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我还能当演员吗？”

    “当然能啊……”苏晓笛声线微微颤抖，“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吗？”

    “梦想？”像是很久没有听到这个词，孟回愣怔了好一会，接着垂下眸，低低开口。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有圣地亚哥那样的好运气，不管经历多少凶险，最终都能找到属于他的宝藏。更多人会选择去做一名水晶商人，安稳，简单，没有大起大落，人生只剩平静，即使不能发光发热，但能保全自己的一方天地，便已足矣。”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苏晓笛哽了一下，“那么，你就那么确定，你是大多数吗？”

    闻言孟回顿住了，接着缓缓抬起眼，看着面前神色动容的女人，确定的答案竟怎么也吐不出来。

    而苏晓笛的心里也乱得很，好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奈何不能一尽倾出，好不容易翕动着嘴唇要说什么，却被病房外突然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

    二人齐齐应声望去，只见一个护士站在门口，神色匆忙，没有走进屋内的意思，“10床，住院费该缴了啊。”

    苏晓笛了然，快步走过去接过账单。

    “快去吧，再过一会儿下班了。”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再回过头的时候，孟回已然专心看起书来，她便只好将满肚子的话咽下，翻找出那张用来缴费的银.行.卡，拿着账单出了门。

    孟回投入得很快，思绪接着刚才断开的地方重新连接起来，竟也无太多生涩之处，不一会儿就入了神。

    然而还没过多久，那道远去的脚步声复又响起，他抬头一看，却是方才的护士去而复返。

    “你瞧我这记性，刚才袁医生叫我带你去一趟他诊室，差点就忙忘记了。”

    护士说着，将门口的轮椅推了过来，正要将患者扶上轮椅，不料孟回先一步抓到了床头的双拐，婉言拒绝：

    “不用这个，我自己能走。”

    孟回缓缓将自己撑起，调整好重心后，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护士还是有些不放心，“你这样能行吗？”

    “门外的走廊我已经能单独走上三个来回，从这里到诊室并没有多远，我完全可以自己去。谢谢你来告知我，请放心去忙你的事吧。”

    说完，他便自行拄着拐走动起来，护士瞧他的步伐虽慢，走起来却十分稳当，又想到他也复健了快一个月，便不再坚持，只是今天她遇到的病人和传闻中暴躁狂妄的形象大相径庭，让她不由得一阵费解，边走边纳闷道：“谁说他脾气差来着……”

    她声音不大，却恰好被转身往另一边走的孟回听了个十成十。

    脾气差啊。

    连他都忘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乖张暴戾，变得生人勿近，而他也好像记不起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身戾气慢慢褪去，那些早已泯然的公德良知一一苏醒，那个内心深处渴望强大的自己，一点一点地占据了主导。

    而令他做出这些改变的，又是什么呢？

    猝不及防地，一张笑靥浮现在他脑中。

    ……她吗？

    脑海中渐渐清晰的，是苏晓笛那一如既往小心恭顺的模样，脸上带着怯意，永远畏缩着脖颈，好像一个笨拙的企鹅，但与她那呆木的样子相反，她似乎不知疲倦从不惫怠，总能提起勇气与他抗衡。

    而这样的她，居然意外地让他感到顺眼，没那么讨厌了。

    真是奇怪，难道是他呆在医院这闭塞狭隘的地方久了，竟也慢慢习惯了？

    用力甩开脑中的胡思乱想，孟回重整心神，迈进诊室。

    袁医生听到声响，抬头看见一步步挪进来的孟回，略微惊讶后道：“恢复得不错嘛，看来复健还是挺有成效的。”

    “哪里，还要多谢您的细心治疗。”孟回在袁医生面前坐下，回答道。

    “应该的，”袁医生摆摆手，“这次叫你过来呢，主要是跟你说一下出院的事，你住院也有三个多月了，现在患处基本痊愈，剩下的就是复健和复查，出院以后呢，你自己在家里按医生给的方法复健，然后定期回医院复查就行，记住了，复健要慢慢来，别逞强，你的腿可不能再经受重击了。”

    孟回点点头，“那还有多久我能出院？”

    “就这两周吧，看你自己。”

    “这样，谢谢医生。”

    “哎，不用不用。”

    说完，袁医生像是心情很好，咦了一声道：“经常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女孩呢？好像姓苏……对吧？今天怎么没看见她？”

    “哦……她去缴费了。”

    “这样啊，我是在想呢，你的影子今天怎么不见了，原来是另有任务。”

    闻言孟回低笑道：“您说笑了。”

    “欸你别说，上次我看见她陪你在广场晒太阳，一前一后的，真像你的影子。”

    听他这么一提起，孟回怔了会道：“她也不过是听您的建议罢了，这有什么的。”

    本是普通客气的一句寒暄，哪知袁医生却半露疑色，半天才反应过来，失笑道：“那可不是我的建议，是老卢提醒的，就是上次给你做急救的那个医生，有次在她面前，老卢提了一嘴晒晒太阳有利于骨骼愈合，那时候我就在老卢旁边——我知道了，她铁定又把我和老卢弄错了……”

