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黄昏。

    行歌从床上醒来时寒山寺的钟声刚刚响起，她起身下床，粗略的梳洗一番就出了禅房。此时，紧凑的十八声晨钟刚刚敲完，接下来是绵长的缓慢的十八声。她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在心中默念：

    “钟声闻，烦恼清，智慧长，菩提生，离地狱，出火坑，愿成佛，渡众生。”反反复复念着这一句。

    这是七年前，拾得带着行歌第一次上钟楼敲钟时教她的。

    她当时问拾得，“这二十四个字包治百病么？为什么要念它？”

    拾得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一刻钟后，浑厚悠远的钟声还回荡在耳畔，行歌睁开双眼。

    远远的，她看见明清端着一个托盘正向这边走来，一时玩心大起，藏身于三尺来高的翠竹后，解开束发的缎带，揉了揉头发，还嫌不够乱，又拨了些头发到前额来。

    待她准备好后，再屏息去听，那脚步声已在身后了，赶忙闪身出去，伴随着行歌诡异凄厉的惊叫声响起的是“唰”地一声，刀剑出鞘的声音，和一个男子充满警惕与杀意的怒吼：“何方妖孽，找死！”以及细嫩脖颈间阴冷锐利的感觉。

    闻声，行歌身子一抖，心知有可能闯祸了，赶忙眯眼，伸直了双手，嘴里念念有词，小心缓慢地挪动着，状似不经意的避开面前男子手中锋利的剑锋，眼珠子转个不停，寻找着溜走的机会和路线。

    透过额前的乱发，隐约可见手持刀剑的黑衣男子身后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身着青衣，眉目俊朗，眉宇间隐含一股非凡气度，让人有些心生畏惧。他旁边便是面色如常的拾得住持与端着托盘，身子僵直，一脸惨白的明清，想是明清自小便在寺中长大，还未曾见过像是行歌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更何况还是个女子，一时反应不及。

    少年抬手示意男子收起刀剑，转首看向拾得住持，开口问道：“住持，这位是？”

    只见拾得不慌不忙，谦和平稳道：“这位是去年科考的举子，因名落孙山，归家途中又遭劫匪，故急怒攻心，迷了心智。明清外出化缘时偶然得见他被一屠户追打，一时仁心便将他带入寺中，前段时间病症有所好转，不想今日又犯了病，冲撞了公子。阿弥陀佛，公子见谅。”

    听闻这解释，行歌翻了个白眼，心道，不就是她想捉弄下明清，至于这么毁她名声么？

    明清的脸色倒好了些，还隐隐有了丝笑意。

    少年蹙了蹙眉，神色有些不悦，不知是觉得碰到了“疯子”很是晦气还是对拾得那番解释多有不满，但素闻“出家人不打诳语”就算他心有疑虑也不可明讲。

    在行歌看来，二者兼有。

    随即，少年双手合十行了一礼，与拾得告辞，拾得微一弯身还了一礼。

    见那二人的身影在转角处隐去之后，行歌用手扒拉了几下头发，露出一张清秀有余的白皙小脸，蹙眉冲着二人离去的方向“哼”了一声，转首看向拾得，哪料拾得只是看着她，不发一言，神色不悦且隐有怒色，她收回视线，心下一惊，莫非自己真的闯了什么大祸！她记得，上一次拾得发火还是六年前逃寺被抓回来的时候，那次她被罚抄了整整一百遍经书。抄完之后的一个月她就连吃饭手都是抖个不停的。

    “大师……”行歌万分小心地轻唤了一声，低垂眼睑，不敢看着拾得。

    拾得收回目光，看了眼身旁的明清，叹了口气，神情显得很是疲倦。

    “罢了。明清，把斋饭送到房里去吧。阿初，你随我来。”言毕，拾得抬脚向寺庙更深处行去。见状，行歌的言行动作愈发谨慎小心，不发一言跟了上去。

    藏经楼内，一灯如豆。

    行歌拿着一本《心经》，心思却完全不在经书上。她用眼角余光偷偷注意看着离她仅五步之遥，坐在蒲团上默念经文的拾得，深怕他一怒之下要她再抄经书。

    半个时辰过去了，自从进入藏经楼开始，拾得便没有与她说过一句话，这让她感到惶恐不安。

    “《心经》的‘心’字很重要。成佛也是心，造众生也是心，天堂也是心，地狱也是心，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阿初，你的心不在此。”拾得大师睁开清亮明澈饱含睿智的双眸看着眼前虚渺的空间。

    “大师——对不起。”行歌小声嗫嚅道。

    她将手中的《心经》轻轻放回书架，轻挪脚步到拾得身边的蒲团上盘腿坐下。

    “阿初，你不用对我说对不起，你不用对任何人说这三个字。人生在世，只求无愧于天地，无愧于自己。只要你不曾后悔自己曾做过的事，你就不用说这三个字。”拾得转首看着行歌，眼眸中依旧是令她暖心的慈爱与心疼。

    “回去吧，阿初。要记得，即使这世间所有的人都背弃了你，你的父母依旧会陪伴在你身边，为你遮风挡雨。”

    “阿初相信，即使这世间所有的人都背弃了阿初，大师也会在阿初身边，为阿初遮风挡雨。”行歌俯身轻拥拾得。“明日，阿初敲完晨钟便动身回家。大师，保重。”言毕，行歌松开手起身走出藏经楼。

    天空中飘下蒙蒙细雨，笼罩住这掩在层层林木中的寒山古寺。

    (紫琅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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