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清晨，天色虽然已经大亮，太阳却还未完全出来，屋子里没能透进日光取暖，从夜里就囤积起的凉意便极快地占据了整间病房。

    床上的病人早已醒来，却不知什么原因导致，脸色不太好看。

    一旁的护士麻利地为病人换上新的药水，再慢慢地调试着滴管速度。

    房门突然“咯吱”一响被推开了，一个娇小的身躯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彭逸闻声回头，看到蹑手蹑脚的来人，“哟”了一声：“来得这么早？”

    “早上好。”一路小跑过来的苏晓笛微喘着气，红扑扑的脸上露出一个腼腆的笑。说完顿了顿，略微不好意思地问：“他醒了吗？”

    “早醒了，”彭逸说着，边扭过头朝病床上看去，“欸？”

    只见前一秒还无神地望着窗外发呆的孟回，不知何时复又闭上眼，一副沉睡中的模样。

    彭逸不解地嘀咕道：“刚才还醒着，什么时候又睡着的……”

    见状，苏晓笛马上明白过来其中缘由，轻轻叹一口气，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从昨天他对她的厌恶程度来看，应该是连看她一眼都觉得心烦，于是索性阖目假寐，眼不见为净吧。

    苏晓笛想了想，还是把早饭从袋子里一个个拿了出来，摆在小桌上。

    随着包得严实的袋子被打开，一阵混着食物香味的热气扩散到空气中，先前透着寒意的室内似乎一瞬间温暖了许多。

    嗅到一丝熟悉的气味，彭逸惊讶起来：“你不会买的和颜斋的粥吧！”随即凑过去看了看包装，确定了所想，“还真是啊。”

    被彭逸大吃一惊的样子吓到，苏晓笛心底浮起不安，急忙问道：“这家店的粥有什么问题吗？我看到很多人在买才……”

    “不不不，不是有问题，”彭逸赶紧摆摆手，解释道，“我是觉得稀奇，这家店虽然好吃，但就是生意太好了，每次都要排好长的队，没想到你居然有这个耐心。”

    闻言苏晓笛终于安下心来，她一心想着让孟回吃点好的补充营养，于是尽管医院附近这家店排队的人最多，她还是咬咬牙在寒风瑟瑟中等了大半个小时。不过现在看来，等待确实是值得的。

    只可惜他不愿看见她，估计对她带来的食物也不会有兴致。

    一想到一早上的努力可能要白费，苏晓笛又沮丧起来。

    昨天晚上回宾馆后，她在网上细细地浏览了所有关于孟回的消息，也终于接受了他已经过气的事实。

    再联系昨天听到的对话，她大概理解了他那些愤怒和敌意从何而来。

    她看得出他隐藏在倔强面孔下的颓唐绝望，也看得出他遮掩在暴躁脾气下的茫然无助。对于骤然变化的人心，他显然没有多少准备，只会回以最原始粗暴的冷漠与咒骂。

    而他厌憎的群体里，首当其冲便是对他的□□无端夸大、一味博眼球的无良媒体。

    思虑至此，苏晓笛不由得有些后悔自己选择了伪装成记者的身份，这个时候和媒体站在一边，自然会被当作不怀好意了。

    可是除了这个身份，自己还能说是为什么而来呢？

    正苦笑着，忽然听见门口“叩叩”两道敲门声，未等苏晓笛回头去看，便听到一道沉稳干练的男声传来：

    “查房。”

    “噗——”一直安静着的彭逸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引来一干人的疑惑目光。

    站在她旁边苏晓笛尤其不解，想了半天不知道哪里好笑，歪着脖子低声问：“怎么啦？”

    彭逸在收到某人眼神警告后努力憋住笑意，小声回答：“你不觉得，那个人说查房的时候特别像公安来扫黄打非吗？”

    苏晓笛闻言愣了一下，看着病房里突然多起来的医生们，又联想到彭逸话中的画面，不禁也被逗得笑出声来，先前因为孟回而低落的心情居然好了一些。

    医生们依次站到病床两侧，见孟回仍闭着眼，为首的医生唤了他几声：“孟回，孟回，醒醒，查房了。”

    不堪耳边杂音所扰，孟回不情愿地睁开眼，皱着眉头紧抿着唇，不发一言。

    按医院查房的流程走完一遍后，袁医生才询问起他的病人来：“住院还适应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不适应。头疼。”孟回回答得毫不在意。

    “头疼？什么时候开始的？发作次数和发作频率呢？”

    “你们不来我就没事，你们一来我就头疼。”孟回无所谓地开着玩笑，好像完全不把医生的询问当回事的样子。

    袁医生被他的故意调侃激怒，面容染上愠色，却仍耐着性子继续问道：“除了这个呢？”

    “没了。”孟回不假思索地回答，接着下达逐客令，“你们可以走了吗？”

    袁医生“啪”地一声合上手里的病历，厉声道：“例行查房是我们的工作义务，也是你作为病患享受的权利，如果你自己不珍惜这个权利，引发什么后果可都得你自己承担。”

    孟回阖上眼，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啰嗦。”

