缴完费，苏晓笛小心收好卡，抬头往外面一望，竟然已是黄昏时分，心里便多了几分焦急，快步走回病房。

    然而不知怎的，推开门的一瞬间，她忽然感到后背袭来一阵凉意，在这冬季里，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关上门，一回头便看见孟回正躺靠在床上，双眼直盯着电视，神色是同走之前一般的平静无波。

    往电视里看了几眼，确定播着的的确是一个电视剧后，苏晓笛心底浮上一丝疑惑，虽说孟回早已不再那么抗拒娱乐圈的消息，但主动看电视还是第一回，这个事实让她大感惊讶的同时，也让她生出些许不安。

    苏晓笛不由得又望了孟回一眼，只见他明明只是靠在床背上，看起来却有几分正襟危坐的严肃，好像对她的进入毫无反应。

    这让她有些发怵。

    窗户大开着，一道寒风倏地飘了进来。

    苏晓笛赶紧拿起床上的外套，往孟回身上盖去。

    被衣料触碰到肩膀的人这才像是有了反应，略微歪头瞥她一眼，眼里像是浸透了北极的寒冰，不带一丝温热，而后便极快地收了回去，丝毫不留恋。

    苏晓笛盖衣服的手忽然哆嗦了一下，连盖了几下才将外套固定在病人的肩头。

    “你觉得这个电视剧怎么样？”

    没想到这样冻僵的气氛下，居然是孟回先开的口，苏晓笛感到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得到了一点放松，然后很快接口道：“看起来还不错啊，应该挺好看的吧。”

    “这是最近的热播剧，女一号是娱乐圈如今风头正劲的新晋影后，当然好看了。”

    这下苏晓笛更是暗自惊讶，不过她对娱乐圈的信息一向是一窍不通，此时也只能顺着孟回的话说了。

    “对啊……我也这么觉得。”

    “你觉得她好看吗？”孟回突然话锋一转，指着电视里的女人问道。

    “啊？……啊，好看啊……”

    “那这个呢？”孟回又指着一个女人问道。

    苏晓笛额上渗出粒粒汗珠，“也，也好看啊。”

    “哦——那你觉得，哪个更适合演女主角？”

    听他这么一问，苏晓笛直紧张得将指甲掐进了掌心。

    如果回答错误，岂不是暴露了她连一线女星都不认识的事实？

    那边孟回还等着她的答案，这边头脑风暴了好一会，她才终于急中生智，迫出一句反问来：“那你觉得，谁更适合呢？”

    “我？”孟回微一挑眉，毫不犹豫道，“当然是陈俪，我刚才不是说了吗，现在整个娱乐圈，就她最红了。”

    苏晓笛松了一口气，忙附和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也是这么想的。”孟回复述了一遍，忽而轻笑了起来，刹那间恍若春光霁散，给一旁还瑟瑟不安的人一抹温暖的错觉。

    等孟回笑毕，神色也凝肃下来，才缓缓道了一句：

    “你果然，脸盲得不轻啊。”

    话一出口，苏晓笛只觉得脚底的寒意直冲上头顶，脑子里好像霎时什么都没了，只余留“完了”两个大字。

    “袁医生告诉我，你患有严重的脸盲症，本来我是不信的，直到刚刚，你把杨绮认成陈俪，我才确认了这一点。”

    孟回平静地叙述着，好像之前在诊室愤怒到极点的不是他一样。

    “一个脸盲到认不出当红明星的娱记，还真是罕见啊。”

    “……”

    “怎么？不否认了？”

    苏晓笛拼命稳住自己不住发抖的小腿，从牙缝里生挤出几个字：“谁说……脸盲就不能当娱记了……”

    “哦，也是，你们公司慧眼识英才，从茫茫人海里淘出了你这样一个连普通人都分不清的人才，不过既然这么看重你，应该用高薪留住才是，怎么让你沦落到需要额外打工的地步呢？”

    闻言苏晓笛心里又是一咯噔，身子已经僵直得像一尊石像，几乎要缴械投降。

    “说不出话了吗？”

    “那让我来替你说吧！为了达到你不可告人的目的，你不惜几番伪装，伺机接近，哪怕你根本没有足够的金钱支撑这次行动，甚至还需要打工来贴补，一切都是因为，只要得到你想要的，这点付出根本微不足道，对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苏晓笛被抽走的神经好像回来了一丝，颤栗着唇瓣，反驳道。

    “你不知道？哈哈哈哈，真是好演技，好计谋啊，苏小姐！”转眼间孟回已敛去笑意，黑眸中只剩愈燃愈烈的怒火。

    随即耳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塑料硬物撞地声，苏晓笛连忙蹲下.身，将被孟回激怒之下挥到地上的遥控器捡起，只是那遥控器好似抹了油，纵然她几次想要握稳，却不知是手心有汗滑湿，还是实在没了力气，终是拾起又落下，再拾起，再落下。

    终于她放弃了这个简单的动作，踉跄着想要站立起来，不料小腿却像是被注入了麻药般，酥软得要命，身子一下不受控制，竟直直跌坐在地面。

    望着那明明近在眼前，却怎么也握不到手里的遥控器，有些莫名的情绪忽地狂涌而来，逼得她本就悬于一线的神经“啪”地一下断绝，眼泪倏地从眼眶涌出，大串大串砸到地砖上。

    “……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该骗你的，我以为，我找了这个借口，我就能，就能留下来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对不起，对不起……”

