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甚至要撞到受伤的左腿,苏晓笛情急之下向他大喊道:“别乱动!你不要你的腿了吗?!”
或许是因为她的声音实在太大,居然起到了她想要的震慑作用。被她这样一吼,孟回竟只狠狠地咒骂了一声,肢体上却不再有大动作了。
护士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对孟回严厉斥责起来:“有什么脾气病好了再发,医院不是你撒气的地方,再这样下去我建议你转精神科。”
说完,又转向晓笛道:“好了,你在这看着他,免得再出什么状况,我去重新配药水。”
苏晓笛下意识地应承下来,而下一秒她才恍然发觉病房里竟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甚至连病房的门也被护士顺手带上了。
安静的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缓缓流动着。
此时,她作为一个陌生的闯入者,在这两人独处的尴尬氛围里,应该是要首先感到窘迫的。
事实上她也确实窘得不行,眼睛完全不敢看向病床的方向,只低着头希望无限小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直到护士进来拯救她。
毕竟她从来没想过和他四目相对,更别说和他说上一句话了。
这种情况带给她的,与其说是意外之喜,不如说是不知所措的慌乱。
在苏晓笛胡思乱想到几乎忍不住要夺门而逃的时候,孟回才像是刚发现她的存在般,抬头瞥了她一眼:
“你是谁?”
被问到的人更慌张了,心猛地跳快了一个频率,手心也紧张得攥出了汗。就在她大脑放空的一瞬间,突然急中生智道:“我是娱乐周记的记者,负责你车祸的后续报道。”
“娱乐周记?”孟回皱眉思考了两秒,随即自嘲道,“我还以为我已经被大众厌弃,没想到还有这么一点剩余价值。”
说完,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长长地“哦”了一声,“对了,你可以写,‘过气演员酒驾出车祸,公司解约伤心欲自残’”顿了顿,“你们媒体惯会的不就是标题党哗众取宠吗?”
看到苏晓笛瞠目结舌哑口无言的模样,孟回接着嗤笑一声,“不过恕我抱歉,虽然你们公司不开眼派你来跟我这样一个烂新闻,但我也不会好心到再给你机会拍到我更多丑态,去娱乐那些想看笑话的人了。”
说着,孟回的脸色极快地冷下来,双眼睨向完全不识时务、毫无离开之意的入侵者,开合的唇瓣缓缓吐出仿佛结着冰霜的字眼:
“还不快滚。”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不能再熟悉的音色,却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和深深的厌恶,在这晚秋时节竟给人置身冰窖的错觉。
苏晓笛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慌忙垂下视线,避免和他对视,同时为自己的说辞辩解:“不是的,公司派我来报道这则新闻,是因为还有很多人关注着这次事故,有很多粉丝都很担心你的情况……”
而孟回权当她在说废话,不愿再理会她,只拿过耳机塞住耳朵,继而阖目欲眠。
见状,苏晓笛只好收起还未编得圆满的借口,默默噤声。
孟回闭上眼之后,她才终于敢让自己把目光落到他附近,然后一点点地挪到他的面容上。
比起五年前,现在的他实在是太消瘦,太憔悴了,和她记忆里的模样突兀地大相径庭,没有生气,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显得愈发脆弱,好似稍不留意便会自己陨灭。
活像……变了一个人。
这样的他,偏偏还倔强地表现出一副暴戾得生人勿近的模样,愈发让她心疼。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袭来,苏晓笛只觉得脚底像是被坠了千斤重的巨石,拉扯得她腿软,她拼命想要站直身子,却发现自己使不出力。
她就这么直直地站在原地,明明心痛得要命,却根本找不到缓解的办法。
配好药的彭逸拿着点滴走了进来,看到眼睛红红望着孟回出神的晓笛,放缓了语气:“你先到外面等一下,病人要换药了。”
苏晓笛回过神来,点点头,“麻烦您了。”
换完药出来,彭逸又看见晓笛静静地坐在病房外的座椅上低头发呆,叹了口气,安慰道:“别太担心了,病人病情已经稳定了,只要好好复健,对将来走路不会有太大影响的。”
“复健?”苏晓笛恍惚中听到某个词汇,一下子清醒过来,“什么复健?”
“腿部的复健啊,不复健难道一辈子拄拐杖吗?”
