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身后传来为她解答的声音:
“我讨厌甜食。”
苏晓笛瞬间僵住。
回过头看向声音的主人,只见对方正面无表情地靠在床背上,左手垫在脑后,右手握着手机,拇指不停滑动着屏幕,似乎在浏览什么界面。只是屏幕上的东西大概没什么意思,一开始他还会停下来看个几秒钟,到后来,他滑动手指的速度越来越快,视线几乎不再定格在某一处。
微蹙的眉弓之下,原本平静无波的黑眸里渐渐浮上一丝厌烦之色。
没过多久,孟回就彻底厌倦了手里的物什,烦躁地连按几下退出键后,一把将手机扔到一边。
苏晓笛愣了愣,接着脑子头一回极快地转过弯来,赶紧把握机会献殷勤道:“医院里是闷得很,你有什么想看的,想听的,想玩的就跟我说,我去帮你买回来。”
孟回这才抬起眼皮看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哦?我要什么都行吗?”
“呃,只要市面上有的……”听出他话里的陷阱,苏晓笛急忙框定出一个可实现的范围。
见她像刺猬般畏缩回去的样子,孟回嗤笑一声,故意道:“既然你这么没诚意,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不不不,不是的……你说就是了,我一定做到。”他这么一说,苏晓笛哪还敢讨价还价,立马放弃了所有筹码,举白旗示好道。
不是她不知道这是激将法,只是一想到会被他当作虚情假意,她便难过得要命,那种被他厌恶的感觉实在太糟糕,让她急切地想要扭转这种局面,于是即使是坑,她也必须毫不犹豫地跳进去。
看着苏晓笛几乎要宣誓明志的认真模样,孟回不禁被逗得一乐,嘴角划出上扬的弧度,然而下一秒想到她的真实目的,笑意又极快地敛去,看着她的眼神也冷了几分:“随口一说而已,不必当真。再说了,你带来的东西,我也未必瞧得上。”
满心期待着通过这次交流,两人关系能够有所改善的苏晓笛被这样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刚才心底的那一点跃跃燃烧的火苗瞬间被浇熄了,接着羞愤的红潮蔓延上她的脸颊,不服气地小声嗫嚅道:“那你中午还吃……”
“你说什么?”听到她的抱怨,孟回疾声厉色道。
本打算息事宁人的苏晓笛被他这样一斥问,被羞辱的恼怒瞬间涨上心头,再一想本来就不是她的错,于是少见地大着胆子争辩起来:“我是说,我觉得你这样说有失偏颇,你不能因为厌恶我,就否认与我有关的事物的价值吧?冤有头债有主,你有什么气冲我一个人发就好了,何必连累其他。”
没想到她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孟回一时起了兴致,顺着她的话道:“照你这么说,倒是这些东西受委屈了?”
“……对啊,”心底突然产生了一股勇气,好像被什么情绪激励着,苏晓笛毅然一鼓作气道:“就比如说今天的午饭,我明明是根据你的喜好点的,但是你因为我就嫌弃它,这样不太好吧。”
“我的喜好?”找准她话语里的关键词,孟回不解地挑起眉。
“是啊,”被他的语气影响,苏晓笛一下没了底,迟疑着,“你不是最喜欢糖醋排骨吗……”
“谁跟你说的?”
被他这么一问,苏晓笛立马紧张起来,眼神慌乱地躲闪开,含糊其辞道:“我,我是从网上看的……”
孟回随即露出“那种东西你也信”的表情,哂笑道:“白痴。”
“这样……”苏晓笛垂下眼眸,不让自己的沮丧表现出来,挤出一丝歉疚的笑容道,“抱歉,都怪我没有好好调查清楚……”
孟回的话就像戳破气泡的手指,虽然只是轻轻一下,却足以打碎她的希望。
想到方才的情景,苏晓笛怅然地自嘲一笑,想必她的据理力争落在他眼里,就如犯人被行刑前的垂死挣扎般可笑吧。
本来对话到这里就该结束,纠缠下去对她并没有好处。只是一旦有一个坚信不移的念头被打破,接下来的质疑便如浪潮般接连不断地涌来,一波波冲击得她心神不宁,让她在是与不是的选择间乱了方寸。
她需要一个答案,哪怕可以预见答案有多伤人,她也得给自己一个交代。
给她那段全心全意的时光一个交代。
于是她一边收拾着餐具,一边装作不经意地开口:“那这么说,网上流传的那些关于你喜好的问答——最喜欢的颜色,最想去的地方那种……都不可信咯?”
