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笛纳闷起来,西餐厅兼职……也需要面试?
再一看,短信上说面试时间今明两天,也不具体说明几点,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苏晓笛略微思索,便做了决定。
虽然她已竭尽全力节省开支,但毕竟有出无进,两个月下来差不多花空了她的积蓄,眼见钱包入不敷出,她心里暗暗着急,幸好孟回的病情逐渐稳定下来,她才能得了空,找起兼职来。焦急地等了几天,终于有了回应,尽管这一小时二十元的酬劳实在是杯水车薪,可对于急需拓源的她来说,不可谓不难得的机会。
因此在嘱咐过护士之后,她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了短信上的地址。
气喘吁吁地站在这家名为“法式风情”的西餐厅门口,苏晓笛擦擦额头上的汗,整理整理仪容,推开门走了进去。
店内布置一如店名,充满法国式的浪漫格调,音乐舒缓,称得上是非常小资的就餐环境。粗粗望去,只见餐厅里就坐的多半是东方面孔,鲜少有西方面孔,再看那流于表面的精致装修,以及胡乱堆积的法国元素,苏晓笛心中便大致有了底。
在后台站了一会,经理终于过来了,一听说她是来面试的,先是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眉头皱得老高,“你不行。小刘,你怎么招的人?”
一听这话,苏晓笛急了,“我为什么不行?”
经理却不理会她,只对着一旁服务生模样的一人训斥道:“不是要你招一米六以上的吗?”
苏晓笛霎时羞红了脸,她净身高一米五七,穿鞋有一米六,填信息的时候便虚报了三厘米,本以为误差不大不会被人发现,结果居然一眼被拆穿,让她顿时无地自容起来。
“这个我真不知道,我看她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想着咱们不是正差一个会外语的吗?我们这儿离大学城远,大学生都不愿意来这里兼职,谁知道……”而被训斥的小刘更是委屈,急急辩解着。
从他话里听出转机,苏晓笛眼底的火光重又燃起来,急忙道:“我英语过了六级,和人对话没有问题,经理,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你就给我个机会吧,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英语好有什么用,你会法语吗?”经理仍是一脸嫌弃,就像看一个既不中看也不中用的物什。
“法,法语?”苏晓笛震惊地睁大眼睛,半晌泻下气来,“不会……”
明明是主打国内市场,面向本土的西餐厅,为什么连服务生都要会法语呢?只是虚报身高让她心虚,苏晓笛不敢再多争取,正要离开,却被一边的小刘拦下,接着听他打圆场道,“其实也不用会很多,只要能把菜单上的菜名背下来,客人来了,能用法语为客人介绍就行,要是有外国客人,你用英语也行。”
“菜单?”
小刘将菜单递给她,她粗略数了一下,从前菜到甜点,一共有四十几道菜,每道菜的中文名字下面都注明了法文,只是虽然看起来像英文字母,但她却一个也没看懂。
经理见她这样子,语气中更是不信任,“你行吗?”
苏晓笛心里立时有了打算,咬咬牙回视回去,神情坚决,“我需要时间,而且,需要更合理的酬劳。”
经理露出意外之色,笑了两声,道:“好!三天之内你要是能把菜单背下来,一个小时我给你加十块,怎么样?”
