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诗真的是一个很有趣的人,她看起来跟赭一样,是一个很强势的人。
实质上,这两人是截然不同的。
宋诗的强势不过是一种装出来姿态,是一种以进为退的表象,一旦你看透了她的伪装,反击了,她就会立马表现出楚楚可怜的模样来。实际上她很好相处,她爱开玩笑,爱开别人的玩笑,也爱开自己的玩笑。和她在一起,感觉让人很轻松。
赭不同,她不是一个容易言语过激的人,但是你永远不知道她微笑的表情下掩盖的是什么样的狂风暴雨,她的强势是深沉而内敛的,那是藏在她性格深处的一个符号。与她相处,其实并没有那么的容易。有时候,只是一个不太经意的玩笑,就能引起她的不适,触动她敏感而又麻木,坚韧而又脆弱的神经。我不是在说笑,敏感与麻木能够共存,坚韧与脆弱也能并存。有时候她显得那么的没心没肺,有时候,她又显得那样的锱铢必较。人都是矛盾的,赭是一个很矛盾的人,但她的矛盾其实一直藏的很深,而表露在外的,不过是没心没肺罢了。她看似比宋诗更好的相处,实际上,亲近之后,我觉得她更加的难以相处。和她在一起,可并没有那么的轻松。
说了那么多,其实都是过去式了。在人背后说人坏话,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可不知怎么的,我就想到了很多很多。
其实,这八年来,我想起她的次数很少很少,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却想起这么多。
都怪宋诗!
于是我狠狠的嘲笑了这个没吃过猪肉却见过猪跑的罪魁祸首,她果然也羞愧的低下了小脑袋。
“说起来,苏州是一座什么样的城市?”话题再次被我拉转回了苏州。
“嗯,唔,嗯,唔。”宋诗低着小脑袋一阵哼哼唧唧。
“你干嘛呢。”我好奇的问道。
“自我反省啊。”
“额,你的自我反省可真有趣。”
“哈哈。有趣吧,发现姑娘是一个具有着高级趣味的人了吧。”宋诗抬头对着我扬了扬眉头:“苏州嘛,很别致的一座城市。”
“别致?怎么说?”
“别致就是与众不同嘛,你语文是不是学的不太行啊!”
“尽在说废话了你。”
“科学研究表明,一个人每天说的废话越多,幸福感越强,不懂了吧。”
“你能不能不要总把话题扯得那么远啊。”
“好吧,说苏州,苏州就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城市啊。”
“具体说说?”
“说出来还有什么意思,你自己去看到的才是你自己的。要不然我吹得天花乱坠,你却看不上眼,那有什么意思呢。”
唔,听起来倒是有几分道理,不过我觉得更大的原因,是因为宋诗懒。
“你碰上过这种事吗?就是你刚才说的。”
“什么?”宋诗有一些没听懂我的意思,反问了一句。
“就是本身在你心中形象很好的,但是去了一次,却发现这个城市实际的风情与你心中截然不同。”
“唔,有的。”宋诗点了点头。
“是哪儿呢?”
“南京。”
“南京?”
“对,南京。”
“在你的心中南京应该是什么样的。”
宋诗一时间没有说话,而是拿出了自己的手机:“你等等,我读一篇文章给你听。”
“好。”
“秦淮河的水是碧阴阴的;看起来厚而不腻,或者是六朝金粉所凝么?我们初上船的时候,天色还未断黑,那漾漾的柔波是这样恬静,委婉,使我们一面有水阔天空之想,一面又憧憬着纸醉金迷之境了。等到灯火明时,阴阴的变为沈沈了:黯淡的水光,像梦一般;那偶然闪烁着的光芒,就是梦的眼睛了。我们坐在舱前,因了那隆起的顶棚,仿佛总是昂着首向前走着似的;于是飘飘然如御风而行的我们,看着那些自在的湾泊着的船,船里走马灯般的人物,便像是下界一般,迢迢的远了,又像在雾里看花,尽朦朦胧胧的。这时我们已过了利涉桥,望见东关头了。沿路听见断续的歌声:有从沿河的妓楼飘来的,有从河上船里度来的。我们明知那些歌声,只是些因袭的言词,从生涩的歌喉里机械的发出来的;但它们经了夏夜的微风的吹漾和水波的摇拂,袅娜着到我们耳边的时候,已经不单是她们的歌声,而混着微风和河水的密语了。于是我们不得不被牵惹着,震撼着,相与浮沉于这歌声里了…”
“这是?”我努力回想了一番,感觉依稀记得这一篇文章:“这是帆浆声中的秦淮河吗?”
