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b市。
看看矗立在面前的白色大楼,再对对纸条上的地址,苏晓笛欣慰地长吁一口气。
没错,就是这个医院。
走进医院内部,苏晓笛越过门诊部,直接前往住院部。
给她地址的那个记者很不爽快,足足收了她大一千才肯说出医院名称,她追问具体的科室房号,那人却表示无可奉告,她气得牙痒痒后也只能作罢,于是她便靠着这张只有一个名字的纸条,找到了这里。
看着住院部电梯旁一行行对应楼层的科室名称,苏晓笛犯了难。
车祸的话……该是属于哪个科来着?
也怪她从小到大身体健康,和这样的大医院打交道的次数屈指可数,以至于她对于外科和内科的区别都不敏感,现在让她从几十个楼层里找出孟回在的那一层,无异于大海捞针。
一想到孟回,苏晓笛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不受控制地跳起来。
是啊,她是来见他的啊。
只要,看他一眼就好。
而为了那跨越五年的一眼,就是要她一层层地找,又有什么难的呢?
按下对应“普外二科”的七层按钮,苏晓笛这样对自己说。
从二十二层的电梯里走出来,苏晓笛擦擦额上的汗,径直往护士站走去。
这已经是她到达的第十个楼层了,之前的九个她都是先去护士站问,无一例外得到查无此人的答复。她担心护士为了保护明星的隐私,故意不告诉她,又不死心地一间间房找下来,却仍是毫无收获。
连找了这么多层都没有一点线索,苏晓笛不由得有些浮躁不安起来,每往上走一层,她的绝望就大一分,忐忑就多一分,而希望的一次次落空,也让她不禁怀疑起这个地址的真实性来。
应该不至于吧,她都付了那么高昂的情报费了……
深陷于可能被骗和无法见到孟回的恐慌之中,不知不觉中,苏晓笛已经走到护士站前台,直到有护士发现了她:“有事吗?”
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思绪,苏晓笛回过神来,连忙应道:“有事有事,我想找个人,但我不知道他在哪个病房,所以能不能麻烦帮我查一下?”
护士司空见惯地打开电脑,“名字。”
“孟回。”
“稍等。”护士快速地点击鼠标,敲打键盘输入,不一会儿便抬起头:“没这个人,你记错科室了吧。”
“啊……”果然还是……
苏晓笛失望地收回视线,致谢道:“麻烦您了。”
正要离开,身后却突然传来另一道女声:“欸,孟回,是咱们这一科的啊,前几天送进来的。”
这一声直接将苏晓笛迈开的步子拉了回来,她几乎是马上转过身,一脸出乎意料的惊喜:“真的吗?孟回在这一层吗?!”
站着的护士点点头,“我没记错的话,是我们科室的病人。”
坐在电脑前的护士不相信地:“可我查了电脑上没有啊。”
“我看看。”站着的护士俯下身来查看屏幕上的内容,马上发现了问题,“你这字都打错了,能找到才有鬼吧!人家是来回的回,不是光辉的辉。听说还是个演员,你真没印象啊?”
“我哪知道啊……这年头进咱们医院的明星还少吗,平时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很,生了病进了医院不都是病怏怏的样儿?有什么可记得的……”坐着的护士嘟囔着,然后对苏晓笛说道,“房号2207。”
苏晓笛忐忑地等待了半天后,终于等到了这个她期待已久的号码,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连声谢道:“太感谢了!谢谢,谢谢!”
2204,2205,2206……
苏晓笛小跑着经过一个个病房,终于在最靠近2207号病房时停下了脚步。
先前可能无缘得以一见的失落被踏破铁鞋无觅处的狂喜掩盖,让她一时激动得难以自已,而真正到了病房前,才有一丝紧张感浮上心头。
再往前走几米,便能够看见那个人了。
她竟然,离他这么近了。
苏晓笛突然感到一阵极其强烈的不真实感,这种感觉让她害怕,让她惶恐,让她急切地想要用眼见为实来证明他的存在,来安抚自己不安跳动的心脏。
这样想着,她双手合握着攥紧,按压住胸口,慢慢靠近门边。
而她刚刚在病房门口站定,就听见里面传出一段对话。
“你说你!前段时间罢演的负面还没过去,你又给公司捅这么大个篓子,你知道公司要损失多少吗?本来舆论对你就不利,现在更是一边倒地指责你酒驾,说你素质低没有社会公德,还有更难听的我就不说给你听了。我就问你,你这公众形象还想不想要了?你在娱乐圈还想不想混了,啊?”
