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十来号人一齐喊出这话,没有刻意安排,全是自发的,从心底发出的祝愿,让人感动又震撼。风敬德抱拳对百姓们一礼,转身上了马车,带着王管家等人赶回京都。
马车还没行出百米,迎面跑来一队先头骑兵,蓝色幡帜上绣了黑色韩字。
王管家将马车停在路边,等他们先过去,后对车内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架车行上另一条小路。而城门口的定国公看到这幡帜,捋着胡子低声对身边的周刚道:“抢功的来了啊,做什么可要趁早。”
周刚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忙与定国公行了个晚辈礼,匆匆与心腹亲随回城处理相关事宜。
蓝色韩字旗,是三品次卫将军韩易白的军旗,这家伙本是南辕一位小将领,跑过怜江投靠北轩,驻守在南方松洲,剿过几次水寇,皇帝陛下另册别号“怀化”给他,受了他恩的松洲百姓都叫他怀化大将军。
因他身份特殊,经常受同僚排挤,好不容易屡建奇功,却又有风敬德跳出来碍他的眼。他一没背景没家世的,职位怎么往上升呢?搭上蒋派,行贿受贿,抢夺他人战功等等,他都干过。别人说他好大喜功,他说自己是抓住机遇。
韩易白听说风敬德为了一雪前耻,自筹士兵粮饷来守长阳关,又听说他如今还降了品阶,与自己官位一样,故而起了推迟救援,想给他制造些困难的心理。
韩易白早派斥候摸清长阳外围情况,知道大战已结束,他派出先头骑兵,也是想给自己弄个排场,他与尚书部刘贤左刘侍郎紧随其后而来。这位刘贤左与风敬德也算是有过节,两个多月前,就是他任监军,与风敬德一起守长阳关。
“哟,风元帅也在长阳啊。您老怎么带这么多百姓,亲自出来迎接末将呢,哈哈哈,太让末将受宠若惊啦!”韩易白个头不高,脸尖瘦,他们一众下马,与定国公行礼。定国公交印之事,皇帝陛下还没对外宣告,故而韩易白还算他下属。
众人:这大马猴,真不要脸,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刘贤左因两个多月前的事,已与定国公府撕破脸,当下恭恭敬敬执下官礼,以免落人口实。但当他目光环顾现场,没发现风敬德身影,心中有了疑问,不着痕迹问道:“元帅,怎么没见风将军,他正在忙公务么?”他刚刚看到小路上行过一辆马车,赶车的人貌似是定国公府王管家,按理来说,战事结束,来送粮草的王管家先行回府报信也没什么,可他心中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
定国公睁着眼睛说瞎话:“哦,我家德儿去侦查敌情了。”
众人已经知道风将军是无诏回京的,好巧不巧又碰到一队援军,看样子,他们与风将军不是一派系的。徐掌柜等乡绅相互使了个眼色,跟着点头。一众不明就里的百姓,挂着愚昧无知脸,围观韩易白的军队。不明白这群新来的士兵,为何会在颈间系蓝巾,看上去与小娃儿的口水围嘴似的。
被围观的韩马猴军队:“……。”
韩易白皱眉,侦查敌情何时需要将领亲自去了?看来这里面定是有鬼!
刘贤左也不相信,“不知风将军何时归?”
定国公:“该归时便归。”
刘贤左:“……。”大元帅,您这么说话真的好么?
定国公可是一等公爵位,没了大元帅之职,还有个皇亲国戚身份能用来充门面。一招手,十分不给面子地带着邓勉几个回城。
百姓们不敢造次,但也没对他们多加礼遇。
军队进城,韩易白与刘贤左相携视察,南城门开始重建工作,城里城外的敌人尸体,被徭役力士们清理,百姓情绪很稳定,路边商铺有几家已经重新做起生意。嗯,一切都很不错。不过,那些在城墙上戒严的黑甲士兵是怎么回事?那面迎风招展的黑底金纹幡帜又是怎么回事?