问出口的一瞬间,苏晓笛感到呼吸都停滞了,然而等了半晌,却没有任何回应。
再回头一看,孟回不知何时已戴上了耳机,看样子应该早就没有再听她说话了。
又或者说,沉默,就是他最好的应答。
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期望落空的失落感却仍难以抑制地从心底溢出来,手上骤然没了力气,鼻头一涩就要落下泪来。
大学时代的情景居然不合时宜地历历在目起来。
那时候她对他太过着迷,只要能搜索到的关于他的消息,哪怕只是琐碎的日常小事,她都能激动得不能自已。于是当她在杂志上看到关于他喜好的问卷调查后,便兴冲冲地跟母亲学做了这道菜。
犹记得当时,母亲不能理解一向对烹饪不感兴趣的她,怎么会破天荒热爱起厨艺来,竟然宁愿整天把自己关在厨房里,却又只研究一道菜色,直以为她转了性,而她还笑母亲什么都不懂。
一回想到往事,闷堵的感觉便又袭上胸口,正如五年前她经常会感到的那样。
那时的她,从来不敢奢求这项技艺能够派上用场,只怀着爱屋及乌的心思,对他的喜好都极有耐心地一一去深入研究,恨不得把所以空余时间都扑到他身上,好像越靠近那些细节,越能离他的世界近一些,哪怕只是一点点,她都会满足得不得了。
那时的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也会为一个人这样疯狂,仿佛除了他,世界上其他事物都不再能引起她的注意,也不值得她去留意。
然而这些满心欢喜,居然只是一滩泡影。
那些曾承载了无数希冀和喜悦的答案,那些曾让她轻易就能感到满足的文字,那些被她翻来覆去揣摩过无数遍的词句,竟可能都只是他人信口杜撰。
原来,他是不爱吃甜食的。
原来,那些她当成信仰一般的答案,都不是真的。
原来,他从来过着的,都不是她所以为的那种生活。
曾经从一点点细微末节里脑补出的有关他的世界瞬间坍塌,只剩下一堆需要清理的废墟。
怔怔地想了良久,她心底那个填好的洞好像突然被谁挖开了,那些藏在洞底的、不为人知的念头就这样不迭地从洞里跑出来,提醒着那些她决心遗忘的过去,同时唤醒了她内心深处的欲望——
她想要了解,全部、真实的他。
***
日子流水般过着,不知不觉已经半个月。
对于如何照顾车祸病人,苏晓笛终于一天天摸出了门道,熟悉了流程——早上七点准时到达病房,晚上不定时离开,白天配合着护士打针、换药、检查,饭点负责变着花样为病人提供健康营养的三餐,闲下来还要满足病人各种挑剔严苛的要求,精神上更要承受来自病人无时不刻冷嘲热讽的折磨。
两周下来,她整个人消瘦了一圈,不过好在——跟她的疲累成正比的——孟回的气色终于慢慢好了起来。
这样想着,苏晓笛不由得露出欣慰的笑,然后走进病房,将刚买来的一摞杂志放在床头柜上。
14点,正是孟回每日午休的时间,通常他都会在午饭后小憩一会,今天也不例外。
见他沉沉睡着,苏晓笛自觉噤声。
丝丝阳光透过蓝色窗帘的缝隙渗进房间里来,给静谧的室内带来些许暖意。这便是北方秋日里难得的好天气了,前段时间阴雨连绵,孟回的心情便同天气一样阴沉,那几天她被无端迁怒的次数比其他时候加在一起都要多,害她后来好几天都如履薄冰,格外小心措辞和行为。
此刻,闭目而眠的孟回表情难得的放松,连带着面部线条也柔和起来,不像往日总是充斥着情绪,安然熟睡的样子不带攻击性,让人一时忘了他的冷漠暴戾,忘了他的恶语相向。
说起来这是她第一次有机会这么近距离地看他,她紧张得手心出汗,小心谨慎地一点点靠近。
修养了大半个月后,他脸上的擦伤基本痊愈,只留下一些不明显的痂痕和淤青。想来上天也还是有私心的,不愿意让拥有美好容颜的人轻易破相,所以即使是这么严重的事故,伤处也大都不在面部。
侧面看去,他的鼻梁格外高挺,鼻头却小巧圆润,鼻骨从眉弓骨处流畅地延续下来,形成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只是愈发衬得眼窝深;平时总是怒目圆瞪的眼睛,此时安静地闭合着,只露出一排柔顺的睫毛,竟也十分可爱。
苏晓笛忍不住想伸出手去触碰,却又在距离他的脸颊几公分的地方犹豫了。
还是,不要让自己留有太多羁绊吧。
依恋太深,最后受伤的还是自己啊。
这样想着,她慢慢收回手,继而收回视线。
约莫半小时后,孟回从睡梦中悠悠转醒。
在一旁削着水果的苏晓笛听到床头传来一点动静,立马到床尾帮他把床背摇起来。
苏晓笛一直庆幸的是,孟回的睡品不像他的脾气那样堪忧。他总是悄无声息地睡着,然后不动声色地醒来,不开口的时候常常给人一种平易近人的错觉。
见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苏晓笛安下心来。根据这些天的经验,这代表他不会一醒来就无缘无故发脾气。见惯了他的阴晴不定,不喜不怒的话反而让她好揣测些。
“要吃点水果吗?我都削好了。”
孟回不置可否,只向她伸出一只手,手心向上,好像在等什么。
苏晓笛连忙把果盘递到他手边,不料却被一把拨开。
这下她懵了神,不要水果,那他伸着手是……
想了想,又把床头柜上的杂志递过去,“这些都是最新一期的,我全部按你的要求筛选好了,应该合你的意。”
孟回再一次皱着眉打掉她伸过来的手,“我要的不是这个。”
苏晓笛愣怔在原地,脑子不知道怎么的就蹦出来一个念头。
他……不会是要和她握手言和吧!
看着孟回虽然不怎么耐烦却没有多少怒意的面容,又想到这些天自己为了和他建立友好关系所付出的努力,苏晓笛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合理的,接着有一种名为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喜悦乍然在她心头炸开,刹那之间夺走了她所有思考能力。
她几乎是本能地松开手,不顾落到地上的杂志,颤抖着将双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
然而还没等她热泪盈眶地呐喊和平万岁,孟回就先一步敏捷地抽出了手。
声音中透着不可思议的愠怒:
“你在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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