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记得那个仲夏的夜晚。
热。
闷。
潮湿。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大片厚重阴郁的乌云就出现在了天空,然后缓慢的吞噬掉周遭的光,直到盖住了摇摇欲坠的夕阳。
快要下雨了。
却没有一丝一点的微风。
我仿佛一条脱水的鱼一般,鼻子、嘴巴齐头并进的奋力呼吸着,空气从鼻腔,从气管中缓慢的渗了进来。
然而又有一团火焰从鼻腔、从咽喉、从空气渗进去的地方,烧了起来,只是几个眨眼的功夫,点点火星就燃成了森林大火,它们势不可挡的烧向我的肺,烧向我的心,烧向我的胃,烧向我的四肢百骸。
五脏俱焚。
我再次奋力的、挣扎的、徒然的呼吸着,我需要一点点的水,需要一点点的凉意来平息我已经快要爆炸掉的情绪。
然而每一次的呼吸,都给那团无处不在的火焰带来了新的养料,它们全然不顾寄主的身躯,越烧越大,越烧越旺。
我陡然的摔倒了,双手抱膝,无力的依靠在身后的灰白墙壁上。
仿佛一只在蒸笼中奋力挣扎,却已经红的通透的龙虾,已然逃不掉粉身碎骨的命运。
父亲端坐在离我不远的门旁,他挺直着他的背脊,坐在条椅上。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宛如一株参天的枯木一般,与平日里有些佝偻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右手按在他宽广的额头上,左手拿着一支香烟,灰白的烟灰已经有了四五厘米的长度,却依旧顽强的、倔强的依附在香烟上,不肯散去。
这支烟点燃之后,他没有吸过一口。
地上零零散散的散落着十几个烟头,仿佛枯槁的干尸。
母亲在我的右手边,来回踱步,时快时慢,她口中喃喃自语着什么,我却听不太清。
她的鞋子在地上拖沓,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吱吱声。
仿佛宣告死亡的乌鸦啼哭,仿佛送终时响起的哀乐。
在寂静的空间里,那吱吱吱声是如此的刺耳,仿佛一千分贝的噪音炸响在我的耳旁。
我快要炸掉了。
炸掉了。
像一个打满了气的气球一样,碰的一声,就炸掉了。
然后飞溅出满地的红白,为这个灰白的世界添上最后一分色彩。
乌云的模样更加的重了,然而还是没有风。
“再读一年吧,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嘶哑的声音,仿佛磨砂纸磨过硬木桌子一般的声音,穿越了千山万水,穿越了前后时光,穿越了柴米油盐,穿越了喜怒哀乐,穿越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的我的耳中。
世界已经破碎了。
它被分割成了一个个毫无联系的段落。
我在这个灰白的段落里,为自己的灰白色的未来黯然神伤,连带着我的父母也为我伤心落泪,为我痛心哀悼。
而她在那个五光十色、多姿多彩的世界里,依旧欢快的、跳脱的、无忧无虑的奔跑着。她红色的妙曼身形,给那个令人目眩神迷、目不暇接的世界再添了几分新的风情。
她就如同旧日相识时的那般,脸上带着永不会褪色的笑,没心没肺的左顾右盼,没心没肺的左右交谈,没心没肺的向前奋力的跳跃着,她会看向三面六方,却唯独不会回头。她喷发着浑身的青春与活力,张力十足的跃过了龙门,跃向了大学高贵而神圣的殿堂,而在几年之后,她会走进硕士生的领域,最后如愿以偿的博士毕业,成为一个她口中的,对社会有用的人。
她曾经信誓旦旦的对我说过:“十个作家有五六个都是饿死的。”
然而如今,成为一个被饿死的作家,都成为了我的奢望。
所以,分隔在两个世界的我们,以后再也不会有任何的交集了吧?就像天人相隔,她在白云的上方妩媚众生,而我在黄土的中央勤奋耕作。
我们之间的距离,是十万八千个光年的距离。
“再读一年吧。”
起风了。
我怔怔的看着屋外的天。
风起了,世界再一次变得不同了。
狂风毫不犹豫的席卷起草屑、灰尘,将他们带往不可知的地方。
大树的枝叶在狂风中瑟瑟发抖,然而它健壮的身躯却扎定在土壤中,不动不摇。
温度,好像低了那么一点。
而我内心的火,烧的却更加的炙烈了。
我就是那无根无依的草芥,被时代的狂风席卷着,不知道要被吹去何方。
然后等到它玩的腻味了,只需要轻轻的一抖。我就会从不可名状的、几万丈高空徒然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你听到我说的话没有,我说再读一年!男子汉大丈夫,这么点小小的苦都吃不消吗?”