“刘侍郎,你看那些是不是天罡军?”韩易白脸色铁青,原来风敬德这自筹士兵是筹的自家这只部队,“唉,不对啊,天罡军不是一直驻守蓟水郡,屯兵于鸡山关么?他们怎么跑到长阳来了?”
想到什么,两人眼中均是闪过贼光。刘贤左舔舔被寒风吹裂的唇,按捺住兴奋轻声道:“风朝晖私自调军来帮他儿子?”
韩易白转了转小眼睛,意有所指道:“大元帅本就有随意调派军队的权力,更何况他调派的还是他们风家自己的军队。”
刘贤左是皇帝的人,有一位多疑的老板,他听到什么话,也会在肚子里转上两圈。皇帝陛下本就介意定国公权力过大,怕他会拥兵自重,军队要是不受皇帝陛下掌控了,那他的皇位可就危险了。
韩易白这话,听在刘贤左耳朵里,除了体现出韩易白的小肚鸡肠,和他妒忌风敬德有靠山外,也反映出定国公很可能私自调用军队,还有他风家天罡军存在的威胁性。况且,民间还有“北轩百万兵,不敌十万天罡军”的说法。
刘贤左想,他是不是可以借助此事,帮皇帝陛下扳倒定国公呢?
一匹快马正好从城卫所奔出,马上挂着大包裹,上面似乎有血浸出。韩易白的侍卫见了大喝道:“大胆,战事已停,怎么可以在城中纵马!”然而骑手根本没理他,那马一溜烟的朝东门而去。
“哎,驾,驾。那位小将军,老朽求你快停下!”紧跟着又从城卫所里冲出一匹马,上面坐着个猪头,扯着马缰左右晃了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韩易白看到猪头身上官服诧异问,身边侍卫马上去将人拦下,询问原由。
猪头陈县令听说是真正援军到了,而且还有皇上派来的监军,顿时跌下马,跪爬着向前给两位大人行礼。“下官,陈观之,是这长阳小小县令。呜呜今日匈奴大军攻城,使用投石车,将长阳南城门破开,眼看城危,下官建议先让百姓们撤离,却被周校尉他们说成妖言惑众,扰乱军心。下官冤枉啊,下官真的是为了全城百姓考量。呜呜长阳大大小小一千八百多口,手无缚鸡之力的占六成,如果城破了,他们想逃都逃不了啊!我那样喊,真是为了保住更多百姓啊!”
他哭得韩易白只皱眉,侍卫马上将陈县令架起来,厉声道:“不许哭!将军问你为何骑马追前面的骑兵,没让你说其他事!”
陈县令被吓得打了嗝,这才嚎道:“下官在说啊,周校尉诬告下官,说是将战事经过详述给朝廷,要上面治下官的罪。呜呜我是真的为了全城百姓啊”
韩易白第一个反应:有人先他一步向京都发出捷报,这是要抢功!第二个反应:这周校尉明显是想铲除异己,这是要独占长阳!第三个反应:定国公与天罡军出现在长阳城,风敬德却不知去向,会不会有阴谋?……造反?
他回头去看刘侍郎,果不其然,这位已经神情大变。
第44章 家有贤内助
刘贤左忙命令身边侍卫:“快去将那骑兵追回!”
韩易白:“侍郎大人?”刘贤左品阶低,却是监军,韩易白表面上对他礼让有加。
“不管如何,先将局势控制再说。”刘贤左回道。他耐心向陈县令了解详细情况,并派出士兵前去调查核实。得知全部真相后,两人表情相当诡异。
韩易白带着恨铁不成钢说道:“风将军重情重义,可无诏回京……是要被杀头的啊,唉,他糊涂了!大丈夫顶天立地,何患无妻?”说真的,为了媳妇丢掉性命真的值么?
