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城。

    容城只是楚国一座不起眼的城市，可是在沃州东南一带，却是最为繁华的地方。

    “都说沃州七城，容城第一，果然是名不虚传啊。”丁盈盈跪在芦席边赞叹，“我们占了这么好的地段，说不定今天就能把你的学费给赚起来。”

    她的心情很好。

    她所在的是容城最繁华的地方东门，现在天还没亮，赶集的商贩都还没来，所以她占了一个看上去最好的地方。

    当然，她并不是一个人在这里。她身前的芦席上就直挺挺的躺着另一个人。不过那另一个人现在的身份不是她弟弟丁至成而是一具尸体。

    现在还没有观众，演尸体的也就没那么敬业，啍啍道:“但愿吧。我可不想再扮死人了。”

    丁盈盈哼了一声道:“你知足吧，只要躺着就可以了。我可是又要跪又要哭，还平白矮了一辈，成了你女儿了。我向谁诉苦去？”

    尸体道:“你说得轻松。你道躺在这一动都不能动的扮死人很舒服么？一天下来，骨头都僵得跟个死人似的。我倒宁愿跪着哭。”

    丁盈盈啐了一口道:“还不是给你赚学费。你就累一点又怎么了？”

    尸体沉默了片刻道:“我要去学仙法，还不是为了求一个好的出身，将来发达了也好照顾你。免得老是这样江湖飘零。”

    丁盈盈笑道:“我就盼着那一天了。要是到时候你入了门派，不努力搏一个好的前程，我可是要找你说话的。”

    尸体道:“姐你放心吧，从小别人就说我骨骼精奇，是万中无一的修真奇材。只要一进了修仙门派，准会出人头第的。”

    丁盈盈笑了一声，不再说话，心里却想:“那算命先生的话你也信。”

    天色渐渐亮了，也陆续有人过来摆摊了。先来的不是城外卖菜的商贩，而是一些城里的江湖客。起这么早赶来，也是为了抢占到一个好的摊位。

    现在坐在丁盈盈左边的，是一个拉二胡的瞎子。坐在她右边的，则是一个测字的老头。

    右边的老头摆好摊后冲丁盈盈点头微笑，道:“姑娘是第一次做这个？”

    自来了外人后丁盈盈已换上了一付哀容，闻言凄然道:“呃……”

    老头指着她额头上系着的白布道:“字写错了。把卖写成买了。”

    丁盈盈一怔，把布扯下，上面写的可不是“买身葬父”四个字？那四个字原是尸体丁至成写的，她也没细看，不想闹了个笑话。她瞪了尸体一眼，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脸色渐渐红了。

    躺在芦席上的尸体脸上也渐渐红了。

    老头笑道:“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把布反过来重写就是了。”

    丁盈盈低声道:“没带得笔墨来。”

    老头笑道:“这个却不要紧，我这里有，可以给你写来。”

    丁盈盈将布条递过去，感激道:“如此就多谢老伯了。”

    老头拿起笔来，蘸上了墨，却不先落笔，只道:“承恵十文大钱。”

    丁盈盈又是一怔:“呃？”

    老头道:“都是出来讨口饭吃的……”

    丁盈盈凄然道:“老伯，小女子挣点钱不容易啊……”

    老头叹道:“大家都不容易啊……”

    丁盈盈道:“十文大钱，也太贵了。”

    老头道:“君不闻夫欲工其事，必先利其器乎？君不闻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乎？”

    丁盈盈泣道:“小女子生意还没开张呢。要不先赊着，等我开张了再给你。”

    老头道:“赊账二十文。”

    丁盈盈道:“那就二十文吧。”

    这时左边的瞎子也支好了摊子，操起二胡就拉起来，却是一支欢快的曲子，弦音轻快，让人打心眼里快乐。

    丁盈盈听得出来，这是一支叫的曲子。那瞎子手法娴熟，技艺高超，倒真把那份喜气给拉出来了。可是，自己现在凄凄切切的摆了个卖身葬父的悲情戏，旁边却弄这么一出欢快的配乐，那生意能好得起来么？她只得哀声求那瞎子:“大叔，你能不能换个悲伤点的曲子？”

    瞎子停弦道:“什么，姑娘你要点曲子么？好说好说，只要你给钱，我能给你拉出世间上最伤心最摧人泪下的曲子来。”

    丁盈盈道:“我给钱？”

    瞎子道:“你要我拉你想听的曲子，当然得付钱啊。”

    丁盈盈看着他前面摆的破碗道:“都是来讨一口饭吃的，你拉得悲伤点别人也会给钱多点啊。那对你也是好事，为什么还要我给钱？”

    瞎子正色道:“姑娘你说错了，我可不是扮可怜来骗人同情的乞讨者，而是一个从事街头艺术表演的民间艺术家。我赚钱，是要人开开心心的给我的。”说着，他又开始拉起那欢快的曲子了。

    丁盈盈一咬牙:“我要在这里呆一上午，你说，多少钱？”

    瞎子道:“你收入的三成。”

    丁盈盈怒道:“你打劫呢？最多一成。”

