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被人全然看透,孟回脸上浮起不自然的绯红,语气刻意变得冷硬,“知道就好。”
又往前走了几步,苏晓笛终于还是忍不住地开口: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
“那天……你是怎么发现阿平不是自愿过来的?”
她始终百思不得其解,那天她的局虽然不够完美,但若以他给出的表情动作之说,未免牵强。
听到这个问题,孟回倒也不意外,道:“你没注意过他的袖口吗?如果是真心感谢,又有哪个来看望病人的人,会偷吃送给病人的水果呢?”
“什么?”苏晓笛惊愕地停下了脚步,然后低下头,好半晌才讪讪笑道,“你观察力真好。”
怪不得那天,他一直盯着那开封过的果篮看,原来是从这里发现了端倪。
想着,暗叹一声,她是说阿平看着也算稳重,怎么当天紧张得一直攥着袖口,还神色恍惚,现在想来,怕是早就发现自己不慎沾染了偷吃的证据,这才有了那样慌张的表现。
被夸奖的人冷哼一声,“下次别玩这些小把戏,你最好记住,我最讨厌的就是欺骗。”
闻言,苏晓笛心底一颤,手心渗出薄汗,“嗯。”
出了电梯,苏晓笛避开人群,推着孟回往2207走,却远远看见病房前围聚了一群人。
“怎么回事?”苏晓笛努力往里看,却只能看见最外面围观的人群,和里面忽隐忽现的白色身影。
倒是孟回先看出了关键,“中间那个人,是我病房的护工吧。”
“啊?”苏晓笛又仔细看了看,却没发现熟悉的绿色身影,不想暴露自己的脸盲症,借口掩饰道,“我看不清……”
看着离自己只有几米远的距离,孟回心生疑惑,“你们不是每天都见面吗?”
苏晓笛压下心虚,干笑一声,“我近视。”
眼见病房前的人越聚越多,吵吵嚷嚷的,隐隐有大动干戈的架势,孟回沉声道:“过去看看。”
苏晓笛刚推着孟回走近,就听见一个耳熟的声音从人群里窜了出来,浓浓的方言味里满是愤懑委屈:“我没偷你项链!你别冤枉好人!”
“我怎么就冤枉你了啊!刚才就你一个人在病房,我就出来几分钟的功夫,项链就不见了,不是你偷的是谁偷的?!”一个尖细的女声立马就怼了回去,光大声还不够,女人竟不解气地骂起了脏话,不到几分钟就已经把对方祖上三代骂了个遍,难听的词汇一个接一个,简直不堪入耳。
苏晓笛定睛一看,正趾高气昂骂骂咧咧的女人约莫三十五岁,只见她盛气凌人地站在人群中央,保养得宜的脸上写满愤怒,漂亮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对方脸上去,要不是有几个护士拦着,怕是都要冲过去和对方打一架了。
而站在她对面,被辱骂得身体不断颤抖的人,头发花白,一张老实的脸涨得通红,估计是大半辈子没见过这种阵仗,一时间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蒋小姐,你可不能这么做人啊!我天天帮你看孩子,没来要过你一个子儿啊!你不谢我就算了,你怎么能,怎么能污蔑我呢!”
蒋娜向上一翻眼皮,“看孩子?我看你是故意跑到我这儿来,打探有什么可偷的吧!哦——我是说你怎么天天往我这儿跑呢,敢情是早就打起我项链的主意了!今天幸亏是我在,抓了你个现行,不然你岂不是要偷孩子了!”
周围人见女人振振有词的模样,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我是说怎么老看见陈姐进2208,你说她又不是人家的护工,老往人家那边跑,不会真是……”
“我看难说,不过现在这局势,要说她是清白的,也得拿出证据啊……”
“……”
陈姐一听这舆论导向,当下气得喘不过气来,正要冲上前去,却一下没站稳,瘫坐在地上。
苏晓笛见状,赶紧上前扶住她,而后者一看她出现,仿佛看见了救星,眼睛里发出求救的光芒,像救命稻草一般握住她的手,“苏小姐,苏小姐,你快帮我作作证,我到2208去只是帮忙,你是最清楚的,啊!”
