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秋风。
苍穹顶立,黯月围梢。
天篆山山顶。
张魂席地而坐,手里斟满了一杯酒,对着苍茫夜幕道:“萧叔,我既已败,无须多言。”
黑暗中的萧叔犹如黑夜的幽灵,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少爷,可那场比试根本......”
话未说完,张魂便截下:“你回府。”
他的话很简短,却很有力,有种令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萧叔无奈叹息一声,只得划作一缕青芒逝去。
张魂举杯看着无边苍穹,一饮而下。
举杯笑饮对青月,又是浊酒下肚肠。
零稀的月光洒在他的脸上,看清了他的笑容。
这笑,是苦笑......
※※※
旭日,东升。
张魂在这山峰之巅坐了一夜,也喝了一夜。
这一夜,什么也没想。
他只是不停地喝酒,喝酒,仿佛要让自己就这样醉着,永远的醉着,一辈子都别再醒过来。
冷风如刀,他又怎么能醉?
狂风肆虐,只是衣裳作响。
张魂站起身来,一夜之间,他竟似老了许多。
他还年轻,却已不再年轻。
岁月的沧桑磨不去他棱角分明的脸,却深深地烙在了他的眼里。
静静伫立许久,张魂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一眼身后山中的“天篆府”,那里......
“天篆府”要易主了,张魂要走了。
这个消息很早便传开了。
只是当“天篆府”真的易主,张魂真的离开时,便又产生了新的问题。
谁是“天篆府”的新门人?张魂又会去哪?会做什么?
前一个问题很好知道,只是张魂呢?他会去哪?做什么?
有的人在猜测,有的人却在行动。
颠簸的马车发出刺耳地声音,碾碎了清晨的宁静,回荡在广袤的大地。
马车慢慢地行驶着,也不知为什么,马车上竟没有拉缰的马夫,居然任由马匹自由行走。
张魂倚在马车里,那双沧桑的眼眸已然被眼皮包容。他静静地睡着,睡着。他懒得去管马车,也不想去管,或者......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马车缓慢却平稳的移动着,也不知过了多久,不知怎的?马车慢慢停了来。
马车外突然传来一声响动:“鬼冥派龙呤求见,望尊驾一见。”
这语气之尊敬,实乃罕见。
张魂愕然睁眼,随即却又释然。
他下了马车,一瞥而见龙呤身后十二人,不禁微叹道:“你们还是找到了。”
龙呤一身白衣,英气逼人。他上前半步,道:“能找到您还得多谢‘仙乐坊’。”
张魂一笑,道:“能请动‘仙乐坊’已是难得。我的心思已被你猜中,即使没有‘仙乐坊’相助,想必你还是能找到我的,对么?龙护法。”
龙呤道:“有些事无论做的多隐秘,总会有人知道。只是这次被我猜中,你便也少了很多麻烦。至少,很多不相干的人是不会来打扰你了。”
张魂微笑道:“的确,我这人最怕麻烦。”
龙呤道:“我们可以帮你减少很多麻烦。”
张魂忽然停下来,没有在答下去。
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时间过了片刻,他手中忽然多出了一个酒瓶,饮了一口才缓缓道:“我只是个平凡人,也只想做一个平凡人。你走吧!”
龙呤默默凝视着张魂的双眼,脑袋不停地摇晃。片刻过后,他道:“众人都说你封符八年后的第一战败得很惨,说你这些年纵情声色,迷恋红尘,道行已是一落千丈。原本我也是信了,可如今亲自面对你,我居然还是和八年前一般毫无把握。”他说着,已抖出自己本命法器“夺龙剑”紧紧握着。
张魂仿佛没有听见,没有看见一般,仍是自己喝着酒。忽又听龙呤说道:“我承认,我虽然紧握神兵,却连出手的勇气都没有!”
“夺龙剑”剑身光亮闪烁,剑身金光缠绕,似蛟龙护剑,一眼便知此剑实乃凡品,为修真界十大飞剑之一。
张魂终于抬头看着他,看着他眼眸里那丝无处隐藏的痛苦,叹息一声,道:“龙呤,八年来,你进步很大。神兵飞剑已与你心神相通,不分彼此,你又何必自谦?”说到这,他心里不禁暗叹:“少年人,我了解你的痛苦。人总是经历很多事后才会长大。即使成长的代价很高,过程很痛苦,但你却必须学会忍受痛苦,经历过程,不停蜕变。少年人,我敬你一杯。”
他忽又道:“你回去吧。我已不愿再惹纷争,我不帮你们,也不会帮他们的。”
龙呤缓缓收回了“夺龙剑”,表情霎时变得奇异、丰富。他喉咙动了动,似乎还想说出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却只说出一个字:“她......”
她?
