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日医院的电梯总是人满为患,苏晓笛迟来一步,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在自己面前关闭,无奈只能站在门外,一边数着楼层面板上不断增加的数字,一边在心里暗自焦急。
早知道会在餐厅耽误那么久,她绝不会答应经理换班的要求,这下可好,距离她跟陈姐说好交接的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如今陈姐和孟回早已没了契约关系,所有帮忙都是看在之前的情分,现在她没按时回来,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这周开始,医生正式通知孟回进行复健,于是她每天除了去餐厅打工,就是陪孟回复健,两项极其耗费精力的事堆在一起,让她筋疲力尽。只是即便她感到身体负荷太重,却仍不敢有丝毫松懈,只因医生告诉她,复健的好坏会直接影响到后期腿部功能恢复,目前孟回复健才一周,正是最关键的时候,她更是不能倒下。
这样想着,苏晓笛敲敲疲惫的脑袋,让自己振作精神,不然等下被孟回看出端倪就不妙了。
好不容易等来了下一趟电梯,苏晓笛心下着急,拔腿就要跨进轿厢,却冷不防和一个疾速走出电梯的男人迎面撞上,或许是作用力太大,那人居然被绊了个踉跄,连墨镜都被撞到了三米开外。
顾不得额上传来的痛感,苏晓笛急忙几步跑过去,捡起墨镜,递到男人手里。
“抱歉抱歉,我我我赶时间,没想到撞到你……实在不好意思!”说着就要凑近些看他是否有受伤,不料男人极快地偏过头去,像是不愿意被看见长相一般,接着马上戴上墨镜。
苏晓笛正要继续询问,男人却像是不愿多作纠缠,大大的口罩和墨镜遮住了他全部表情,只听得他语气冰冷,说了一声“算我倒霉”,然后转身便走。
心里装着急事,此刻根本无暇去纠结谁对谁错,好在另一台电梯适时到了一楼,苏晓笛舒出一口气,立即走了进去。
电梯终于磨磨蹭蹭停在了22楼,苏晓笛急急赶到复健室,不成想扑了个空,她又连忙赶到病房,这才看见她担心的人坐在病床上,眼睛盯着电视屏幕,正打着游戏。
苏晓笛立时松了一口气,正要问他为何没去复健,话头却在看见他微沉的眼皮时停下。
他在生气。
相处了近三个月,她已经能够通过最细微的表现,发现他的喜怒变化。她知道,他最生气的时候,不是横眉冷对,而是不发一言,眼眉低沉,就像现在这样。
可是,他为什么会生气呢?自从他接受检查开始,对于一切治疗项目都很配合,这些天更是按照医嘱,每天坚持复健,从试着对左膝盖进行弯曲训练,到一些简单的行走训练,这些看似平常的动作,对他来说却是极端困难的挑战,每一次训练,都会给他带来撕裂般的疼痛,可即便这样痛苦难忍,他也一天天熬了过来,从没有喊过一声痛。
今天他发生这样的转变,一定有其原因,可糟糕的是,唯一可能知情的陈姐一时竟不知去了哪里。
目光回到孟回身上,只见他手指飞动,极快地消灭了游戏里的敌人,眼睛里闪过一丝泄愤后的痛快。
苏晓笛这下苦恼起来,她是该直接开口询问,还是等陈姐出现再说?
眼珠流转之间,忽然窗外明媚的阳光撞进她眼底,倏然间心里便有了打算,静默着等孟回打完一局后,柔声提议起来:“别打游戏啦,今天太阳这么好,我推你到楼下广场散散步吧?入了冬还有这么好的天气,多难得啊!”
对于这道突然出现的声音,孟回表现得不惊不乍,连回头都省了,声音里带着已经许久不见的冷硬:
“我不要。”
苏晓笛赔笑几声,继续劝道:“每天呆在病房里也不利于伤口恢复的,袁医生上次还跟我说,要我多带你出去晒晒太阳……”
“我说我不——”她话还没说完,早已积了一肚子火的病人猛地摔下手里的手柄,只是在他扭过头时,狠厉的话尾像是被什么生生截断,面上表情出现一刹那的惊滞。
孟回从未想过,会见到苏晓笛这副模样——一向素面朝天的脸上今天破天荒地化了淡妆,头发微乱,只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巴掌大的脸庞,竟显得格外清爽,平时缺少血色的唇瓣,此时薄薄涂了一层口红,乍然间整个人都明艳了起来,猝不及防地,惊艳了他的双眸。
意识到自己竟然正把面前的人归到美人一类,孟回心里一慌,赶紧悬崖勒马,将这念头极快压下。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思去考虑一个女人长得好不好看,顺不顺眼?
这样想着,他生生吞下未说完的最后一个字,风马牛不相及地脱口道:“送快递的是你情人?”原本是想用一贯嘲讽的语气,话出口却有些奇怪的意味。
“啊?”苏晓笛被这莫名其妙的话弄得一愣,顿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起来。
孟回移开视线,“陈姐说你回家收快递。”
“啊……”苏晓笛这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那时候她考虑到不能暴露自己兼职的事,于是找了这样一个借口,而离开餐厅的时候实在匆忙,她就没来得及卸妆,此时被他这样调侃,她便也只能模棱两可地糊弄过去,“呃……临时又有点别的事……”
不知道怎么的,见她这副手足无措可怜兮兮的模样,一向冷漠的人忽然不想再说狠话,刚才浮躁的心也慢慢沉了下来,看看已经打到最后一关的游戏,没好气地改了口:“不是说要去晒太阳吗?”
