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眼前的人,苏晓笛的声音都开始微微颤抖。
“请你……回答我。”
或许是被她的恳切打动,孟回一时竟被慑住了几秒,而后鬼使神差地答道,“不知道。”
苏晓笛眼中的失望一闪而过,“这样……”
孟回还以为她这就要放弃了,没想到她又抛出下一个问题来。
“那,最喜欢的颜色呢?”
“……”
“最喜欢的城市是哪里?”
“……”
“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么?”
“……”
“最希望从事的工作是?”
前面的问题虽然孟回不太乐意回答,但总能给出一个答案,而到了这接近尾声的一个,“没有”的答案居然哽在喉口,半天吐不出来,许久,他才勉强答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苏晓笛喃喃地重复他的话,忽然悲戚地笑了声,“从前你不是这样说的。”
“……从前?”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问完我就走。”
“你说。”
苏晓笛用力掐紧掌心,神色是可见的紧张,却也格外的认真,“五年前,你曾经说过,你这辈子唯一不会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成为演员,那么现在——”
“你后悔了吗?”
孟回的瞳孔顿时猛地一缩,肩头颤动,右手抓过苏晓笛的肩膀,厉声道:
“你怎么知道我说过这句话的?!”
苏晓笛努力保持镇定,嘴角轻扯,“我说过的,小薇对你,极其上心。”
“她?……”孟回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消息,眉头拧成一团乱麻,似是陷入好一阵的头脑风暴,许久才回过神来,眼里仍是带着深深的怀疑。
苏晓笛尽量不露惧色,回视过去。
她知道,对面的男人为什么会这么震惊。
这句话是孟回很早的时候,在一次极小型的发布会上说的,当时的视频资料很不清晰,标题上连他的名字都没有,还是她用了各种方法,从其他的关联演员处找到的,只是听着声音,她就将他认了出来,然后摘录在那本厚厚的札记里,与其他有关他的东西一起,留存在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也是从那个视频开始,她才终于更为深入地,了解了他。
他有梦想,有勇气,有天分,他热爱表演如生命,他为了一个角色可以不顾一切——真真的戏痴。
从此,她爱他,从独一无二的外表,到无以复加的灵魂。
因此,除了几年前就关注着他的人,根本不会有人留意他说过这么一段话。
苏晓笛低低吸了一口气,再次望回去,“你还没有回答我。”
孟回仍是没有答话,纠结的眼底灰暗不堪。
“只是一个答案,真的……这么难吗?”
“只是一个答案,你又何必如此执著?”他把她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苏晓笛垂下头,“我需要给小薇一个交代。”
“……”孟回定了定,终于给出她想要的“交代”——
“我也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后悔。”
苏晓笛愣了愣,下意识抬头,却还是慢了一步,男人已经扭过头去,视线投向窗口。
“你住在哪儿?”
“呃?”苏晓笛被这猝不及防的询问问怔了一秒,而后突然想起什么,也扭过头,看向窗外。
天色已大暗,连霓虹都是弱的。
掏出手机,屏幕上明白写着“01:20”。
苏晓笛此时才有些急起来,挣扎着从沙发上站起来,不料低血糖的后劲还没缓过来,她刚一站起,腿部的酸麻就让她又跌坐下去。
“抱歉……我得走了……”然而话刚说完,她再一次失力,摔在沙发上。
孟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冷漠而嘲讽,“你到底能不能行?可别一出门就出了事,到时候我还得替你担责任。”
苏晓笛使劲揉着小腿,希望借助外力让肌肉赶快苏醒,尴尬地笑笑,“……应该没事的,从这儿打车回去也就半个小时……”
“半小时?”孟回简直要为眼前人的心大折服,“这位女士,你知道现在是几点吗?这里可不是世外桃源,坏人不会专挑白天下手的,你以为像你这样连行动力都没有,更别提自保能力的单身女人,很安全?”
“呃……那我怎么办?……”
“你可别指望我送你回去,”孟回一口断绝了本该存在的选项,“第一我不是绅士,第二我是伤残人士,第三……你为什么不求我让你留下来?”
“啊?”
孟回像是这时才发现一个巨大的疑问般,坐到沙发上,近距离打量着苏晓笛,“真是奇怪,既然你能死乞白赖地赖在我身边这么久,这么好的机会,干嘛急着走?”
苏晓笛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眼神躲闪着,口齿也不伶俐了:“当、当然是因为……男女有别啊!”
“哈?”孟回一脸不可置信,眉尾跳得老高,“你不会以为我会对你……有那个意思吧?”
