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孟回家。

    今天上午他将这把钥匙和地址交给她的时候，她整个人懵在了原地。从没想过可以这么近距离地接触他的生活，从没想过能有机会目睹他居住的环境，即使她已经在他身边呆了近三个月，她也仍然没动过更多的念头。

    对于她来说，他是不可触碰，难以触碰的存在，哪怕他在世人眼中早已不再高居神坛，他也仍是她心头的白月光，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不是没有幻想过的，在刚刚喜欢上他的那些日子里，她没有一个晚上不做梦，梦到他和她在了一起，他们如此幸福，不受世俗所扰。可梦境终是梦境，愈是美好，醒来的失落就愈是伤人，她就在这快乐与折磨中煎熬，直到那场签售会，打碎了她所有的希冀，从此，那本就虚幻的梦境越发遥远，远到她都快忘记，自己还有过这样的幻想。

    而现在她竟然站在了他的家门前！

    那些久远的绮念慢慢被勾起，扰得她的思绪更加纷乱，苏晓笛努力将情绪克制住，低低吸了一口气，打开门，走了进去。

    她今天的任务，是受孟回之托，来取一些御寒的衣物以及一些书籍，至于物品的具体位置他倒没怎么交代，只让她自己翻找，像是对她十分放心。

    想到这里，苏晓笛心情大好，小心翼翼地套上鞋套，迈进客厅。

    一出玄关她就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似乎是食物腐败发霉后传来的恶臭。

    苏晓笛赶紧走近查看，却看见让她瞠目结舌的一幕——屋里一片狼藉，像是经历过几天几夜的狂欢，茶几上的零食包装扔得到处都是，干涸的可乐从桌角直淌到地板上，已经凝固成了污黑色，各种垃圾胡乱堆了满地，几乎让人无处下脚，更有一些已经腐烂发臭的果皮，直引来大群果蝇，围绕在房间上空，看得人一阵恶心。

    见状，苏晓笛立马捂住口鼻，忍着恶心跑到窗边，打开窗透气。

    怎么会这样的呢？孟回虽然比较颓废，但还是爱干净的，这段时间尤其如此，甚至隐约有洁癖的倾向。略微思索她便找到了答案，对了，第一次见到他时，她偷听到了他前经纪人的对话，那人话里提到了家政服务，看来是解约后，便无人再帮他处理这些琐事的缘故。

    这样算来的话，这些垃圾该有三个月了，好在秋冬天凉，细菌滋生慢，才只是引来蝇虫，若是夏天，只怕这屋子很长一段时间不能住人了。

    她随即想到医生说他不久后就能出院，然而眼前这糟糕的环境，显然不适宜病人修养，想了想，苏晓笛撸起袖子，取来扫帚拖把，做起大扫除来。

    忙活了三个小时，房间总算恢复了本来样貌，客厅厨房阳台，没有一处不清亮明净，清理掉最后一袋垃圾，苏晓笛擦擦额上的汗，看着眼前的成果，长长舒出一口气。

    把这些都弄完，她才想起今天来的正经事，急忙走进卧室，本想找好衣服走人，脚却在踏进房间时停住了。

    和外面的杂乱不堪相比，他的卧室算得上整洁，没有过多的家具，中灰色系的室内装修，让人感到一阵肃穆宁寂，就像他本人一样。

    而房间里最占地方的是一张大床，床单被套明明只是简约低调的花色，却不知怎的，向她发来一股巨大的吸引力，诱惑着她，怂恿着她，投身于这他夜夜休憩的地方。

    一时间，那梦中的幻念漫上心头，她本应是要抑制住的，只是不想霎时鬼迷了心窍，身体在她的理智前做出了反应，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整个人陷在柔软无比的大床里了。

    既已至此，苏晓笛终于不再挣扎，将脸颊贴近舒适的面料，用肌肤去感受他的气息。那些从前她不敢想的，长久压抑的，此刻就在这偷来的几寸亲近里，得到了极致的满足。她忍不住低低嗅了一口，陌生又熟悉的味道让她感到一股巨大的幸福感。

    她知道她该知足了，不料大脑刚做出与床分离的指令，身体就先抵抗起来，手脚好像都没了力气，只得放任自己溺在这醉人温床。心底像有无数爬虫在东奔西跑，让她心痒难耐，让她本就薄弱的意志愈发不堪一击，她甚至想要立马放开心理上的束缚，更恣意些，更放纵些。

    然而，胆怯和羞愧同时汹涌而来，房间里分明无人，她心里却忽然升起一道不安，好像被人窥视着，见证了她这样不可告人、羞耻难当的行为，这样想着，后背猝然一麻，再多的心火，也骤然冷却。

    掌心里是柔顺的布料，顺滑得让她不禁想要用力攥紧，好像这样就能攥紧她心上的人一样，可最终，她也只是不舍地摩挲了几下，然后站起身，将微皱的被单恢复到原来模样。

    看着和之前并无两样的房间，苏晓笛脑海里又浮现出五年前，从签售会回到酒店的第二天，她对自己说的话。

    不要心存幻想了，他和她，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啊。

    想到这里，苏晓笛打开衣橱，几下找齐清单上的衣物，走出了房间，进到对面书房里去。站在装得满满的书架面前，她不禁有些震撼，而后拿出清单，一本一本对应着找到他要的书。

    “《puter sce illuminated: student study guide》……”苏晓笛看着这个书名，怔了一下，再往下看，竟都是和计算机有关的书籍。

