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要找个人陪你逛街喝咖啡的话，对不起，我没空。”

    “不不，我的意思是……”苏晓笛急得抓耳挠腮，几番心理斗争后跑得更偏，“——你饿了吧？”

    “……”

    “昨天你就吃的少，今天又醒这么早，一定饿了。我先给你买早饭去，你再休息会……”说完就要借故遁离，免得继续尴尬。

    “做检查的话，不是要空腹吗？”

    孟回漫不经心的一句话直接把要溜走的人拉了回来。

    苏晓笛先是震惊于自己听到的信息，然后涌上一阵狂喜，结巴道：“你，你听到医生的话啦？”

    孟回挑眉，“你不希望我听到？”

    “不不不……我是说，你愿意去做检查啦？”苏晓笛连忙否认，面上写满欣喜。

    孟回继续用反问来肯定他的答案，“为什么不去？我痛苦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不是……我……”苏晓笛差点喜极而泣，“我太意外了，你能接受检查，我……小薇会很高兴的。”

    听她提起小薇，孟回偏开视线，语气不甚在意，“帮我转告她，我没事，让她不要担心。”顿了顿，继续道，“还有，她的喜欢非常珍贵，请她放在更值得的人身上吧，为我，不值得。”

    闻言，苏晓笛半天只挤出一句：“她会理解你的。”

    心底苦笑一声，看来他虽然相信了小薇的存在，却仍没有完全解开心结，不过有了转变就是好兆头，她也该知足才是。

    缓了缓神，苏晓笛回到刚才的话题，“我记得拍ct不用空腹的，现在去……也还太早了，你还是先吃早饭吧……对了，你想吃什么？”

    苏晓笛心里打着小鼓，从前都是她买什么他吃什么，毕竟她问，他也从来不说，既然今天情况这么乐观，不妨多问一句看看。

    而向来不乐意回答问题的孟回，竟破天荒地思考了一会，然后说：“昨天的汤还不错。”

    苏晓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份“催尿”的鱼汤。

    心底的激动狂涌出来，方才所有的不安紧张瞬间被消除，嘴角掩不住地上扬：“好，那我还是做……买这个。”

    接着提起保温盒就要走，临出门前回头道别一句：“那我去啦。”不等孟回回答便风风火火地出了病房。

    躺在病床上的人不由得有一瞬间的怔愣，这好像是他第一次看到她这么开心地笑，平心而论，她算不上多漂亮，平时打扮得简单素净，也从不化妆，头发总是简单地披散在肩头，看起来平凡得不能再平凡。

    可方才她笑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有一种世间万物都失了色的错觉，那弯弯的笑眼，嘴边小小的酒窝，都变成了直击他心脏的软箭，戳得他一阵心痒。

    意识到自己的心猿意马，孟回赶紧压下那乱飞的念头，用自发的冷水浇凉刚刚发热的心。

    呵，有什么好开心的？

    因为他接受检查？还是因为他觉得她买的食物勉强入口？

    真是奇怪的女人——

    ***

    八点，苏晓笛推着孟回来到门诊部，找到ct室后，被告知必须先拿医生的诊断书去划价缴费之后，才能拍ct。

    从没住过院的人很是内疚，看着ct室外已经有些长的队伍，心下有了考量。

    “我现在去把ct费用缴了，你先在这儿排队吧……”

    “不要。”不料孟回却直接拒绝了这个提议，“这里人太多，空气不好。”

    “……门诊大厅人更多吧……”

    然而对上孟回“你敢质疑我”的神情，苏晓笛还是做出了让步。

    又推着病人来到门诊大厅，好不容易排到划价窗口，等护士把划价单递回给她，苏晓笛低头一看，却被那预料外的数字吓了一跳。

    1280元——

    苏晓笛顿时睁大了眼睛，张口结舌道，“为什么会这么贵？”

    “ct就是这个价啊，你要检查脑部和腿部，一个部位六百多，这是正常价位。”护士的脸上平静无波。

    苏晓笛硬生生把震惊吞了回去，“这样……谢谢。”

    拿着划价单走出人群，想想自己卡里的余额，苏晓笛咬咬牙，就要走到缴费窗口排队去。

    这时，一直等在一边的病人喊住了她，“喂，过来。”

    苏晓笛听到召唤，连忙小跑着过去，“怎么了？是不是哪里又不舒服了？”

    “病房床头柜下面的抽屉里有个包，夹层里有张尾号7741的卡，你去拿过来。”孟回毫不废话。

    想来刚才自己的困窘被他看在眼里，苏晓笛霎那间羞红了脸，喏喏道：“好。”

    极快地跑回病房，拿到卡，再飞奔回来，递到孟回手里，语中透着兴奋：“找到了，是这张吧？”

    孟回将卡推回给她，“拿去刷。”

    苏晓笛拿着卡，瞬时呆傻在了原地，只是还没等她浮想联翩，孟回就补充道：“检查费。”

    被撩到了的人这才恍过神来，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密码是07——”

    “等等！”

    未等六个字正腔圆的阿拉伯数字吐露出来，苏晓笛赶紧慌张叫停，就差拿手去那不知防备的人的嘴了。

    “大庭广众的……你怎么能把密码说出来呢。”女人显然比卡的主人还要急。

    “……”被打断的人满脸黑线，冷漠道，“无所谓。”