被指责的人显然心情也不好:“你们危机公关一下不就得了,别来烦我。”
闻言苏晓笛心陡然一跳——是他的声音。
发脾气的人似乎被激怒,声音比之前更大了些:“你还指望公司给你擦多少次屁股?这几年没给公司赚多少不说,赔的倒是不少,公司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合约也别续了,咱们好聚好散。”
孟回冷笑一声,“仁至义尽?你们给我接那种刚出道的新人都不屑演的角色就是仁?看我过气了就替我签一些乱七八糟的代言就是义?呵,如果是这样,那你们的‘仁义’,我宁可不要。”
“你……”最先说话的男人一下子被呛得说不出反驳的话来,病房里的□□味大有愈燃愈烈的倾向。
半晌,另一个男人用无奈的语气开口道:“阿回,你别怪公司,这次实在是你太任性了!上次你罢演不仅没了片酬公司还替你出了违约费,本来是指望你还有个广告代言和电视剧角色,多少能给公司挽回点损失,结果因为这次这件事厂商要求解约,还要你付违约费,公司也负担得很辛苦。”
“少废话。”孟回单刀直入地问道,“违约费他们要多少?”
“30万。”
“真是狮子大开口啊,公司不会打算让我自己出这笔钱吧?我再怎么不济,30万我还是给你们赚到了的吧。”
“话虽如此,可是公司为你付出的也不少啊,而且这几年经济不景气,公司早就入不敷出了。”
“行了。”像是厌倦了来人无休止的纠缠,孟回不耐烦道,“不就30万吗,从我账上划吧。”
“阿回,你卡里已经没有这么多钱了。”
“什么?……怎么可能?”
“唉,这几年你接戏不多,商业活动更少,也就没多少实际收入,放在外面的投资也大多失败,再加上要养车,还有每个月家里的钟点工……”
孟回听到经纪人把钟点工都扯出来便知道这里面的猫腻了,自己的收入都是他在打理,被挪用的恐怕不在少数,不然他怎么也不会连30万都不剩。虽然他一向对金钱没什么概念,但并不代表他是傻子。
想到这里,他自嘲般地笑了一声,冷冷道:“那公司预备要我怎么办?”
经纪人露出一副老好人的神情,说出预先设想好的台词:“虽然公司没办法完全帮你负担,但好歹我们合作这么些年,还是有情谊在,公司还是会帮你付掉一半的费用的,你也要留些钱后续治疗不是?治好了说不定还能东山再起呢。”
最开始说话的男人此刻也平息了怒火,甩出一句结语:“行了,住院手续和手术费我们都给你处理好了,以后就靠你自己了,祝你早日康复。”
接着病房里传来两串脚步声,苏晓笛连忙躲在一旁,直到两人从病房里走出来离去后,她才敢静下心来努力消化刚才自己亲耳听到的内容。
他们的对话她听了个七七八八,从第一句开始就让她心惊,而越往下听,获取的信息量越多,给她带来的震撼也越大。这些从未设想过的事实让她感到难以置信,却又无法不相信。
孟回……
……过气了?
……公司不再续约?
……高额违约费?
这几个关键词在她的脑子里不断来回,然后交织在一起,直搅得她一阵头昏脑胀。
苏晓笛索性蹲下来,降低重心后头晕的感觉有所减缓,但心脏却像被一把小锤一下一下重重敲击着,不断钝痛起来。
头脑清晰后,她才隐约回想起来一些细节。
她没听错的话,刚才孟回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
没有一丝快乐。
但此刻她却没空再为这与她预想不符的巨大反差感到震惊,因为现在,她的全部心绪都被病房里的人牵绊着,她头一次感到想见他的欲望如此强烈。
她无法抑制地想要冲进门内,倏地站起身后,又突然生出胆怯的念头,明明只有一步之遥,她却一下子失了将视线投入那方小小空间的胆量。
将身子紧贴在门边好久,苏晓笛才敢慢慢探出头,目光一寸寸地触及到病床上的人。
她本以为再见到他,可能会激动得话都说不清,也可能会一下子傻在原地忘记了自己。
然而都不是。
看见离自己只有几步远的孟回,看见不修边幅面容憔悴的孟回,看见一条腿打满石膏吊起来却仍然满脸不屑的孟回。
她只觉得自己胸腔里的氧气蓦地流失了,身体里空了,大脑里也空了。
只剩下心疼。
满满的心疼。
她收回目光,来之前对自己说好看一眼就走,结果却一步也移动不了,心口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压抑着让她说不出话来,鼻头一酸不由得落下泪来。
就在苏晓笛恍惚不知所措的一刻,病房里突然传来东西倒地的声音,接下来更是叮哐作响,她连忙往里看发生了什么事。
只见病房内挂点滴的金属架被掀翻在地,药水也被摔得洒了一地,而当事人仍然觉得不解气似的拿起手边的花瓶就要砸。
一个护士闻声急急地冲进去,按住孟回猛力拽掉点滴而不断流血的手,向门口怔怔看着的苏晓笛喊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来帮忙!”
苏晓笛这才意识到情况的危急,顾不得许多,赶忙跑到孟回身边,按住他另一只胳膊。
只是虽然孟回腿不方便,但还是有两个女生无法承受的力量,这让她不得不使出吃奶的劲儿来制住他。
“放开我!shit!”
眼看着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甚至要撞到受伤的左腿,晓笛情急之下向他大喊道:“别乱动!你不要你的腿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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