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很粗糙,非常的粗糙,握着他的手,就真的感觉像是握着一块老树皮一样。
他的手心果然像我猜测的那样,有不少的老茧。
磨得我有一些不舒服。
然而手心的不适却没有造成我内心任何的反感,反而莫名其妙滋生出一种淡淡的,好似名叫安全的感觉。
他握手的时间很长,我却没有觉得并没有什么失礼之处。
“李乐,多多指教。”他愣了半天神,才反应了过来,又愣愣的笑了笑,黝黑的脸庞上似乎有一点红晕。
我发现他会脸红,这可真是不可思议。
我也笑着抽开了手:“好了,也介绍完毕了。说起来,你去苏州干嘛呢?”
“去参加表弟的婚礼。”
“你表弟在苏州生活?”这个答案倒是小小的出乎了我的意料,我原以为他的目的应该跟我差不多才对。
“对的,我的姑父姑妈在那边生活很多年了。你呢,宋诗,你去哪里呢?”
我好像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叫做期待的神采?
看错了?
还是确有其事呢。
我决定开个小小的、无伤大雅的玩笑。
“唔,姑娘去合肥。”
听到合肥两个字之后,我突然发现他眼中的神采仿佛就一下黯淡了。
我发誓那不是我的错觉,但我也说不清我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从一个人的眼神中读到一个人的内心?
放在平时,我觉得这是一个荒谬的说辞,谁跟我说能从一个人的眼神读到他的内心,我一定觉得说这话的人是一个江湖骗子或者是一个fbi。
但是在那一刻,我就是那么的笃定,我笃定李乐失望了。听到合肥两个字的时候,他失望了。
我就像是一个作恶的女巫一般,一不小心的窥视了他内心深处的小秘密。
可是,失望了?
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情绪呢?
因为一次也说不上太巧的巧合,就归结到命中注定上去吗?
就算我确实也是去苏州,但这也不过就是一次技术含量稍微高一些的巧合啊。
仅仅就是因为这两次巧合,就能够萌生一种莫名其妙的古怪情感吗?
我不太懂,但这一刻我相信了他其实是一个敏感的人,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一个外貌很硬汉,其实内心很柔软的人。
好吧,我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的后悔,开了这个玩笑。
“合肥吗?”他低低的呢喃了一声,声音听着略微有那么一点点的嘶哑。
额。
我赶紧挥了挥手,装作没事人一样的说:“哈哈,骗你的啦,其实姑娘也是去苏州的呀。”
他突然就振奋了起来,然而看着我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狐疑:“你又拿我找开心了。”
他的语气十分的矛盾,在我感觉,那是一种庆幸、高兴、失落、疑惑的混合体,恰如一杯添加了醋、油、糖、盐、酱油的绿茶。
那杯绿茶的滋味如何,恐怕只有自己品过了,才会懂得。
分析了他心里动态的我,突然之间就有那么一丝的好笑。
其实我应该去读心理学的不是吗,说不好我在心理学上的造诣,远比在经济学上的造诣高呢。
呵呵,不过也说不好,说不好只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就如同白纸一张,太过容易让人弄懂。
“你真的是去苏州吗?”他再一次的发问了,这一次语气里少了几分的疑惑,而期待的意味更浓重了。
我转过了头,看向了窗外,然后轻轻的点了点头:“是的呀,要不要我把车票给你瞅瞅?”
“不用了,不用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那么几分的结巴:“那可真是太好了,总算有了一个伴。”
有了一个伴?
他似乎也察觉了话语中的歧义,慌张的咳咳了两声:“不要误会,我是说旅途中的伴侣。”
伴侣?
我好笑的回头瞪了他一眼。
他尴尬的闭上了眼睛,伸手揉了揉额头:“嘴笨!反正就是那个意思吧!”
这是破罐子破摔了。
哈哈,其实我心中乐的不行,但是我还是要表现出一副高冷的姿态来,小伙子啊,你要知道妹子不是那么好撩的。
说起来,李乐似乎并没有多少跟年轻女孩交流的经验,他会害羞,他会脸红,他会尬聊,当真是二十一世纪里的一股清流额。
“对了,你去苏州干嘛?读书吗?”
好像这一阵我都没有说过话,竟在那儿听他一个人自言自语了。
我摇了摇头:“怎么,我看着很像一个还在读大学的学生?”
不曾想,他也跟着摇了摇头:“大学生应该是个什么模样?”