    说着，袁医生好笑地摇摇头。

    “又……弄错？”孟回疑窦顿生。

    “对啊，你不会不知道她有脸盲症吧？”

    “脸盲症，”孟回在口里咀嚼了下这个不算陌生的词汇，“这是很常见的一种病吧？”

    袁医生笑了一下，“是，脸盲症是很多人都有，但像她这么严重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一开始我也觉得奇怪，明明我和老卢长得那么不像，她怎么就能回回把我们弄混，后来我才意识到，她的脸盲症可能不是普通的‘容易混淆长相相似的人’，而是‘对人脸失去辨认能力’，也就是说，哪怕我们这些脸在她面前出现几百几千次，她也根本分不清，最多只能通过特征来记忆，一旦特征改变，她就认不出来了。”

    听袁医生这样一番解释，孟回拧紧了眉头，一脸不可置信，“不可能吧，上回广场上那么多人，也没见她把我认错啊。”

    “别人我不知道，可我们科室的几个医生，就没一次被她认对过的。难道她只认得出长得好看的人？所以我们这些长相平庸的才自动被她筛除了？”袁医生乐呵地开着玩笑，却没发觉对面病人原本还算霁朗的脸上霎时间阴云密布，继而由青转白。

    而此时孟回已经听不见医生在说什么了，有些微妙的东西在他脑中逐个炸开，从前那些不甚清晰的、模糊难辨的细枝末节一一浮出水面，一点点唤醒起曾被他不慎忽视的事实。

    对的，他想起来了，上次陈姐遇事，她明明站得比他靠前，却还是在他的提醒下才认出陈姐，袁医生说的对，她的确患有严重的脸盲症，可是，她为什么要撒谎来隐瞒这件事呢？她明知道他最厌恶她撒谎不是吗？

    她冒着被拆穿的风险也要隐瞒，这背后的真实原因，又是什么呢？

    或者换个说法，她为什么，这么害怕暴露她有脸盲症呢？

    ——等等！

    如果脸盲到连普通人都分辨不出，那还能分清娱乐圈形形色色的艺人吗？！

    孟回像是头脑忽然被猛击了一锤，有一瞬间的茫然闪过，然后便是无尽的怒火涌上心头。

    既然医生能发现她的脸盲症，那么没理由雇佣她的公司发现不了，试问哪个公司会招一个脸盲症患者当娱记呢？

    只有一种可能——

    她在撒谎。

    从头到尾，她都在骗他。

    娱记，报道，阿平，小薇……全部，都是谎言。

    都是……让人恶心至极的，卑劣低级的谎言。

    不知不觉间，孟回双手已攥紧成拳，手背青筋尽显，肩头因为极度愤怒微微颤抖。

    “孟回？孟回！”

    把袁医生的呼唤丢在身后，孟回撑着拐杖，疾步走出诊室。

    谎言吗？

    欺骗吗？

    他从来不畏惧这些，只是厌恶，厌恶到了极点。

    而现在，他要去当面验证，那些曾经瞒天过海的蹩脚谎言，他要去当面揭穿，那令人憎恶的虚伪面孔。

    忽然，那个不久前才出现在他脑海里的娇俏脸容再次浮现，分明还是一派怯生生的模样，此刻却扭曲破碎了几分，写满不可信。

    孟回走着，眼前黑且红，腿部传来隐痛，连胸口也闷得不行，这时候支撑着他的，与其说是腋下的拐杖，不如说是那喉口的一腔怒意。

    不想没走几步便撞上了熟人。

    陈姐几步走过来，扶住他有些踉跄不稳的身子。

    “哎呀，孟先生，你出门怎么不喊我一声呢？你这腿刚刚好了一点，要是一个不小心摔倒了，苏小姐不得急死呀！”

    “我摔倒跟她有什么关系？！”孟回本就一肚子火，现下更没有什么好言相待。

    “哎哟，孟先生！话可不能这么说啊，你住院的这些天，苏小姐忙里忙外，起早贪黑，就怕把你照顾得不周到了，比我这护工还上心，这些天还要抽出时间去打工，每天就只就咸菜吃馒头，好好的一个姑娘为了你，瘦成那个样子了，你可不能辜负她啊！”

    闻言孟回眉头猛地一跳，“你说她打工？打什么工？”

    陈姐立马露出后悔懊恼的神情，眼神闪躲着纠结了半晌，终于狠下心道：“得，我就跟你实话实说，上次苏小姐说回去取快递，其实啊就是去打工，她瞒着你不说，也不告诉我，还是我有次晚上回家无意发现的。我知道这话本轮不到我来说，可我琢磨着，你们好歹谈着对象，女孩子付出这么多，男方怎么能一点都不知道呢……”

    陈姐还要絮叨，孟回却抓住重点，打断她，道：“她跟你说，我们是情侣？”

    “啊？”被这么一问，陈姐反而呆傻了几秒，“倒也不是苏小姐说的……大家都这么以为的啊，要不是因为喜欢你，哪家女孩会这么尽心尽力地，成天守在一个男人床前啊！”

    孟回心里的怒气忽地瞬间蒸散了，攥紧拐杖的手也不由得松了。

    “你说……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