刘贤左没接话,眸子闪过疯狂。多么好的一个机会啊!先有赵元嵩小纨绔无令向百姓索物,后有风敬德无诏回京,定国公还私下调来天罡军供他儿子驱使。数罪并罚,就算他们守住长阳又如何?如此藐视皇权,他们风家不被抄家,也得赔上几条人命。而他举荐有功,准能加官进爵。
刘贤左有直达天听的权力,他回驿馆立刻写起密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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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管家带着阿庆、大树,护送风敬德他们回京。天气还挺好,没再下雪,他们日夜兼程,终于在针灸失效前赶回京都。
风敬德无诏回京,还要借用宫中御医,这事势必会惊动皇帝陛下。故而,他们在离开长阳关前,飞鸽传书给定国公府,请定国公夫人从中周旋。
督察府探子无处不在,定国公夫人与娘家兄弟们商量后,一不做二不休,让事情公开。在这几日找上几位常来往的官家夫人哭诉自己做了个可怕噩梦,说她在梦里看到丈夫与二儿子满身的血,凶多吉少。定国公夫人端庄稳重,从来没这般失态过,大家好奇同时,都来安慰她。
定国公夫人一直哭,从风敬德对长阳关的执念讲起,他在新婚就出了征,又谈到小纨绔对夫君思念成疾,偷偷跑到长阳去寻夫。定国公担心他们两小夫夫,又觉得小纨绔之举不妥,便向皇上揍禀后,带兵去寻人等等。她边说边哭,把自己惊慌无助表现的淋漓尽致,重点夸大风敬德与赵元嵩之间感情,说得好像两人是梁山伯与祝英台,被王母娘娘分开的牛郎与织女。
京都人都爱八卦,更何况还是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顿时让一众深闺里的夫人小姐们欷歔不已。八卦快速流传,没过多久皇宫里的人也听说了。皇后娘娘招定国公夫人进宫,以宽慰劝导为由,暗中探听八卦真相。
而就在这时,定国公府有人来报,说二少夫人在助守长阳关时,救定国公重伤病危,二少爷带着二少夫人回京求医。
“什么?嵩儿救了将军,重伤病危?这……”定国公夫人惊慌起身,忘记身边还坐着皇后娘娘,“将军与德儿没事?”
丫环断云脸上挂泪,悲戚道:“是的,奴婢听王管家说,当时匈奴人用投石车攻城,二少爷出城迎战去了,大帅正好站在城门楼下指挥百姓避险,一个没注意,差点被活埋。幸好有二少夫人在大帅身边,他用身体挡下断梁碎瓦,却被砸伤了头,流了好多血。呜呜”
“真的出事了!我的梦……那孩子,原来应在那孩子身上了。快,快回去看看。”定国公夫人方寸大乱低喊着。
刚被洗过脑的皇后娘娘一听,心疼无比,抹着眼泪道:“他定是为了长缨,才会这般奋不顾身,真是个至纯至孝的好孩子,快让御医过去看看。”
定国公夫人等的就是这句话,忙从震惊中回神,向皇后娘娘谢恩,随后带着御医焦急赶回府中。她的焦急也不是全装出来的,在听说是赵元嵩舍身救了定国公后,她对小少年的心疼更多了几分。那孩子的确是个心性纯良的,从私生子过继为嫡,这种身份在权贵圈中并不好混,他小小年纪想要进入这圈子,也只能与那些不入流的纨绔一起。
定国公夫人叹息,之前她还不太乐意让儿子娶他,如今看来,白马观道长算得真准,他水命天乙贵人,旺夫,旺全家。如果没有他,定国公真出事,整个定国公府和十万天罡军该何去何从?皇帝与定国公是亲表兄弟,尚可给定国公府留几分颜面,对风家三个孩子,隔着辈分,可谈不上有真感情。赵元嵩救了定国公,于风家来说,是救命之恩,于整个定国公府来说,毫不夸张地讲,那可是十来万人的救命之恩呢!