苏晓笛安抚地拍拍陈姐的手背,“陈姐,你先别急。”
见证了刚才全部局势,苏晓笛只觉得脑子里有些乱,混乱里她下意识往孟回的方向看了一眼。
却没想到孟回也在看她,那清冷的视线穿过闹哄哄的人群,落进她的眼底,她看见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却先看见他朝她轻微地点了下头。
一瞬间,苏晓笛感到胸腔里充满了勇气。
接着迅速整理思绪,将陈姐扶起来后,将她托付给旁边的一个护士,自己往前一步,站到还在大放厥词的女人面前,不卑不亢地说:“蒋小姐,陈姐是我们病房请的护工,我可以为她作证明,每次陈姐到你病房去都是应你要求,不存在‘无缘无故’到你病房里去的情况,试问一个连酬劳不要,好心帮你忙的人,怎么会去觊觎你的项链呢?”
“哟!还找了帮手!”蒋娜眉尾挑得老高,讥讽地笑,脸上露出狠厉,“可惜,你找再多人来也没用!今儿个你要么还项链,要么赔钱,不然咱们就警局见!”
她这么一说,苏晓笛才终于知道面前的人打的是什么如意算盘了,看来果真如她想的那样,项链不过是个幌子,想借此坑钱才是真。
那么……
苏晓笛毫不理会女人口中的威胁,提高了音调,“那请问,你口口声声说陈姐偷了你的项链,证据在哪里?如果没有证据就血口喷人,我们也可以请律师告你污蔑诽谤!”
“证据?好啊,上回你就跟我讲证据,别以为就你一个人懂证据!你不是要调监控录像吗?行啊,你去调来看看,是不是在我丢失项链的这段时间之内,只有她一个人进出2208!”
苏晓笛面无惧色,找出她话里的漏洞反击回去:“监控是可以作为证据,但那只能证明陈姐有无作案的可能性,并不能作为决定性证据。况且,也不能只听你的一面之词,就直接断定项链丢失的时间吧,我们现在都只在听你一个人说,谁知道项链是真丢了还是——”
蒋娜气得脸都扭曲起来,未等她说完就直接打断,“你在说我贼喊捉贼?!你这个小贱人!年纪轻轻的不学好,整天巴着一个男人过日子,一点羞耻心都没有!哦,对,我算是知道了,你那天根本就是故意的,撞到我儿子还说是我儿子撞的你,今天又来倒打一耙!行啊你,看着一副知书达理乖乖女的样子,其实啊心肠恶得很!”
努力把那些污言秽语过滤掉,苏晓笛强压下心头的怒气,仍然保持平静道:“蒋女士,我敬你是一个母亲,还请你说话放尊重些!不管是上次,还是这次,我都可以为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负责任,你要是想查,我们现在就可以去调当天的监控记录!”
一听说去调监控录像,蒋娜眼神慌张躲闪了一下,显然是底气不足,却极快地用更大的怒意掩饰住,接着眼珠一转,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冲着苏晓笛,咄咄逼人道:“你这么能说,你男人在哪儿呢!这种时候怎么就丢你一个人在外面?哈哈,对了,我听说那个什么,孟回,以前还是个大明星来着吧!哎呀,他在哪儿呢?怎么不出来呀?”
此话一出,周围一片哗然。
苏晓笛心里霎时一慌,小腿肚冷不丁抽了个筋,让她差点没站住。
她拼命稳住自己的重心,面上的冷峻更甚,“请你就事论事好吗?”
好不容易抓住敌手痛脚的人岂会放过这个报复的机会,立马露出一副得意的嘴脸,“怎么?我说的不对吗?你那位大明星,不是因为酒驾出了车祸才住到这里来的吗?哦对了,我听说啊,当时测出的酒精含量根本不足以喝醉,一个意识清醒的人怎么会出车祸呢!娱乐圈这么乱,我看啊,哪是什么酒后驾驶,毒后驾驶也说不准吧!”