好像有哪里的火山喷发了,这一座活火山蛰伏了太久太久,平日它被碎石掩盖着,被树木掩盖着,蛰伏的让人以为它早就熄灭了。谁都不会料到,在它喷涌出内心的熔浆后,轻而易举的就将庞贝古城化为了灰灰。
“啪。”我被重重的扇了一个巴掌。
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的身前,他伸出他肌肉遒劲的右手,抓着我短袖的领口,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瞪着我。
仿佛一头苍老的猛虎。
我不知道飞到了何方的思绪,随着那一巴掌渐渐的回到了我的身体。
但我依旧无言。
我只是怔怔的看着他。
就像一个傻子一般的看着他。
不声不响。
“你倒是说话啊,你他妈的说话啊?就他妈两次没考好,就准备放弃了?”
他愤怒的朝我咆哮着,飞溅的唾沫星子全部喷在了我的脸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到最后,还是变成了无声的呻吟。
他狠狠的踢了我大腿一脚,那一脚踢得特别特别的重。
后来,我发现大腿被他踢得那个地方全部肿掉了。
然而,奇怪的是,在那个时候,我却没有觉得有一点点的疼痛。
他再一次的扬起了胳膊,想给我重重的一击,想将我打醒。
母亲从他的身后飞快的窜了过来,双手紧紧的抱住了他,她带着浓重的哭腔,奋力的朝父亲吼着:“你疯了吗,你疯了吗,你打孩子干什么,你打他干什么,他只会比我们更难过,你疯了吗,你打他干什么。”
“老子今天打死他,小兔崽子,妈了个比的,一点小小的挫折就他妈跟要死了一样。再他妈考一年不就行了吗,家里是没有供你读书的钱,还是没有给你吃的米?你他妈的倒是说话啊。”
说话?
我咳了两声,说话,该怎么说话,整个嗓子,好像被那团火烧坏了掉了,我想说,却发现怎么都说不出话。
我很想大声的吼出来,对着我的父亲吼出来:“我去读,我再去读一年。”
然而我怎么尝试都吼不出这一句。
嗓子坏掉了,心也坏掉了,脑子也坏掉了。
“我不读了,我回来种田吧。”不知道为什么,脑里中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就不知所谓的变成了声音,传了出来。
突然,屋内就安静了下来。
父亲的怒吼,母亲的哭音,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
只剩下,呼呼呼的风声,穿过了厅堂,飞向了远方。
父亲突然就像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跌坐在了地上。
他的背脊不再笔挺,再一次变成了平日里佝偻的模样。
母亲本来是在他的身后抱着他的,也被他带着摔倒在了地上,她用着一种我看不太懂的眼神看着我:“种田也好,种田也好,没什么不好的,娶一个姑娘,没什么不好的。”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本来是对我说的话,渐渐的又变成了喃喃自语。
父亲突然站了起来,狠狠的用眼神剐了我一眼:“你就甘心种一辈子田!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他的声音不再是那么的嘶哑,听起来有些有气无力,透露出沉沉的疲惫。
说完这句话,他哆哆嗦嗦的从口袋中掏出一支香烟,再哆哆嗦嗦的点上,随后再也没有看我一眼,朝着门外的狂风走了去。
我看着母亲,她也看着我。
我们谁也不曾说话。
屋内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情绪,仿佛暴雨之前的宁静。
对我而言,如果不能读一个一本或者还不错的二本,那么其他的选择,都不如回家种田。
而我尝试了两次,都失败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不想再去试第三次了。
其实种田,也挺好的。
酝酿了许久了暴雨,终于落下了,一下落,就仿佛是将整个长江的水翻转了过来一般,打在屋檐上,狂暴的要将屋檐打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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