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点,尽责的闹钟欢快地响了起来,音乐悠扬,振动不断,在清晨沉静的病房里宛如空谷绝响,大有绕梁三日不绝的架势。
“吵死了!”
与第三遍铃音一同响起来的,是孟回低哑的咒骂声。
这一声终于代替闹钟叫醒了它真正的主人,后者慌慌张张地从床沿爬起来,凭着刚清醒一秒的意识快速找到兜里的手机,然后一把将其摁掉。
“对不起对不起,吵到你了,”苏晓笛握着手机,关掉不断显示的“起床!买菜!”字样,低声向被吵醒的人致歉,“你继续睡吧,不会再有声音了。”
孟回臭着一张脸,还未完全苏醒的眼里写满被搅了清梦的不悦。
几秒后,意识恢复过来的孟回发现了异常,看着头颈露在床面以上,海拔奇怪的苏晓笛问:“你怎么在这儿?”
坐在瓷砖地面上,趴靠在床沿睡了一晚上的人这才感觉有些不适感从身体里慢慢渗透出来,早已僵硬的双腿和肩背正透出阵阵酸痛,从屁股底下传来的透骨凉意不知何时贯彻了全身,冻得她一个激灵,冷不防打了个喷嚏。
还好她戴了口罩……苏晓笛第一时间庆幸道。
“昨晚你打了针就睡过去了,怕你晚上醒过来,我就想多守一会,没想到守着守着睡着了……你困的话就接着睡吧,我马上就出去。”
说完她抹了把惺忪的睡眼,忍着僵麻撑着床边站起来,捶捶小腿,赧笑了一下。
孟回这才看清苏晓笛眼眶周围两个深深的黑眼圈,以及口罩外露出来的苍白的脸色。
“不用。”他应答道,继而指示,“床。”
苏晓笛连忙拖着僵硬的腿挪到床尾,蹲下,缓慢而准确地摇好床头的高度。完成他的指令后,又自发地倒了杯水递到他手边。
“喝点水吧,你嗓子都哑了。”
伴随着身体知觉的复苏,喉咙里的干燥不适也一同觉醒过来,像卡了一团沙子,直磨得人难受。孟回干咳一声,接过那氤氲着热气的水杯喝了一口。温热滚入咽喉,终于缓解了些许难耐。
放下水杯,孟回蓦地感到有些不对劲,记忆里分明是汗渍黏腻的前襟后背,现在竟然意外的清爽干净,低头一看,还是医院的病号服,却和昨天他穿的有些细微的不同。
“你帮我换的衣服?”
盯着她,他径直问道。
“呃,嗯。”苏晓笛想了想,答道,“你的衣服都汗湿了,不换会感冒的。”
说着,她脑海里又浮现昨晚给他擦身子换衣服的情景。只是纵然肉体香艳,奈何环境特殊,她也是有贼心没贼胆,只红着脸飞快地帮他擦拭完,换好衣服,便老老实实地守在了一旁,半点不好的心思都没敢动。
想想竟还有些懊悔。
想到这里,苏晓笛突然记起他最讨厌别人擅作主张,忙补充解释道:“是护士走之前交待的。”
然而她又想到他向来不遵医嘱,一下头疼起来,不知如何辩解。
不料孟回却在得到答案后轻“嗯”了一声,像是表示知晓。
昨日那些疼痛里的零星碎片,也逐渐从回忆里清晰,浮上他的心头。
印象里大多是疼痛和嘈杂,最清晰的竟只有那“别哭了”三个字。
那句话,到底是谁说的?
或者说,是谁哭了?
谁会……为他哭?
随意地抬起头,苏晓笛憔悴的模样就映入他的眼帘,几分不安的神色,像是在等待他说些什么,于是他也就顺应着开了口:
“几点了?”
苏晓笛连忙掏出手机,“五点十分。”
孟回不解地皱了眉,“你平时都起这么早?”
苏晓笛愣了半晌才想起来是闹钟的锅,磕巴道,“呃,早起……有利于身体健康……”
“你觉得你现在身体健康?”
“……”
被问住一秒后,苏晓笛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呛了一声,“起码比你健康。”
这下孟回不说话了。
……
一定是没睡醒的缘故!苏晓笛恨不得连扇自己几个耳光,再撬开自己的脑壳看看里面是不是装满浆糊,好不容易能有一次正常的对话,都被她搞砸了,真是清早的脑子,不堪大用!
还没等她踌躇开口挽回些场面,孟回就先放过了这个话题:“昨天除了护士医生只有你在?”
“……对呀,怎么了吗……?”
“你过来。”
“欸?”苏晓笛带着困惑走近了一些。
“脸靠过来。”
“……”苏晓笛低下身子,把脸凑近一些,“有什么事吗?”