“你没读过大学吗?”突然我就有了很大的疑惑,他为什么会没读过大学?因为穷?这可说不过去啊,在我四年的大学生活里,见过不少真正穷的买一件29元t恤都要斤斤计较,讨价还价许久的学生,然而就算是他们,也依旧可以靠着奖学金、助学金、兼职等,顺顺利利的完成自己的学业。
二十一世纪的今天,真正穷的连大学都读不起的学生,真的很少很少了吧?
我感觉李乐的家庭,并没有困难到那种程度。
而且,之前听他说,他有一个在苏州定居了很久的姑妈,如果真的只是没钱读书的话,他的姑妈应该会帮衬一二的吧。
“不是,只是因为没考上大学罢了。”
!
这更加的让我感觉到不可思议。
“没考上大学?怎么会这样?”似乎玩物丧志并不像是一个可以打在李乐身上的标签啊,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是我在过了七八年后,观察他而得到的猜测。
而七八年之前的他是什么模样,那谁也说不清楚。
毕竟七八年之前,铁路上还跑着时速八十公里的绿皮火车呢。
而现在,高铁已经可以轻而易举的突破三百五十公里的时速了。
“成绩不好啊。”他叹了口气。
“考了多少分?”
“第一次高考四百二十多分。”
“那应该可以读个三本了吧?”
“是的。”
“然后你去复读了?为什么不去读三本呢?”
“不甘心啊。”
不甘心,多好的理由,每一个人,都有千千万万的不甘心。
然后这千千万万的不甘心,被时间千刀万剐,变成了甘于平淡。
“第二次高考呢?也没有考好吗?”我觉得我问了一句废话。
当然,人一辈子说的话,十句里有五六句都是废话。
但某些时候,你就得说些废话。
看着渐渐陷入在自己记忆里的李乐,我知道,这个时候,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听众,这个听众如果能够恰到好处的再说两句“丞相何故发笑”,那就更好了。
“是啊,没考好,复读了一年,考了三百八,呵呵。”他抬起头茫然的看向了我,然后苦笑了一声:“每天我五点多起床背书,晚上十二点准时休息。这样的日子,我重复三百六十五天。然后我又一次的倒在了考场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越考越低!”
他脸上泛着一种浓重的苦味,还带着一种造化弄人似得笑。
他的笑僵硬的仿佛埃及金字塔里的木乃伊。
有些人你看他笑着,笑的比哭还难看一万倍。
不知怎么的,我就突然想起了这句话。
而我觉得这个时候,把这句话用在他的脸上,非常的合适。
这是一个比哭泣难看一万倍的笑容。
“我爸说,我是个读书的料。”
他说起了事情的始末来,而我转头看向了动车的窗外,不知道从哪里飘来了一片乌云,短暂的遮住了日头。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一阵短暂的小雨。
“我爸还说,我不是一个考试的料。
你知道吗?
我每次模拟考试,都能考五百八九的样子。
然后这个分数,越靠近高考就会越低。”
我明白了他说的意思,我有一个远方表姐,也是如此,在高三的时候,她每一次模拟考都能考六百多分。
然而她第一次高考只考了四百多。
第二次,四百多。
第三次,五百出个头。
第四次,她如愿以偿的读上了北京航天航空大学。要知道,那是六百多分才能上的大学。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是有这么一小戳人的,他们天生的心理素质,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比不过很多同龄人,他们更加的容易惶恐,更加的容易不安,更加的容易被自己的心魔击倒。
他们只能靠着一步步的磨练,来打败自己的心魔。
说起来,被自己的心魔打倒一次,没什么难堪的。
被打倒两次、三次,也没有什么说不过去的。
个体差异,很难一概而论。
真正可怕的是,被打倒了那么一两次之后,就彻底的放弃了。
我不知道李乐是不是这种人。
“后来呢,你的父亲就不让你复读了?”我如是说道。
在我想来,这个世界上,真正能够全心全意支持自己的孩子的父母,其实很少很少。有太多的人,将自己的孩子当成了自己生命的延续。这是可悲的,却又是无法避免的。
“我父亲叫我继续读的。”李乐沉沉的把头低了下去,声音低的仿佛像在梦呓:“是我自己放弃了。”
窗外突然传来了一道雷声,轰隆的一声响。
我差点没有听清他说的话。
但,我其实还是听清了。
放弃了,自己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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