    瞎子道:“我得拉完整场，一成也太亏了。最少两成。”

    丁盈盈道:“一口价，一成五。再多我们转地方。”

    瞎子道:“成交。”手上动作一缓，曲调变得悲伤起来。

    艺术的感染力是无穷的。这悲伤的曲子一起来，将人心底的忧伤往事都勾起来了。那天早晨，去东门买菜的人都忧伤的发现，在不知不觉间，他们已是泪流满面。

    “呜呜呜……老板，你这菜多少钱一斤？”

    “嘤嘤嘤……十五文。”

    “呜呜呜……你他么太贵了吧？”

    “嘤嘤嘤……便宜点，十二文卖给你。”

    而丁盈盈跪在那里，听着那音乐，更是泪如雨下。她想起了很多往事，幸福或者不幸福的往事，而现在，都变成了心中最忧伤的回忆。

    芦席上，丁至成演出的那具尸体脸上也有泪水缓缓滑落。

    集市上的人越来越多，在太阳升起后更达到了高峰。这个时候来这里消费的主要是一些买菜的家庭主妇，没多少钱，却不乏同情心，最易受骗。对丁家姐弟演出的这一出存在某些穿梆镜头的也没有基本的鉴别能力。见她孤苦无依的跪在那里抹眼泪，很多大妈大婶也狠掬了一把同情泪，然后丢下几个铜板。由于来往的人多，一个时辰不到，就收了一贯多钱。

    瞎子很是兴奋:“这门生意好，来钱快。姑娘，不如我们三人组成这么一个‘卖身葬父’的团队，到全国各地进行巡回表演。”

    丁盈盈低声道:“等我给我弟挣够了学费，我就不做这个了。大叔你还是另外拉人吧。”

    瞎子道:“真要‘卖身葬父’，在这菜市场旁摆摊是不行的。来这里的都是些买菜的妇人，一没有消费能力，二没有消费**。朱雀街那边虽然来往的人少，却是有钱人汇聚的地方。姑娘你这么漂亮，要是去那里摆摊……”

    丁盈盈道:“那我就得真的把自个儿给卖了。”又看了瞎子一眼:“你不是盲人么？你用哪只眼睛看到我漂亮的？”

    瞎子咳了一声，指了指芦席上的尸体:“他死了都能流眼泪，我一个盲人能看到你漂亮，有什么希奇的？”

    右边测字的老头浩叹:“世风日下啊，人心不古啊！诚信啊诚信，你在哪里啊？”

    丁盈盈和瞎子同时啐了一口。一个测字的呼唤诚信，也未免太扯了点。

    太阳越升越高，眼看得辰时过去，来往的人越来越少，菜贩们都开始收摊回家了。丁盈盈估量着收到的钱，还是凑不够弟弟的学费，也就只有继续跪在那里。

    瞎子道:“没什么生意了，我们还是收了摊把钱分了吧。”

    丁盈盈道:“你要收你收吧，我还得多跪一会儿。”

    瞎子道:“你得把我那份给我啊。”

    丁盈盈道:“现在还没收摊，我怎么给？难道我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你点数分成么？”

    瞎子道:“你今天收的不少于两千文吧？我拿去三百文就是了。”

    丁盈盈道:“不行。等收摊了点清数才能给你。”

    瞎子却不想在这呆了，道:“我有事得走了，这样吧，你给我两百五十文算数。”

    丁盈盈道:“两百文。”

    瞎子也不跟她还价，道:“两百文就两百文。”当下点了数，匆匆收拾包裹就走。另一边的测字老头也在这时候收摊走人了。

    看他们走的匆忙，似乎很急的样子，丁盈盈有点奇怪，但也没深想。没过片刻，就听到有人大声叫“快跑啊城管来啦”，顿时所有的摊贩都慌乱起来，顾不得做生意就收摊跑路了。一边跑一边喊:“快跑快跑，城管要过来了！”

    看他们跑得那么急，丁盈盈很是不解:“看他们怕成那个样子，那城管究竟是什么东西？妖怪么？魔鬼么？”

    她很不解。

    但是很快她就了解了。

    随着一阵急促而又整齐的脚步声传来，一支身着皂衣腰佩弯刀的队伍出现在街的那一头。他们健壮，他们威武，他们洋溢着活力，他们散发着杀气。他们是一支纪律部队，他们的存在是让这座城市更有纪律。现在他们在一个披着红斗篷的青年的带领下跑步而来。他们的目标就是那些占用街道乱摆摊的商贩。

    “给我站住了你，还跑，还跑我一刀劈过去！”

    “没收没收，谁叫你当街摆卖的？”

    “罚款罚款，五百文少不了。什么，你还没开张？我喷你一脸！都只剩这点货了还没开张？我数三声你再不交就得罚一贯了！”

    街上一片混乱。

    丁盈盈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不禁呆在那里。

    这时披着红斗篷的青年已经来到她面前，蹲在芦席前，微笑道:“姑娘卖身葬父？”

    这是丁盈盈第一次见到城管。在这个历史性的时刻，在那种混乱的场景下，她心中的念头居然是:“这个人，好帅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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