“你胡说八道什么!”听到那四个字,苏晓笛直觉得身体不受大脑控制,一时间只想用尽全身的力气冲到对面,给那胡言乱语的人一记耳光,叫她闭嘴,然而身子还没冲出去便立马被身边的人制住。
苏晓笛第一次感到从心头颤抖到指尖的盛怒,身体里的血液好像一下子被点燃,只差一点点就能引爆,她的眼睛变得通红,素白的手攥得筋脉尽现。她听到周围都在叫她冷静,但她脑子里却只有和对方同归于尽的冲动。
而对面,得逞了的人反而更嚣张了,“大家看啊,这可是她先动的手!”
苏晓笛努力想挣脱,却被厚厚的人墙拦住,到处都是安抚的声音,到处都是止战的呼吁。
——孟回还在这儿,他还在看着她。
苏晓笛脑子里忽然闪过这个念头,下一秒想到自己的模样——双目通红睚眦欲裂——这般可怖,她赶紧低下头掩饰,害怕这不好的一面被落在孟回眼里。
放松了面部表情之后,发涨的大脑也跟着慢慢冷静下来,她向来不善于以武力取胜,对付眼前的人,她还得智取才是。
打蛇打七寸,蒋娜的弱点……
突然一个信息入脑,苏晓笛眼睛一亮,手上力气减弱,瞳孔里还是未褪的红,眼神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凌厉。
“说到八卦,我这里也有一条,不知道大家感不感兴趣?”
未等周围人响应,苏晓笛便接着说了起来,声音洪亮,力求让每个人都听得见:“我听说蒋女士你,是因为在外面包养了小白脸,本以为瞒得巧妙,不料事情败露,丈夫恼羞成怒,才将你扫地出门的,对吧?”
蒋娜的脸顿时变得煞白,“你胡说什么!”
听着周围又叽叽喳喳议论起来的声音,苏晓笛的底气更足,佯作一副有理有据的样子,“我没有胡说啊,你丈夫跟你离婚是事实吧?你年纪不小,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丈夫却要和你离婚,如果不是你出轨在先,丈夫怎么会对你这么绝情呢?又或者,你做的远不止我说的这些,离婚,反而是你的遮羞布,我说的对吧!”
“你,你不要造谣!没证据的事你居然敢瞎说!”蒋娜立时慌张失措起来,刚才的气焰消减了大半。
“我瞎说?那你刚才说的话有证据吗?!”
“从结果来推断是非因果,这不是你刚刚教我的吗?我以前竟然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出了车祸就被怀疑吸毒的道理!”
“你,你,”蒋娜气得牙痒痒,恨不得冲过来和她一决高下。
“吵什么吵什么!这是医院!不是你们吵架的地方!”就在战争一触即发之际,一个保安模样的人拿着警棍分开人群,一把拉开冲动的女人,朝人群怒喝道。
无聊八卦的群众却还舍不得走,仍然聚集在病房门口。
“找到啦找到啦!”这时,又一个女人从人群外拼命挤了进来,只见她将一个东西塞到蒋娜手里,面上不断使着眼色,“项链在轩轩手里呢!都是误会一场!大家散了,散了啊!”
蒋娜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却又碍于保安可怕的神情,只能忿忿地接过项链,转身就要走。
苏晓笛正要去追,就听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别追。”
苏晓笛心下愤然,回头道,“可她还没给你道歉呢!”
看着眼前这个她心尖上的人,苏晓笛心底的委屈像是再也克制不住,马上就要涌出来似的,声音里带着憋屈,“她那样污蔑你……”
孟回却只是定定地看着她,沉静如墨的眸子里仿佛写满万千思绪,他又重复了一遍:“别去追。”
“她不值得。”
苏晓笛点点头,却有泪水不听话地从眼角偷跑出来。
孟回垂下眸,继而平淡开口,又像是在回答她的委屈,又像是在解释他上一句话的意思。
“道歉了又如何?不道歉又如何?该相信你的,就算你不发一言也会相信你;不相信你的,即使你解释千万遍也无济于事。”
闻言,苏晓笛连连点头,然后表忠心般地露出一脸诚挚,“我相信你。”
“就算全世界都不相信你,我也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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