    见孟回如此不配合，袁医生气得摇摇头，不再多说什么，看见站在一边的苏晓笛，语气稍缓，嘱咐道：“家属在就好。病人刚做完手术，饮食要清淡，忌食辛辣，最好是半流食，多吃蔬菜和高纤维的食物，以促进消化。”

    苏晓笛下意识地记住医嘱，怕自己忘记又在心里重复了几遍，而等到她反应过来哪里不对，正要辩解她不是家属的时候，袁医生已经带着其他人离开了。

    算了，反正估计当事人也不会在意这个误会，她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看着病床上又好似陷入睡眠的孟回，思及医生的嘱咐，苏晓笛打开餐盒，放到他伸手便可取用的位置，再把勺子洗干净放到一边，然后轻声劝道：“多少吃一点吧，空腹打点滴难受。”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是香菇鸡丝粥哦，听说是那家店的招牌，应该很好吃的。”

    等了几秒，仍是无回应。

    苏晓笛泄气地垂下头，正要收起早饭，却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会不会……他只是需要一个台阶下？

    说不定他早就饿了，只是因为在她面前接受她的食物有失面子，所以才犟着拒绝。

    一想到这个可能，苏晓笛心底又升起一丝希冀，放下已经拿起餐盒的手，从病房里走了出去。

    再进去的时候，粥和勺子都还在原位，丝毫没有挪动过的痕迹。

    苏晓笛叹口气，万事开头难，自己还是不要太抱有期待比较好。

    于是粥又被原封不动地端出病房，早已失去了热度的鸡丝粥没了香味加持，看起来远不如早上那么让人有食欲。

    看看手上凉了的粥，又想到为它花费的时间和金钱，苏晓笛不由得感到一阵肉疼。本着杜绝浪费和勤俭节约的原则，她索性决定拿它作午饭，而想到微波炉还在一楼食堂，便打消了热一热再吃的念头，直接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入口竟是软糯黏滑的口感，米粒被煮得恰到好处，配合着香菇和鸡丝，又不失调味。本以为会味同嚼蜡的人不禁感叹一声，这队没白排。

    苏晓笛一边感叹着一边将粥吃了个精光，吃完忽然灵光一闪。

    孟回拒绝这份早餐，除了是因为她，会不会还有食物本身的原因？

    比如，他就不喜欢吃鸡肉？

    想到这里，苏晓笛像是被打了鸡血一样振奋得不行，立马在脑子里拼命回想搜索孟回喜欢吃的食物来。

    冥思苦想了半天，突然有一道菜名出现在她眼前。

    有了！

    苏晓笛的眼睛里放出光来。

    ***

    一晃又到了饭点，门口开始飘进丝丝饭菜的香气。

    病房内，本来就饥肠辘辘的病人被刺激得愈发烦躁。

    就在孟回忍不住要破口大骂的时候，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房门外传来，接着，一个急匆匆的身影闯了进来。

    “抱歉抱歉，今天排队买饭的人太多了……”

    只见苏晓笛额上满是汗珠，手上提着大袋小袋，满脸歉意地将餐盒放在孟回面前的餐桌上。

    孟回的脸色更不好了，皱着眉推开餐盒。

    “这是什么？”

    “啊……我想你应该不太喜欢早上的早饭，所以中午我买了……”

    “我是说你在干什么？那个护工呢？”孟回不耐烦地打断。

    “你说陈大姐吗？昨天她跟我说好，以后你的一日三餐交由我负责……”

    未听苏晓笛说完，孟回的脸色就已经难看到了极点，酝酿着怒气的黑瞳里隐隐看得见火光，咬牙切齿道：“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苏晓笛被吓得一怔，悻悻地解释道：“陈大姐说，之前公司付的护理费和伙食费只够到这个月底，如果不算伙食的话就多护理半个月，所以……”

    闻言，孟回脸上的怒火停滞了一秒，然后狠狠地砸了一下床，“妈的。”

    苏晓笛困窘地站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就在这时，病房里突然响起一道洪亮的“咕叽”声，打破了沉寂。

    刚吃完粥仍是饱腹状态的苏晓笛偷偷瞄向声音的来源，只见对方刚刚还发青的脸此刻浮上了一抹几不可见的潮红。

    生理需求被发现后，孟回咳嗽一声，冷声吐出两个字：

    “筷子。”

    苏晓笛心下一喜，连忙递上筷子。

    孟回蹙着眉头，在餐盒里挑挑拣拣，满脸嫌弃颇不情愿地慢慢吃起了午饭。

    看着孟回一口口吃下午饭，苏晓笛心里直打鼓。今天的午饭她特意买的糖醋排骨，她记得他说过，他最喜欢这道菜。不出意外的话，中午的饭菜该是合他口味的。

    结果直到孟回用餐完毕，除了米饭还算受青睐，没残留多少之外，餐盒里的排骨几乎没被动过几块，青菜也是大都剩着。

    苏晓笛头疼起来，困惑又诧异地自言自语道：“奇怪……难道不喜欢吗……”

    在原地想了想，还是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说，如果她的记忆没有出偏差的话，糖醋排骨这道菜怎么也不该被打入冷宫才是。

    怎么会这样呢？

    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身后传来为她解答的声音：

    “我讨厌甜食。”

    苏晓笛瞬间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