“噢!好!”见他态度转变,苏晓笛的情绪立马变得高涨,熟练地几下扶着孟回坐上轮椅,两人一路畅通地来到楼下广场。
医院的小广场有着大块草坪,冬季的草皮不像春天那么有生机,但今天天气实在太好,诱得不少游人出来散步休憩。其中大部分是身穿患者服的病人以及他们的家属,更有许多活蹦乱跳的小孩,虽然家长在身后声声呼唤提醒,可孩子天性爱玩,大多是满广场乱窜,常常没留意,撞到过路的行人。这不禁让苏晓笛十分紧张,生怕他们一个不小心,撞到孟回未愈的腿上。
相对于苏晓笛的惶然不安,孟回对眼前的景象很是平静。即使一整片暖阳照射过来,烘得人暖乎乎的,他面上的表情仍如万年不化的冰川,好像没有什么能使他动容。
“我要喝水。”
听到孟回的声音,苏晓笛连忙在包里四处翻找,翻到一半才想起来水瓶落在了病房,满脸歉意,“我好像忘带了,要不你在这儿等一下,我这就上去拿。”
“嗯。”
将孟回推到一个远离孩童的地方后,苏晓笛才放心地跑进住院大楼。
广场一角,清冷淡漠的男人坐在轮椅上,抬头望天,久久沉默,陷入沉思。
都市的天空早已不再湛蓝,只留下大片灰白,明明有太阳,却又在云层下,隐隐显出一丝闷得人发慌的暗灰色,就如他的人生,没有光亮,一片浑浊,看不见未来,也看不见尽头。
孟回正黯然想着,忽地一阵风吹来,一个轻飘飘的东西就这么挂到了他的轮椅上。
侧头一看,才发现是一个氢气球,他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抓住绕在机杼里的棉线,气球却在和他的手指相触时倏地溜走,远远飘向天空。
耳边隐约传来孩童的哭声,一旁的母亲柔声安慰着,却不顶什么用,失去气球的孩子仍哭闹个不止。
孟回怔怔望着自己的指尖出神,心里猛地涌上难以言喻的失落。
如果他能站起来,是不是就不会让那气球飘走?
如果他能再快一些,是不是就不会留下这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的遗憾?
如果……他能变得强大,是不是就能牢牢抓住他想要的东西?
一连串如果向孟回袭来,胸腔里,竟有一股斗志倏地被激发,接着像疯长的藤蔓般,迅速盘旋到他的每一处神经末梢。有一个声音不断叫嚣着,提醒着他,刚刚让他觉得糟糕透顶的感觉是什么。
是明明触手可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从指间溜走的不甘;是明明有可能争取,却白白被自己浪费掉机会的愚蠢。是他再也不想经历的,极端压抑的,失去的感觉。
顷刻之间,一个决定在他心中扎下深根。
“想什么这么出神?”内心还在激烈翻涌,一个熟悉的女声在耳畔响起,语调轻柔。
孟回回过神来,“没什么。”面上仍是沉静如水,不露声色。
只是这副神情在他人眼里,更像是心情不好的表现。
苏晓笛把水壶递给他,想起一路过来时自己的纠结,片刻,还是说道,“其实,你不必为那些人烦心的,有些人就是天生见不得别人好,你越是对自己不好,就越是称了那些人的心意……所以,你千万不要听信那些流言蜚语,为了自己,你一定要振作起来。”
闻言,孟回愣了愣,好笑地,“你又在煲什么心灵鸡汤?”
“呃……”揣摩错了意的人有些困窘,半晌才委婉道,“陈姐说你今天遇到了故人……”
刚才回去取水壶,恰好碰上陈姐,陈姐向她道出今天事情的始末,原来今天有一个自称“老朋友”的人来看孟回,聊着聊着气氛便变得紧张,两人发生了一些口角,陈姐看不明白局势,只说孟回当时的表情很是难看,冷着脸就回了病房,至于那个不速之客是谁,陈姐也不知道,只是告诉她,那人长得很是俊俏。
“不是故人,”听她提起今天在医院遇见的人,孟回眼里恢复冷然,“是敌人。”
敌人……?
苏晓笛还在消化他话里的意思,孟回却不欲再多解释,转动轮椅,“走吧。”
“呃,去哪?”
“复健室。”
“欸?”女人一脸欣喜,“好——”
没错,强大起来之前,他必须先站起来。
他不想再被自己不耻的人羞辱,也不想再失去,本不必失去的东西。
***
入冬以后,北方城市的天气降温得很快,街上行人都穿起了厚衣裳,戴上了围巾口罩,更不乏已经裹上羽绒服的,看起来就让人觉得寒冷。苏晓笛从窗外收回视线,望向车厢上方报站的led屏幕,等到“东鹭路”几个字显示出来,她心里一个激灵,几步挤到后门门口,到站下车。
一出温暖的车厢,苏晓笛就感到了扑面而来的寒意,鼻尖马上被冻红,脸颊也被冷风吹得生疼,打了个寒噤后,快步走到离站不远的一个小区门口,把手从热乎的兜里掏出来,展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苍劲有力的一串地址,正是她今天的目的地。
进入小区,苏晓笛却无暇欣赏小区内宜人的景观,只匆匆找到纸条上的地址,径直乘电梯上楼,对应着门牌号来到一扇门面前。
站到门前,紧张才浮上心来,已经掏出了钥匙,却怎么也对不上锁眼,苏晓笛心里打着鼓,手心出了细汗,竟快握不住那轻薄的金属。
好久,她才终于稳住自己的心神,一把将钥匙插.进门锁,轻轻一拧,门应声而开。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一时失了打开门的力气。
这是……孟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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