    她知道他是z大计算机系毕业的，当初她还意外他不是科班出身演技却不差，现在她却起了疑惑，已经在表演这条路上走了这么远，他应该早已放下这些东西了才是，难不成……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心头炸开，苏晓笛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上的书，久久滞在原地。

    ***

    病房里，看着孟回将饭菜一一食尽，苏晓笛大感欣慰，这些日子以来，他总算少再挑剔她做的饭菜，对于她做的饭菜他基本来者不拒，揣测原因的话，一方面大概是她的厨艺有了长进，另一方面也要庆幸于她的隐瞒过关——若是让他知道了这些是她做的，那么按照他那句“最讨厌的便是欺骗”，他的厌屋及乌只怕要更深了。

    想想自己撒的谎，苏晓笛又是一阵悸然，心虚地向用餐者瞟去一眼。

    谁知这一眼竟直接被孟回擢住，正在用餐的人停下了筷子，看着眼前面带不安、神色异常的人，表情慢慢冷峻起来：“你在菜里加了什么？”

    闻言苏晓笛顿时周身一震。

    被发现了？！……怎么会呢，这两个月不是瞒得好好的吗？……这……

    “没，没有啊，就是，普通的食材而已……”苏晓笛心下大乱，面上还是强装镇定道。

    “那你这么紧张干嘛？好像下一秒我就要毒发身亡似的。”

    “……”苏晓笛扯动嘴角，堪堪松了口气，“我只是担心今天的菜不合你口味……”

    “还好。”孟回继续用起午餐，“反正再怎么难吃，也不会比刚开始那几家更糟了。”

    吞咽下口中的嫩牛肉，看着面前还在费解中的人，孟回抿抿嘴，“你可以当作是夸奖。”

    夸，夸她么？……

    苏晓笛干笑着应承下这“夸奖”，心里倒是一阵放松。

    还好她的欺骗没被发现，这些日子她总是惴惴不安，算来她已经撒了太多谎，而她圆谎的手法也确实太过拙劣了些，被揭穿只是时间早晚的事，现在她只祈求，谎言被戳破的那天，一定要比他康复的那天迟，这样她才能有足够的时间伴他恢复。

    只是，谎言越多，她的心虚就越大，每多过一日，她就多担惊受怕一天。她知道，她解脱的日子，就在他彻底康复的那一天——他不再需要她的那一天。到那天，她将不再煎熬，却也将，更久地活在煎熬之中。

    这样哀戚地想着，苏晓笛不由得忽略了耳边的声音，直到孟回唤到第三声才回神过来，赶紧将上午取的书拿给他。

    孟回不多说什么，只接过来，全神贯注地开始阅读。

    瞥了眼书皮上一串难懂的专业词汇，上午那个惊诧她的念头猛地跳出来，迫着她开口一探究竟。只是习惯让她不直接发问，而是一边收着餐具，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我记得，你是z大毕业的，对吧？”

    认真看书的人目光微停，然后继续落在书上，“有问题吗？”

    “呃，问题倒是没有啦……就是，我前几天无意间经过z大，才发现原来它就在电影学院旁边，当时我就想啊，两个学校这么近，上学的时候你不会经常跑到隔壁蹭课吧？”她打着哈哈，语气佯装随意。

    这回孟回直接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垂眸长长地坐了一会，才低闷应出一个字。

    “嗯。”

    嗯？

    “那，为什么不直接报考电影学院呢？”既然能考上z大，分数应该足以上艺术类院校才是。

    “有人不同意，”孟回回答得很快，“我拗不过她。”

    有人……

    苏晓笛脑海中乍时浮现那几则报道他们母子关系疏远，母亲几年都未回国的新闻。

    “那她为什么不同意呢？”

    “为什么？”孟回好笑般重复了一遍，片刻溢出一声自嘲，“你看我现在这样，不就明白了吗？”

    “她早就说我不适合当演员，我只当她对演员这职业有偏见，上了大学后自己偷偷学艺，又得了那么点运气，进了娱乐圈，还以为自己前途无忧，结果到如今，竟然还是她给我留了条退路。”未等对方接茬，孟回就径自说道。

    苏晓笛心口一痛，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憋了半天只憋出驴唇不对马嘴的一句。

    “那你也很厉害啊，z大这么难考你都考上了……”

    “难考？我看它在电影学院旁边就报了，很难考吗？”孟回抬眉，微讶道。

    “……”当年她拼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考上c大的一个偏门专业，而c大的提档线相对z大，仍然算是小儿科，z大这种全国排名前五的高校，天知道多少人对它梦寐以求，却又对着它高得吓人的分数线望而止步，而他却轻轻松松就考上了……

    果然不仅是长相、身高，连智商的差距都这么大么……苏晓笛再一次欲哭无泪。

    “……我好像，能理解你妈妈的想法了……”如果她有一个能考上z大的儿子，也不会轻易放任他去读艺术院校的吧。

    孟回似乎并不为她猜出了那人的身份感到意外，随意点点头，再一次将视线凝聚在书本上，好久，好像想起什么似地开口：“照你这么说，z大毕业的文凭，应该能找到工作吧？”

    “z大当然……等等！你……不打算当演员了……吗？”

    被问的人居然良久沉默，好半天才抬起眸子，从对方惊诧的眼睛里找到自己，眼底明明尽是灰暗，却不知怎的，在那漫无尽头的深黑里，竟好像还有一寸光点。

    是……不甘心吗？

    孟回闭了闭眼。

    “你觉得，我还能当演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