宋诗顿了顿,纠正了我的错误:“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朱自清先生的那篇。其实俞伯平先生那篇我也很喜欢,但说起来,我更喜欢朱自清先生这篇。”
“这篇文章我有些印象的。但你不会只是因为这么一篇文章就对南京形成了固有的印象吧,这是不妥的。”
“并不仅仅只是因为这篇,虽然说这篇文章确实带给了我很深很深的感触。”
“说说看?”我对宋诗有一些佩服了,抛去她平日里表现出的欢脱,她是一个很有书卷气的女孩子。
“有太多了,金陵风华,前人说了太多太多。五马人生最贵,金陵自古繁华;金陵城上西楼,倚清秋;品江山、洛阳第一,金陵第二;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宋诗随意的说了几句:“太多太多了,要把前人描写南京的词句全部节选出来,出个五六本书都够了。”
“不得不说,你的名字取得真好。”我却没有在意描写金陵的词句,反而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眼前这个女孩身上,在她念那些诗词的时候,她的气质是飘逸而超脱的,仿佛一个临虚御风的仙子一般,飘飘然就像要飞向了远方。
她的眼里,带着蒙蒙的雾气,仿佛像横亘在了时间的长河中,将今日的南京与昨天的金陵隔绝了开来。但只要你勇敢的穿过了那迷雾,那座雄冠天下、歌舞升平的古城,就出现在了你的面前。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这是金陵。
江横渡阔烟波晚,潮过金陵落叶秋。这是金陵。
地销王气波声急,山带秋阴树影空。这也是金陵。
六朝陈迹皆如梦,夜夜寒潮送月来。这还是金陵。
千百年来,千百个人眼中有千百个不同的金陵,有繁华富贵的,有雨打风吹去的,有雄镇东南的,有王气散净的。
公元前571年,楚王于此设棠邑。越灭吴,范蠡于此建越城。公元前333年,楚王于石头城建金陵邑。
229年,孙权于此建都,改秣陵为建业。金陵从此开始了它时不时作为国家首都的一生。
它叫石头城,叫越城,叫建业,叫建康,叫秣陵,叫江宁,叫金陵,叫应天府…
它有许许多多的称谓,然而这许许多多截然不同的称谓却不能完全的描绘它的前世今生。
南京,确实是一个历史味太重太重的地方,在中国的历史上,少有一个城市像南京一般,贯穿着上下三千年,同时在每一个时间段都还占据着一个很重要的地位。
强如长安、洛阳,也有虎头蛇尾之嫌。
而其余燕京、汴梁、平城、邺都、杭州等等,又往往失之延续。
唯有南京,前有孙吴,后有东晋及六朝,再有南唐,有明朝,有南明,有太平天国,有中华民国。
但说来可惜的是,大多数以南京建都的朝代,往往都只是占据着半壁的江山,甚至连半壁江山也无。
唯一一个大一统王朝建都南京的,只有大明,然而这个结果也只持续到朱棣称帝。
但不管怎么说,南京确实是中国历史上一个不能不提的地方。
“所以,在你心中的南京,究竟应该是什么样的。”
“说不清,但想来应该是一座梦幻之城。”宋诗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的向往:“新潮中带着几分的古色古香,威严中带着几许的胭脂水粉,豪气中带着几点的小桥流水。有着雄踞东南的霸气,但细细找寻,又能找到六朝散落的飘零感;有着…”
越说越离谱了。
于是我很没有礼貌的打断了宋诗的幻想:“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城市,能够满足你的幻想。你空想的城市,只能存在在你的梦中,或者你的心底。”
“我知道的。”
“所以问题不是出在南京身上,而是出在你身上。”
“我也是知道的。”宋诗点了点头:“南京能有什么问题,问题自然是出在我身上的。但是每一个,每一个人的心中,不都会有这么一个梦幻之城吗?那是被无数的书本、诗词硬生生刻画出来的。问题是在于我,但是这不能怪我,谁叫前人描绘的太美好呢。”
“文人一支笔,能凭空画龙,也能窜写春秋,黑的能变成白的,白的能变成红的。这能作数吗?”
“但如果所有的文人都这么说,那就具备了一定的参考性,不是吗?不会历朝历代所有的文人都会去圆一个共同的谎言吧。”
“道理是这个道理。所以说,它的风流,总归是雨打风吹去,被埋葬在时光里了吧。”
“也只有这个解释了。”宋诗点了点头。
“说说你对南京直观的感受吧。”
“第一感觉就是压抑。这是一座无时不刻不在沉默着啜泣的城市。”
“啊?”宋诗的回答还真的是出乎了我的意料:“南京是这样的城市?”
“别人我不知道,但在我心中,它就是这样一座城市。”
我真的真的没有想到宋诗竟然是这样看待南京的:“还有呢?”
“在我的心中,整个南京都是灰色的,永远下着停不掉的细雨。明孝陵在雨里哭,中山陵在雨里哭,雨花台在雨里哭。还有一个地方,在雨里,一边流着血,一边流着泪。”
我僵硬的避开了这个话题,我不愿意将我与宋诗之间对话的气氛弄得太过沉重:“你是下着雨的时候去的南京吗?”
“不,我记得是艳阳高照的时节,我爬中山陵的时候,都湿透了衣裳。但是就算烈日悬在头顶,我也总觉得这个城市下着雨。”
“看来,你最爱的城市,只是金陵,而不是南京。”
宋诗双手捏成了拳:“你说的没错,我心中的梦幻之城应该是金陵,而不是南京。这不是它的错,这是我的问题,我还太年轻,背负不了太多沉重的东西。”
“你以后还会去那里吗?”
宋诗摇了摇头:“除去后来工作的原因去过一次,我想在四十岁之前,我是不会再去那个城市了。”
因为爱,所以怕吗?
对一个没有半分情感的地方,大多数人应该是抱着一种无所谓的心态吧。
说的我也很想去南京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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