“行!”简单算了笔账,苏晓笛应承下来。
经理点点头,再一次上下打量她,“长得倒还行,就是面色太差,看起来跟没吃饱饭似的,下次记得穿个高跟鞋,再化个妆,别把客人吓跑了。
“……好。”
***
拿着菜单踏进窄小的房间,苏晓笛瘫倒在床上,看着周围这被木板隔出来的六七平米的空间,一丝惆怅浮上心头。
时薪三十的话,六点到十点一共是一百二,攒上半个月这个月的房租就有了,只是法语……苏晓笛把菜单举起放到眼前,看着放大的乱码头疼。
烦躁地闭上眼,过了几秒又睁开,接着霍然坐起来,打开电脑上的搜索网页。
“波西米亚蒜蓉芝士汤,soupe à i’ail et aux……”
模仿着网页上的发音,苏晓笛绕着舌头,艰难地念出一个菜名。几次试读后,仍然别扭得很。
苏晓笛隐隐有些后悔,她实在不该仅凭大学时,在广播剧社念过几句法语台词的经历,就以为自己能攻克这个难关。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既然她夸下海口,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做到才是。
一顿抓耳挠骚后,她只能像小时候学英语一样,在法语名下一个个用罗马音标注出来。
有了这个办法,总算背菜名大任有了一些进展,忙活了几个小时后,她终于将所有菜名的罗马音查完,只是法语和英语相比,发音更浑浊,连读也多,她虽然能用罗马音读出这些名字,但准确度……她实在不敢保证。
想到这里,苏晓笛向聊天面板上一个人发去求助。她记得,嘉怡二专就修的法语,找她帮忙应该没错。
正值下班时间,嘉怡的信息不多时便回了过来:“帮你纠正法语读音?别逗了,二专我上得水,我自个儿都不知道念得准不准呢,怎么帮你纠正?”
看着这信息苏晓笛立马像泄了气的皮球,蔫了下来,怏怏地打出“谢谢”几个字,还没发送就又看到嘉怡的回复:“这事儿你该去找何睦啊,他不是在法国留学嘛?你们又熟。”
熟……?看到许久不联系的同学这么描述她和何睦的关系,苏晓笛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对于这个曾经交往过一年的优秀前任,外人总觉得他们该甜甜蜜蜜如胶似漆,可在苏晓笛眼里,他们的这段关系到了也只能算“友情不达,爱情未满”的程度,真正爱情的火花并没有擦出多少。于是当年何睦出国,两人和平分手后,她就将这段感情淡忘了,没想到她是忘记了,其他人却还记得。
“还是不要了吧,”苏晓笛发过去一句话,紧接着补充道,“不太方便。”
“怎么不方便,我听说他还是单身呢。”
……他单不单身跟她有毛线关系啊……
望着屏幕上的字,苏晓笛直觉自己交了个损友,长叹一声后关闭对话框,认认真真抠起每个菜名读音来。
本身她的记性就不太好,这四十几个拗口的法语名字背下来,简直要了她的命,恍惚间竟然给她一种回到高考的错觉。
一直背记到晚上零点,苏晓笛堪堪能记住的,仍只有十几个,就在她要朝下一个奋斗的时候,一个好友添加提醒跳了出来——“‘我的心愿是世界和平’申请添加您为好友。”
噗——这个昵称,谁大半夜逗她玩?
被陌生语言折磨了一晚上的人已经头昏脑胀了,此时看到一个地区不明性别不明年龄不明的陌生好友申请,躁闷战胜理智,直接点了拒绝,还输入理由——“我的心愿是世界清净。”
没曾想还没过一分钟,那条提示又蹦了出来,这回备注只有四个字:
“我是何睦。”
苏晓笛望着这两个熟悉的字陷入了怔忡,好久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嘉怡卖了,心下大乱,一通手足无措里,只能赶快通过了对方的好友申请,然后悻悻地发过去几个字:
“学长……这么晚了还没睡啊?”