    苏晓笛一遍遍道着歉，一遍遍忏悔着她的罪行，直到她已经分不清，她到底为什么道歉，为什么忏悔，她只知道，她不要抬起头，不要去看那双写满指责和愤怒，能让她直坠深渊的黑眸。

    “你终于承认了。”

    模模糊糊间，她听到来自头顶的声音，如此遥远，如此凉薄。

    承认？……承认什么？

    “呵，是我自作多情了，陈姐也是老眼昏花，居然以为你是因为喜欢我才留在我身边的。你能认出我，是记住了我什么特征吧，也是，处心积虑想要接近的人，怎么会认不出呢？”未等她回应，孟回又嘲弄地说道。

    “不！不是的！”

    或许是“不能让他知道我喜欢他”这个念头在她大脑里根深蒂固了太久，以至于她下意识便脱口否认道。

    只是这句辩驳在孟回听来，却更像是对后面几句的否认。

    “不是？！为了打探那个秘密，你们想方设法，不择手段，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只是我没想到，我的落魄竟让你们以为有机可乘！”

    秘密……什么秘密？

    苏晓笛混沌的脑子里好像清晰了一点，但还没等她抓到那一点，机会便混入寒风，极快溜走了。

    一旁，孟回的脸色已经冷到极致，“三年前我说过的，时至今日也没有改变，不管你们怎么打探，打探多少遍，我的回答也只有一个，那就是无可奉告！”

    “……”

    “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请你离开。”

    ***

    离开医院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却又不是太阳刚落时的张扬暮色，只是一派让人压抑的昏黄。

    苏晓笛茫然地走在街上，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只是一股脑地往前走着。

    她好像感觉不到刮在身上凌厉的夜风，也分不清眼前看见的是现实还是幻境了。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病房里走出来的了。

    脑中的画面很多，纷杂得她头痛，来来去去，片刻不停。

    而其中最清晰的，是孟回失望透顶的眼神，是孟回厌她至极的语气。

    她已经被打入过那么多次冰窖了，可没有哪次，比这次更让她难以承受。

    错在她。

    她早就预料到的，不是吗？

    是谎言就终究有被戳破的那天，她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急，这么不留情面。

    当他说出“喜欢”的时候，她几乎是想也没想就否认了，天知道那时候她的心跳得有多快。

    她不想骗他的。

    只是若不骗他，她怕是，连自己也瞒骗不过去了。

    对啊，五年前那场签售会之后，她对自己说的话，她都还记得。

    那是她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要求自己死守的秘密。

    ***

    自从s市见面会失望而归后，苏晓笛很是寂寥地度过了一个寒假，再加上孟回久久没有回复她的私信，让她更是郁闷不已。于是当得到孟回新ep签售会消息的时候，她几乎是用平生最快的速度买好了车票，订好行程，去往a市。

    签售会是上午十点才开始，然而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苏晓笛早上六点便起床奔向了会场，只是没想到和她抱有相同心思的粉丝不少，等她到的时候，已经排了长长的一条队伍了。

    她只好抱着崭新的专辑，赶紧排进队伍，静静等待着孟回到来。

    十点，孟回准时到了会场，人群瞬间沸腾起来，原本笔直的队伍变得浮动起来，粉丝们都伸长了脖子，恨不得越过人群，直奔到他面前去。

    苏晓笛自然也不例外，只是她个子实在有限，再怎么踮脚，也只能看见一个又一个的后脑勺，再加上有工作人员维持着秩序，想要先一步看见她日思夜想的人，实在太难了。

    好在总算轮到了她。

    在她脑海中曾经上演过千万遍的画面终于成为现实，让她魂牵梦绕牵肠挂肚的人终于就出现在她眼前，苏晓笛只觉得胸腔里的心激动得几乎要跃出，就连递给他专辑的手都以可见的频率颤抖着。

    她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为何半个字都吐不出，所有准备好的话语一时竟全部堵在了喉咙口，她憋红了一张脸，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而此时，孟回已经以极快的速度签完专辑，递还给了她。

    苏晓笛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看着眼前熟得不能再熟的容颜，她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还算自然地说出了谢谢，而还没等她继续说完“我很喜欢你”，一边的工作人员便很快迎了上来，请她离开了。

    她不舍地回望了他一眼，却见他已经在签下一个粉丝的专辑了。

    一种叫做失落的情绪蓦地升上胸口，苏晓笛只能捶捶憋闷的部位，自我安慰还有下次。

    好在天随人愿，签售会结束后，主办方还应广大粉丝要求，组织了一个小型的访问活动。

    会场临时搭的舞台不高，却被黑压压的粉丝一圈圈拥挤着，站得远了看不真切，站得近了淹没于人群，苏晓笛没办法，只好尽量往前挤，同时拼命睁大眼睛，恨不得把台上的人影融进自己的视野，片刻不与之分离。

    活动进行得很顺利，中途主持人还邀请粉丝上台，与孟回一起合唱ep中的曲目，话音刚落，台下的粉丝便像上千个水壶同时烧开，尖叫声呐喊声不绝于耳。苏晓笛一向不是放得开的人，此时也顾不了那么多，赶紧把手举得高高直直的，嘴里大声喊着，整个人就差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