苏晓笛的瞳仁微微缩小,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您是说他的腿……可能会有后遗症……吗……”
“不排除这个可能性,主要要看他的恢复程度。具体的你得问他的主治医生。喏,就在那边,走廊尽头第三个办公室……”
***
阳光和煦的午后,日光透过冰冷的玻璃射到病房里来,又直直地落到病人的脸上。
病人睡得并不安稳,憔悴的面孔上紧紧蹙着眉头,额头上已经被晒出些许汗珠。
门开了,一个女孩提着什么走了进来。
见到病人的模样,女孩赶紧放下手上的东西,拉上了窗帘。
苏晓笛松了口气,只是出去热饭的空档,太阳就这么高了,不知道有没有惊扰他的梦境。
然后她回头向病床上望去,却正好对上一双让人心惊的眼睛。
苏晓笛被吓得惊呼一声,语无伦次地:“你,你醒啦……我给你热了饭……刚刚想喊你起来吃,看你睡得熟就……”
孟回猛地拧了眉头,不耐烦地扯过被子,一把蒙住头。
只是没过多久他便又暴躁地掀开被子,恶狠狠地瞪向她。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让你滚!烦死了。”
笑容顿时僵在苏晓笛脸上。
不过还好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倒也不十分生气,因为在她走出医生办公室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做了决定。
苏晓笛调整了下面部表情,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抱歉,恕难从命,现在还不是我走的时候。”
她说着,也不管那道刺眼的目光,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的公司派我来对你的情况做一个后续跟进报道,不得到准确结果我是不会离开的。刚刚我咨询了医生,你全身多处骨折,尤其是左腿膝盖和小腿的骨折程度最严重,除了住院治疗休养之外,还需要复健3个月到半年,在这个期间我会对你的恢复程度做一个记录,以便及时报道,也让关心你的人可以知晓你的情况。”
苏晓笛顿了顿,“所以,我会留下来,直到你康复。”
听她说完,孟回的表情从暴怒慢慢转变成戏谑,最后化作一声嗤笑,“你们公司竟然有你这样的‘人才’,能撑到现在还不倒闭,全靠上天保佑吧?如果你们老板的智商和你在一个水平线的话,那我劝你早日跳槽,毕竟精神病患者是不具有法人资格的。”
被他这样一番冷嘲热讽,苏晓笛反而松了一口气。
这下,她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下来。
被驱赶是意料之中的事,她真正在意的,是她强行要留下来的这个幌子,是否会被拆穿。
而现在看来,虽然孟回觉得这个理由可笑,却不曾质疑其真实性。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甚至肯定了她记者的身份。
这样就够了。
只要,能够掩饰那个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理由,就够了。
***
看着邮箱里“发送成功”的字样,一阵如释重负般的轻快之感浮上苏晓笛的心头。
辞职信发了,c市的房子退了,需要的物品也拜托室友寄过来了,这样想来,自己算是毫无退路了。
留在b市,这个突然的决定,对于一向优柔寡断的她来说,竟然没有太过纠结,相反地,她几乎没花几秒钟的功夫就做出了选择。
意外又不意外地,这个和之前的生活迥然不同的决定,这个没有给自己留任何余地的决定,让她这些天七上八下惴惴不安的心平静了。
不知道怎么的,在听到医生说孟回需要长时间治疗复健的时候,她就下意识地,做出了留下来的决定。
似乎一秒钟都没有用到,她就决定了以前混沌的五年,以及以后未知的岁月。
那一刻,她只想听从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
——靠近他吧。
——尽你所能地靠近他吧。
就在那一瞬间,她放下了这些年一直隐隐约约困扰着她的担忧和胆怯,决定大着胆子去接近那个想触碰的人。
本来以为可以抱着一开始的粉丝心态来了解他的近况,当她看见他没有后顾之忧地被关心着、照顾着之后,就可以放心地离去,也算是偷偷地给自己吃一剂定心丸。
只是事实并不愿遂人意,兀自打破她所有美好的设想。
那个她印象中眼睛会说话、永远意气风发、只是站立都比别人挺直的青年,就像一棵还没能完全成长起来的松柏,突然间失去了所有的屏障,只光秃秃地剩下一个可以被任意攻击的树干。
他就这样倔强而伤痕累累地出现在她一直想进入的世界中心,让她心疼得落泪,让她不舍得离去。
她怎么会知道,只是一眼,就足以让她放下过去所有纠结、犹豫,飞蛾扑火般地扑向他。
而为了瞒过他,也为了瞒过自己,她撒下了这辈子最大的谎言。
理清了自己的心之后,她便用最快的速度清算了身上仅有的五千块钱,制定了接下来几个月以省吃俭用为行动方针的生活计划,并顺带做好了在这个一无所有、完全陌生的城市生存的心理准备。
苏晓笛躺在宾馆窄小的床里,透过矩形的窗子望向这个繁华都市的夜空。
漆黑又明亮的夜晚,让她感到安心,并且一点点地充满勇气。
在久违的五年后,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正慢慢回到她的胸膛。
这因为另一个人而瞬间喜悦到极致的幸福感,她曾经以为自己再也体会不到了。
幸好,她选择了来到这里。
选择再一次,来到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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