苏晓笛更慌了,连忙摆摆手,强行解释道:“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就算你有那个心,你也没那个能力,对吧,哈哈……”
谁知她这么解释完,孟回的脸色难看得更厉害了。
“你说我没能力?!”
“呃……难道不是吗?”苏晓笛怯怯地低头看了眼孟回的腿,“本来就是啊……”
然而被这么意味不明的向下一瞄,男人的尊严再一次被挑战,孟回心头火起,咬牙道:“我的能力用不着你来质疑,你只要知道,我对你,哪怕有力也无心!”
说完,孟回丢下让她今晚睡在沙发上的话,忿忿走进了房间。
另一边,苏晓笛抱紧醒来就裹在身上的棉被,环膝低叹一声,心底涌过失落。
她知道的啊,他对她,怎么会有什么想法呢?就算有,光是厌恶就够她受了吧,更别说其他了。
漫漫长夜,苏晓笛就在这离孟回最近的地方,毫不意外地,失眠了。
***
第二天一早,唤醒孟回的是一道极轻的关门声。
他向来对声音敏感,在入院后更是如此,昨天也是因为听到苏晓笛的砸门声,烦得不行了,才出去开的门。
只是他没想到,仅仅是开门看见她而已,就那么一眼,他就心软了。
直到把她带进家里,又给她煮面条,又允许她留宿,他好心到让自己都不禁怀疑,是不是神经中枢出了问题。
他本来是极其愤怒的,心寒到了极点,应该是毫无挽回余地的了。
原本他就恶极被利用,结果现实血淋淋地告诉他,那利用其实只是明面上堪称“善良”的索取,她真正的欲望掩藏在这样的幌子下,假意讨好,虚与委蛇,竟比直接利用还要来得令人恶心。
至少,之前那种索取还能让他感觉被需要,而现在,他感觉自己像一辆将要报废的破车,身上最后可用的零件被一个一个拆了下来,然后拿到钱的人挥挥手潇洒而去,毫不留情。
可是他竟然心软了。
对一个对自己抱有叵测居心的女人。
孟回直觉得自己疯了,拍拍睡得昏沉的脑袋,简单梳洗好,走出卧室。
果然,苏晓笛已经走了。这女人没什么长处,有自知之明勉强算一个。
孟回转向厨房,想去为自己空乏的胃找些填补。
一走近餐桌,桌上便有热气飘来。
孟回站在桌边,揭开瓷碗上的盖子,是熬好的白米粥,粥旁还放了张纸条。
“抱歉,感谢。”孟回念出纸上的字,神色毫无波动,“字这么丑还学人家留纸条。”
接着他便坐下来,开始食用他的早饭——就像这三个月以来的一样。
粥刚一入口孟回就发现了端倪,这粥煮得黏而不腻,稠而不泥,最重要的是,那粥里恰到好处的淡盐味,和他这几个月吃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难道……
孟回脑中浮现一个猜测,再联想到每次他问到关于饭菜时,苏晓笛的闪烁其词,他便越觉得这个猜测可靠,然后心头轻微一沉,一时间五味杂陈。
越想越烦闷,索性不再去想。也是,她人都走了,饭是她做的还是她买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想了想,孟回决定下楼走走。
只是一开门,门边倒下的活物还是让他吓了一跳。
“……”孟回看着脚边又瘫倒的熟悉的女人,头上青筋浅浅浮起,“你怎么还在这儿?”
苏晓笛懵懵懂懂地醒过来,先是看见她梦里的人的长相,然后傻气地笑起来,“我又见到你啦,真好……”
如果不是拄着拐杖不好弯下腰,孟回很想在她脸上拍几下让她清醒,然而现实所限,他只能继续使用语言攻击:“你不是要走吗?怎么又倒在这儿了?!”
苏晓笛这才恢复神智,面上是慌乱的歉疚,“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就是……觉得有点困,所以在你门口休息了会……”
这倒是大实话,她昨晚没怎么睡,今天虽是起来了,出了门却袭来了困意,加上她又舍不得走,于是便有今早门口的一幕。
“你真是——”孟回一副气结的模样,恶声恶气道,“还低血糖吗?”
“应该没了,只是……”
“只是什么?”
“我好像……腿麻了……”
“……废物。”
孟回一手撑稳拐杖,一手伸向苏晓笛。
没想到被施以援手的人反而犹豫了,看向他的伤腿,“你……拉得动我吗?”
要是没把她拉起来,结果把他绊倒,那可怎么办?
“……”孟回眼一沉,猛地拽住苏晓笛的手腕,一把将她拽起来。
而因为用力太大,又没有防备,苏晓笛竟直直扑向孟回的胸膛。
……!
她辛辛苦苦养了三个月的病人,难道就要毁于她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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