    苏晓笛却紧张得不行，立马往四周看了看，发现没有人往这边注意才松了口气。

    “被有心人听到就糟了。这样吧，你把密码输在这个上面。”说着，苏晓笛掏出手机调出备忘录，递向轮椅上的人。

    “麻烦。”孟回厌烦地皱起眉，然后一把拽过苏晓笛的胳膊，轻而易举使她俯身，耳朵刚好靠近他头边。

    在她耳侧说完几个数字后，孟回毫不留恋地松开手，推着轮椅后退一步，转弯，向另一个方向移动，留下的声音变得遥远：“我在ct室门口等你。”

    苏晓笛懵然立着，刚才那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边，仿佛让她置身梦境。

    明明只是几秒钟而已，她却有一种过了一个世纪的感觉。

    看着那推着轮椅渐行渐远的背影，女人红着脸，喃喃道：“……我就说这里人更多嘛……”

    ***

    ct室门口，远离排队人群的角落里，一台轮椅静静地靠在墙边，轮椅上的人好似和椅身融为了一体，安静的样子好像连呼吸都不剩，低调，微小，毫不起眼，任谁也看不出这里坐着的，是一位曾经惊艳过世人的男演员。

    “哟！这不是孟大明星吗？”

    正沉浸在自己世界的人倏地被搅醒，原本涣然的目光重新聚焦，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孟回眉峰微蹙，显出些许怒意，“彭护士有事？”

    彭逸却好像没看出他的不悦，问道：“没事，就是觉得在在这儿看到你，真是稀奇，你不是不愿意接受检查吗？”

    被她这么一问，孟回的思绪不由得回到昨天上午。

    在那样激烈的一场博弈之后，他认清了自己讨厌苏晓笛的事实，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需要她的事实。

    他分明是心灰意冷的，却又情不自禁地被她话中的真诚感动。

    在他犹豫不决时，他感到了自己心防的逐步瓦解，而他还来不及阻止，那突如其来的剧痛就进一步摧毁了他心里的铜墙铁壁。

    他知道，有些曾经非常肯定的东西被动摇了。

    或许是因为难以忍受的疼痛，或许是因为仍有值得留恋的人，他突然就不那么想抵触了。

    更重要的是，经过昨晚，他发现，比起躺在ct台上任人宰割，身体不受控制的感觉更让他觉得讨厌。

    于是，他向自己妥协，向生命妥协。

    见孟回许久不回应，彭逸的职业素养起了作用，“怎么了？你哪儿不舒服吗？”

    “没有，多谢关心。”孟回收回思绪，想了会，补了一句，“从前也是。”

    彭逸这才放下心来，“你能想通就好，也免得晓笛为你跑前跑后，又守夜又淋雨的，看得我都心疼。”

    孟回正为她话里的信息感到不解，就看到远处一个身影跑了过来。

    “你瞧，说曹操曹操到。”

    苏晓笛在二人面前站定，手撑在腿上，气喘吁吁地解释：“排队的人，太多了，我的天，今天是周末吗……”正说着，抬起头却看见一颗熟悉的红痣，“彭护士，真巧啊。”

    “不巧，我是来找你要衣服的。”彭逸故意说道。

    苏晓笛忙致歉道，“不好意思，你的衣服我今天早上回家洗了，可能要明天才能干，明天还给你行吗？”说着，又添了一句，“昨天实在谢谢你了。”

    彭逸见她这副样子，“噗哧”笑了出来，“瞧你紧张的，我跟你开玩笑呢，衣服不急，也别老谢我，我都说了，是在还你那些粥的人情，你真是——”

    话未说完又嘱咐道：“下次出门记得带伞，女孩子家家的，尽量不要淋雨。”

    “我会的，多谢你啦。”苏晓笛赧然笑道，看来自己过去半个月来，每次从和颜斋买粥都多给彭逸带一份的做法，是明智的。

    听她们姐妹般地聊着天，一旁的病患却深深皱了眉：“淋雨？”

    “是啊，就为了给你送饭，昨天下那么大的雨，她连把伞都没打就闯到医院来了，我看见她的时候她就没一处是干的。”彭逸顺口接道。

    “没那么夸张啦，我身体一向结实，淋次雨没什么的。”见彭逸这么直言不讳，好像在证明她的功绩似的，让她不好意思起来，转移话题道，“好像快到我们了，那彭护士，我们就先过去啦！”

    说完赶紧推着孟回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再聊下去，万一再抖落出什么不该说的，那她就惨了。

    一阵忙活后，终于拍完了ct，只是片子要到下午才会送到病房，这让苏晓笛仍悬着一颗心，不得平静，走在回程的路上，从彭逸跟她说话起就一直沉默的孟回突然开了口：

    “有些事，我希望你能明白——”

    “嗯？”

    “你不必为我淋雨，为我守夜，为我流泪。哪怕是为了你的朋友，你也没必要做到这个程度，我不会感激你的恩情，也不会给你任何希望，你懂吗？”

    苏晓笛愣了愣，点点头：“嗯，我明白的。”

    意外于她答应得这么干脆，孟回咳了一声，强调道，“我是说，我改变想法，跟你没有关系。”

    苏晓笛再次点头，“我知道。”

    说着，她心底不禁泛出一丝甜蜜，他说着不在乎，其实已经开始相信她了。

    真好。

    像是被人全然看透，孟回脸上浮起不自然的绯红，语气刻意变得冷硬，“知道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