张魂笑了,龙呤离开了,马车又开始移动了。
张魂依旧半倚半坐,只是那双眼睛已不再闭着。他望着车外的景色,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只可惜,马车行驶不过片刻,便又停了下来。
张魂的思绪也被突然打断了。
他又一次下了马车,看者前方的道人,竟不住摇头。
马车外的这道士道冠拂尘,道服飘飘,干瘦的脸显得干劲,不俗。略瞧之下,倒颇有几分神仙真人的味道。
他道:“道友,何以不住摇头?”
张魂笑道:“我只是在怨我为何不去青楼花船喝酒做乐?这样一来,我便不会被你这仙士打扰了。”
这人涵养极好,一抹拂尘,道:“道友说笑了。这天下之事,皆有天命。天定之事,你又如何能避?贫道此次前来是为了一事。”
张魂淡淡道:“玉虚道长原来信天命运数。”
原来这人道号玉虚。
他道:“不知道友可信否?”
张魂忽然冷笑道:“我自然不信天。这周遭世界太宽太大,其中牛蛇马面,魑魅魍魉不计其数。若是所有事情都信天,由天,那便是天也管不了这么多。我看,这世上还是相信自己的为好。”只有懦夫才会信天,听天有命。天若有眼,这世上便不会有那么多坏人、恶人,也不会有灾难、痛苦。这道理谁也不会比张魂更清楚。
玉虚俨然不想再多纠缠,他道:“不知道友......”
他话没说完,便被张魂打断了。
玉虚不禁有些恼怒,但他看到张魂的脸色时,那到了嘴边的话有重新回到了肚子了。
张魂道:“你觉得你能找到我,别人就不能么?”
玉虚表情一凝,道:“难道有人先我一步?”他话刚说完,又自言道:“想必定然是鬼冥派的那群妖魔了。”语气忽又急转,惊道:“你杀了他们?”
张魂微笑着,道:“他们走了。”
“走了?”玉虚似乎不信,道:“他们怎么可能就这样离开?”
“不错,他们自然不可能就这样离开。”张魂微笑如风,没有半点愠色。
他依旧这般笑着,只是嘴里淡然说道:“莫非各位还要我请么?”他说话声音不大,却令人感到万钧的压力。
玉虚脸色有些发白,最后还是忍不住向四方扫视了一眼。
他发现,居然真的有人从空气中突然出现。
那人数,恰好是十三人。
那些人,正是先前便见过的龙呤他们。
玉虚道人额头已冒出了细汗。
恍惚间,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情报似乎出错了?这些人便是连自己也未感觉到,而他怎么能?江湖传言,他不是已深受重伤?道行大退吗?可他为什么……?
刹那间,他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这种感觉,正是八年前,正是眼前这个人所带来过的。
八年前的感觉又回来了。
那是他忘不掉的记忆。
或许不只是他,便连整个昆仑一派都不会忘记。
张魂的双眼轻轻地扫着他,如水一般温柔,没有一分敌意,而这时落在他的眼里,这温柔却远比毒蛇猛兽要吓人的多。
张魂道:“阁下的人也出来吧。”
玉虚不敢看他摄人的双眼,避开回道:“道友恐怕弄错了吧。”
张魂道:“昆仑未免太看得起阁下了,连鬼冥一系都派十三人想要留下我,难道昆仑敢只派你一人?”
玉虚脸色不紧变了变。他一挥手,果真又有人出现。
巧的是,这次居然也是十二个人。
更妙的是,这十二人张魂都认识。
昆仑十二天罡阵的十二真人,这江湖上没有几人不知道。
但可惜的是,张魂更清楚他们的底细。
这是昆仑在黑暗中的利爪。
张魂很清楚这些门派,往往他们表面道貌岸然,正气凛然。但背地里却总会有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们一生中都会有几张脸,也会不停地给自己带上不同的面具。但一个人若总是活在假面之下,未免也太过无趣了些。
还好,张魂并不是戏子,也不需要那么多的面具来伪装。
张魂也不再看那十二人,反而扫了一眼去而又还的龙呤一行,不禁叹道:“诸位,动手吧。”
玉虚道人神色陡然激动起来,一咬牙,悄悄地祭起了本命飞剑。
龙呤刚才一直没有说话的机会,直到现在才道:“阁下既已承诺,我便不会动手。”
话说到这,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怪异起来,龙呤心里似有难言之隐,张魂问道:“还有什么事?”
龙呤蓦然低下头,握紧双拳,他心里多想怒吼着告诉张魂:你可知道她有多想你?念你?爱你?为什么?为什么你却不去找她?为什么你要将希望留给我?为什么她爱上的人是你?
他心里有无数个为什么,无数个难以想通的问题,但他又怎能说的出口?
她毕竟是自己也深爱着的女子。
他做不到那么宽容,他做不到那么大度,万般的话语到了嘴边只话作了一句话:“她要我告诉你,请你少喝点酒。”
张魂楞了一下,忽然间又咳嗽起来,他的咳嗽声听起来是那么心碎,那么痛苦。仿佛要将他的心,他的肺,他的全部都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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