“不晚,我刚吃完晚饭。”顶着“我的心愿是世界和平”昵称的人回复道。
被这么一提醒,苏晓笛才想起来他人在国外,只好把输入框里的“太晚了就不打扰了”字样一个个删掉。
“听说你需要帮助?”未等苏晓笛磨磨蹭蹭打字过来,何睦直接道明来意。
苏晓笛犹豫了一下,想想好友的好意,又想想自己的难处,终究还是承认自己的困境:“嗯。”
“把你不确定的地方发语音给我,我帮你纠正。”
苏晓笛这时真是要感谢她前任的干脆爽利不拘小节了,他话都说成这样,她也就不再矫情,认真把自己觉得有问题的发音都录了发过去,然后忐忑地等待他的评点。
何睦不愧是在法国留学了三年的人,一听她的发音就发现了问题,指出的都是她拿不准的部分,逐个帮她纠正下来,效率居然很高,到她发过最后一个语音给他时,竟然才过去一个小时。
一开始,苏晓笛还觉得有些尴尬,毕竟和她一句句语音交流的,是她已经分手多年的前任,然而慢慢地她发现,何睦是个出色的老师,整个过程里出现在对话框里的,只有指导者和被指导者的交流,他的语气始终公事公办,好像仅仅是在帮学妹的忙,不带一点私人情绪,这让她轻松了许多。
对方帮了自己这么大的忙,苏晓笛心生感激,心情也舒朗起来,想了想,发过去一条消息:“今晚实在谢谢啦!”
“不谢,能帮上你的忙我很高兴。”
苏晓笛正要回复,何睦的消息又发了过来:“不知道你能否解答我一个问题?”
看到这里苏晓笛脑中顿时拉起警报,头皮微微发麻,弱弱地输入:“……关于什么的?”老天保佑可千万别是有关当年的事啊,她基本都不记得了啊……
电脑那头的人看着屏幕上熟悉的表达风格,想象出她此时紧张不安的神态,忍不住笑起来,快速在键盘上敲下:“关于你的拒绝。”
“我想知道,为什么你的心愿是世界清净?”
“……”
大哥你别这样吓我啊……冷笑话不是这么讲的啊喂……
在内心吐槽完毕,苏晓笛思索着这么回答这个问题,余光再次瞟到他那不搭调的昵称,想起刚才的乌龙,她决定实话实说:“咳……学长,不好意思啊,那个时候我看到你的昵称,一时没想到是你……所以……”
想想又觉得好笑,这实在不能怪她啊,她印象中的何睦,或许是从大学开始就担任各类会长主席的职务,总给人一种正经严肃的感觉,这回画风突变,让她暗感惊讶。
发完上一条,苏晓笛又觉得不妥,画蛇添足地添了一句:“其实我觉得这个昵称挺符合你的名字的。”
“哦?”何睦发过来一个笑的表情,然后说,“前任改的,一直懒得换。”
苏晓笛正看着“前任”两个字发愣,又见他补充道:“在你之后的一个。”
眼见气氛要陷入僵局,他这么一句话,竟意外地让苏晓笛释然了,失笑了一会,发过去三个字:“我知道。”
看着他这般坦然,承认自己的新恋情,她忽然就不觉得尴尬了。
是啊,有什么好介怀的呢?谁说分手后不能做朋友呢?他有他的幸福,她也有她的追求,对方遇到困难时施以援手,有机会见面的话更不必相对无语,到那时,只需时过境迁地相视一笑,便和过去的错爱挥手道别,这样,也挺好的,不是吗?
想到这里,苏晓笛豁然开朗,发去一条关心:“在国外还好吗?”
“我很好,你呢?”
“我也很好。今天,谢谢你。”
“没事。你那边应该不早了,别熬夜,睡吧。”
“嗯,你也是。”
发送了最后几个字,苏晓笛阖上电脑,呈大字躺在床上,内心逐渐感到一阵满足的安定。
来到b市之后,她明显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她变得有条理,有计划,有勇气,敢追求,她不再只会一味忍让,而是开始勇敢地表达自我,这种改变,于她而言是前所未有的,为之欣喜的,她再一次觉得,当时选择留下来的决定是正确的。
留在他身边,才是她力量的源泉啊。
而大洋彼岸,巴黎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地段,造价高昂的写字楼某一间里,传说中年轻有为的传媒业新锐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发来的字,嘴角漾起久违的笑容,半晌,低声呢喃:
“看不见我的话,你就不会把我忘得那么快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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