“再近些。”
“……”
“好。停。”
苏晓笛及时停在距他三十厘米的地方,如此近的距离让她不敢去看他的眼睛,鼻尖在口罩里沁出了汗。
孟回细细打量着眼前略显疲惫的面容,弯弯的眼睑下方有两道极浅的泪痕,呈线状隐没至口罩深处。
——是她。
苏晓笛被看得心里发毛,一边想着“完蛋了,今天还没来得及洗脸”,一边想着“我是不是哪里又惹到了他”,电光火石间,几番纠结挣扎,各种焦灼忐忑。
终于,一声淡淡的“好了”拯救了她。
弹簧般地收回头,苏晓笛站回原地,脸颊烧烧地痛。
还好她戴了口罩。
她不由得再一次庆幸道。
另一边,确认了心中所想的孟回丝毫不废话:“为什么哭?”
“……啊?”
“我不认为,你有为我哭的必要。”
苏晓笛这才理解他话中所指,也明白过来刚刚那举动的含义。
大概他听到了李护士的那句话,才会有此一问吧。
“我……只是很自责,”想好措辞,苏晓笛扯出一丝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小薇非哭死不可。”
说着,她表现出有些生气的样子,用责怪的语气说:“你不惜命,也为别人考虑下好不好?既然当初选择了曝光于大众,既然让自己成为了别人的希望,就该有勇气为这希望负责,不是吗?”
“负责?”
“是啊,”苏晓笛越说越愤慨,“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有人在为你的身体状况担心,在为你的精神状态忧虑,为你的境况牵肠挂肚,因你的病情彻夜难眠?给小薇希望的人是你,让她有机会为你担忧的人是你,难道你不该对她负起责任吗?”
听完她振振有词的一番话,孟回竟久久陷入沉默,仿佛在认真思考,好一会儿才看向她,风马牛不相及地问道:“你一向这么乐于助人?”
苏晓笛怔了下,一时没猜透他的问意。
似乎对待她的问题,他总是避而不答。而对于他的问题,她却是想答答不上来,每次非得绞尽脑汁才能想出一个合理的答案,尽管他对这些答案不一定满意。
仔细揣摩了下“乐于助人”这个成语的含义,苏晓笛拿不准地说:“小薇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你又是她非常在乎的人,这种时候,我当然责无旁贷了。”
“是吗?那你们的友谊可真伟大。”
苏晓笛心虚地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对啊,女生之间的友情,你们男人是不会懂的。”
孟回寒星般的长眸凝住她,直白的眼神好似能化作一把刀子刺进她的内心深处。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这套说辞吗?”
意外于他的直接发问,苏晓笛久被质疑的心狂跳如擂鼓。她明白他指的,是关于“小薇”这个人物存在的真实性,她也明白,她现在该给出的,是一个肯定的回答。
于是她使劲点点头,眼神不再闪躲,“你会。”
“为什么?”孟回兀地笑了,仿若寒冬里久冻不化的冰棱猝然绽开,“你不会以为,自己还有多少可信度吧?”
“因为我没有骗你。”苏晓笛无比认真地直视回去,“那些事情,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是我亲眼见证的。说的话会骗人,但细节骗不了人。你只要仔细一想就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如果不是真有这样一个人存在,我又怎么可能了解那么多内情?况且,虚构这样一个人物,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你难道会因为我有这样一个朋友,就对我有求必应全然相信吗?”
这些倒是真真正正的大实话,只不过那细节里的当事人,与真相有略微出入罢了。不过,这不重要。
见孟回没什么反应,苏晓笛急道:“你要是还不相信的话,我还可以告诉你更多……”
“不必了。”
他的拒绝十分直截了当,让还要搜肠刮肚翻找历史记录的人悻悻地噤了声。
果然,他哪有那么容易相信她?
转念想到昨天医生的交待,苏晓笛只觉头疼不已,对于如何提出“做检查”,这个明知道一开口就会被拒绝的话题,她至今没有找到正确攻略方法。
一时间脑海里千回百转,众多开场白走马灯似地一一掠过,好一会的犹豫和打气后,她终于决定借医生的名义开篇:“对了,昨天医生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孟回不假思索地答道:“没印象。”
接着揶揄她道:“难道昨天清醒的人是我而不是你吗?”
“……”
她就是不想让医生的嘱咐从她嘴里说出来啊……
孟回仿佛看不到她的为难,继续道:“要说印象的话,好像有人掐了我一把,你知道是谁吗?”
……
“呵呵,”苏晓笛干笑两声,“我也不清楚,可能是护士吧……”
“哦?是吗。”
孟回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好像也没有要追究下去的意思。
苏晓笛松了一口气,索性一鼓作气道:“那个……今天……”
“今天你……”
“你……”
苏晓笛涨红了脸,双手不自觉地拧在一起,话到嘴边半天,“该去做检查”几个字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眼看孟回的眼神渐渐失去耐性,苏晓笛心陡然跳错了一拍,来不及多想,慌乱中蹦出一句——
“今天你,你有空吗?”
……
说出口的那一刹,苏晓笛直想敲开大脑,检查是不是少了什么零件。不然怎么今天她想说的话说不出,不该说的偏偏脱口就来?
问一个被限制人身自由的骨折病人有没有空,无异于问气象台撒哈拉沙漠什么时候会下雨吧。
不顾面前人一脸懊恼的神情,孟回居然一本正经地回答了起来,只是听起来并不怎么开心:
“如果你是要找个人陪你逛街喝咖啡的话,对不起,我没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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