定国公夫人用手帕擦了擦眼角,一到家,马上请御医随她去小夫夫院子。
皇后娘娘懿旨,御医院派来的是最对症的那位御医,他不敢马虎,拔了赵元嵩身上封气脉的针,为他做全身检查。
最后,御医无奈对风敬德叹道:“尊夫人就医太晚了,又有伤寒之症并杂,如果只是外伤导致颅内出血,还可用天麻、三七、草乌、血竭等,熬煮加以黄酒送服,再以金针辅助活络通脉,另配活血通络药剂便可治愈,可如今……恕下官冒昧,尊夫人已是撑不过今晚了。”
听罢,风敬德眼前一黑,幸而有安哥在一旁扶着他。御医见状大吃一惊,忙从药箱中取出金针,刺入他头顶。风敬德睁开眼,喉头里竟有咕咕声,一条血线从他唇角溢出。
定国公夫人也好不到哪去,腿有些软,被断云几个丫环扶着坐到座榻上,她看到儿子唇角的血,捂脸低泣起来。
御医夫妻两人伉俪情深,见此,既感动又无比同情,他取下风敬德头顶金针,劝道:“风将军节哀,在下无能……尊夫人之症也许只有前朝被奉为神医的白文彪能治了,唉,可惜了……白家人早被抄家流放了。”
神医……白姓?等等,是那个人!
风敬德重新打起精神,稳住身体,喊贡多进来,让他去找南城那位曾为赵元嵩治疗过的大夫,如果他没记错,那位碰巧也姓白。怪不得上一世他能治疗霍乱,原来他是神医后代。
医生挺忌讳病人看完这大夫又去看另一位大夫的,但御医也能理解家属此时悲痛心情,他并没怪罪,让身边跟班小太监收拾好药箱,又说了几句安慰话便准备回宫了。定国公夫人忙让王管家送人,王管家自会准备好谢礼、马车,妥当得将御医送回去。
在众人焦急等待下,贡多扛着白大夫奔了回来。白大夫口中骂骂咧咧,但在看到奄奄一息的赵元嵩后马上禁声,他奔到床前,号脉,翻眼皮,撬开牙关看舌头,又扯掉病人身上被子,摸他的胸腹与脚趾头。一套动作一气呵成,表情专注而严肃,没了之前市井样。“药箱,快,准备烛火!”
看得定国公夫人一愣一愣的,几名丫环更是被他态度感染,紧张得屏住呼吸。
贡多马上递出药箱,安哥去点蜡烛。
白大夫进入忘我,快速从药箱取出银针,对赵元嵩展开急救。银针在烛火上燎过,在空中划过一道闪光,白大夫手速极快,不一会儿,赵元嵩脸上、胸口、下肢均被刺了针。他又要来笔墨写下药方,不计前嫌对贡多吩咐道:“快去抓药,抓回来,不要煮,直接上锅用黄酒蒸三刻钟,再将热药渣裹在布巾里送过来。”
定国公夫人见他动作迅速,直接下了处方,有条不紊安排工作,心中燃起希望,忙站起来恭恭敬敬问道:“大夫,我家嵩儿怎么样?”
谁知白大夫一个劲摇头,“时间有些赶,不知能不能救活。”
定国公夫人只觉得天地都在旋转,退后数步,又跌坐回榻上。风敬德更是心如死灰,半跪到床边,轻轻握住赵元嵩的手,喃道:“元嵩,元嵩……”他一遍遍轻唤,每一次停顿,仿若泣血。
一个时辰后,贡多提来散着白气的大食盒,食盒打开,腥辣的药草混着黄酒味,呛得人咳嗽。
白大夫快速拔掉病人正面的针,吩咐风敬德、安哥:“你们把病人上衣脱了,剩下的针不用管,翻过去,背面朝上,托住他的脸,让他脊椎与身体保持一条直线。”
情况紧急,风敬德让安哥不用避嫌,两人快速按大夫吩咐办事。白大夫已从他药箱下层夹缝中,抽出两根如发簪长短的乌金针,在烛火上来回烧了烧,乌金针变成赤红,然后,他快、准、狠得将粗-长-乌金针插-进赵元嵩颈后大椎中,看得定国公夫人几个齐齐发出惊呼。
“闭嘴,我需要安静!”白大夫头也不回叱道。
人命关天,定国公夫人没与他生气,示意丫环不要出声。
白大夫施完针,将食盒里热腾腾的草药包提出,直接覆在赵元嵩背上。他看了眼风敬德,叮嘱道:“脊椎筋脉最多,你手绝不能移动分毫,成不成就在此一举了。”
风敬德:“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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