熏红，喏喏道：“这不能怪我的，我又不知道你在我身后……”

    她垂下眸，脑海里尽是刚才那对好看得不能再好看的黑眸，心猿意马着，手里的拌勺都不稳了。

    “那是你开小差太认真了，所以我不得不来监工。”孟回脸不红心不跳地把责任推回去，接着毫不客气地夺过苏晓笛手中的汤勺，舀起一块鸡肉就要入口。

    “哎——”苏晓笛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阻止下那到嘴边的勺子，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手上却是同样的毫不客气，“这还烫着呢，马上，马上就好了，你先出去，我马上就把菜端出来。”

    直到饭菜上桌，孟回还没回过味来，自己是怎样被苏晓笛推出厨房的。

    她不是一直畏手畏脚，低眉顺眼的吗？

    怎么才过了一个月，她的胆子就大了那么多？

    真是令人费解。

    “今天我炖的山药乌鸡汤，味道怎么样？”

    听到声音，孟回这才恍过神，抬头看向对面，只见对面人的眼里盛满期待，在顶灯的反射下透出如星般璀璨的光芒，甚至那微红的脸颊，都让人觉得分外可爱。

    “不好吃吗？”

    见那眸里的星光似有减弱的趋势，孟回猛地回神，慌忙将视线集中在碗里，清咳一声，道：“没有，挺好吃的。”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声线紊乱，还好没被听出来。

    只是这事太反常，于是他也反常地在饭桌上找起了话题，来掩饰他的反常。

    “你不回家过年？”

    “啊……嗯，”苏晓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似乎更红了，“每年回去都是人来人往，可惜我这个毛病，又谁都记不住，每次亲戚来了，就只能干笑，可没意思了，你是不知道这亲戚多的苦恼——”

    话还没说完，苏晓笛就停了下来，像突然卡住的发条，后面的东西都被吞没了。

    “抱歉。”

    “嗯？”孟回正听着，突然被道歉，愣了几秒便明白过来，“哦，没事，我一个人也挺好。”

    这是实话，他从小由母亲带大，却算不上相依为命，所以对亲情什么的，看得并不重。只是他没想到，她竟比他还敏感。

    苏晓笛这才松了一口气，挽起一个笑，“那你今年春节打算怎么过？”

    “看书，复健。”孟回又喝了一口汤，答道。

    “这样……”

    自从上次她那最后一个问题刺激过他一次后，孟回便再不提有关演员的事了，只埋头看他的计算机书，好像腿好了之后真要去应聘程序员似的。

    他从事什么职业，本不是她该干涉的，只不过她呆在他身边一久，越看着他对着书本死气沉沉的模样，越想起荧幕里那个神采飞扬、让人心生悸动的身影。

    她也留意过，电视里偶尔闪过的影视画面，总能引起他的一点余光。

    苏晓笛脑海里又开始浮现，当年那个模糊视频里，坚定说着“永远不会后悔成为演员”的青年，那样的意气风发，那样的动人心魄。

    她又想到前几天接到的电话，手心不由得渗出了汗，指甲抠进掌心里，她咬着下唇，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对了……我找到了一份兼职。”

    孟回夹起一筷豌豆尖，嗯了一声。

    “在华美剧院。”

    筷子停在半空，孟回平平抬起视线，“哦？”

    苏晓笛咽了口唾沫，顶着压力继续说道：“以后我们每天下午要排练，所以晚饭我可能会迟一点过来做，你看……”

    孟回眸子一沉，“啪”地一下将筷子搁在桌面，“你这是要罢我的工？”

    “不是的……我，我会尽早赶回来的。”

    “苏晓笛，我不管你是要追求梦想还是怎样，我付了你工资，你就得做好你的工作，明白吗？”孟回一字一顿，神情是许久未见的冷肃，眼角的冷意几乎要冻结汤面的热气。

    苏晓笛凛然一颤，正要多辩几句，就听对面人继续嘲讽道：“现在演戏的门槛这么低了吗？真是什么人都能当演员了。”

    闻言苏晓笛后背一僵，拿筷子的手抖了下。

    “凭什么你觉得，我不能当演员……你不稀罕这个职业，也不许别人稀罕吗？”

    说完，她抬起微红的眸子，定定地看向孟回，那坚定的模样，好似要透过他的视网膜，看进他的心底去。

    耳边的声音好像都听不真切了，只有一个声音，来回在她胸腔里回荡——

    就让她，最后试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