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西南大片空地,则是大杏树及其遮荫下的草房子。当时为了加盖小厨房,沈越命程隐将大杏树低垂的枝桠锯断,摆脱累赘后的杏树,挺拔得气势逼人。
而今入夏已久,沈越生怕错过荷花盛开的时日,一番忙活到头来还是让寻壑后院赏花的愿望落空,故而催逼着师傅今日动工。前前后后交代完毕,天时已近正午,沈越吩咐花隐督工,自己则下去给寻壑做午饭。下山后穿过后院门,经过邀约楼时,却见引章急匆匆跑来,沈越奇怪,便问:“阿鲤今天回来吃饭?”
引章气喘吁吁,平复一会儿才道:“不,公子有差事,即刻出发,我……我回来是给公子收拾几件换洗衣物。”
“啊?他去哪儿?去几天?”
引章从怀里掏出一张薄笺,沈越接来看过,却是寻壑亲笔。
沈爷:
西蒙皇室欲追加今年购入的绸缎匹数,已派遣使者南下长安。圣上命我前去商洽,情形甚急,只得以此便笺相告,完事我将尽快返回,望爷好,勿念。
沈鲤
阅毕,沈越阖上纸张,问引章:“他人现在在哪儿?”
“已经出发去城门了。”引章见沈越似欲追上去,忙道,“公子另外还要我转告沈爷,路程疲累,有我和程隐陪着就够了,不劳沈爷跟去。哎呀,不能耽搁了,我得快去收拾,沈爷先忙。”
原来如此。
寻壑明面上是叫引章回来取衣服,实际上是要她传话,叫自己别跟着,沈越蠢动的脚步蓦地胶住。
虽说是寄宿丘府,但寻壑对自己却尊敬有加,生活中大小事,只要是沈越的决策,寻壑无不赞同,而情事上也是处处迎合沈越喜好,配合得天衣无缝。唯独这官场之事,他不听话。在过去,从来都是别人求着沈越施舍好处,可而今自己一番好意,竟遭拒绝,沈越气得咬牙,却又只得妥协。
毕竟,这遭失而复得太过惨烈,也叫沈越终于明白,抓得太紧,只会把人逼走,沈越要的是爱人,不是一个听话的仆从。是故,沈越说服自己,妥协退让,还鱼儿一片自由水域。
理清头绪,引章也抱着包袱下山了,沈越突然叫住姑娘,引章止住步子回头问:“沈爷还有吩咐?”
“没,你等等,”沈越跑近‘兰秀深林’,再出来时,手中攥了两锭金子。
初次情事那晚,事后穿衣时,寻壑突然问自己要几钱碎银子,可那天沈越身上不多的银两都用在购买锻炼指节的小玩具上了,只剩小贩找的几枚铜钱。寻壑却无他言语,默默把铜钱从沈越掌心一一捡走。没记错的话,沈越记得寻壑当时是带着笑的,只是,那笑容,惨淡得有些诡异。
而今早分别时,寻壑又问沈越要几钱银两,沈越叫程隐回去取一锭大的,寻壑却忙阻止,沈越最后摸遍全身,才凑出约莫一两现银交给寻壑。
而今寻壑要远行,沈越自然不放心,沉甸甸的金子交到引章手上,沈越才觉得踏实了些,并解释道:“阿鲤他总忘记带现钱,这个备着,以防急用。”
“哦哦……好。”虽然引章所跟的都是富贵主子,但亲自经手此般贵重的金银却是首次,姑娘错愕着收下,并快步出门。
而今和寻壑的关系,合该算做新婚燕尔,却突遭生离,沈越不确定寻壑作何念想,但自己却是稳扎稳打地想他,想到几要挠心掏肺。
所幸后院营造分走些心神,期间沙鸥也上来看了情况,沈越和他向来是针尖对麦芒,互相看不顺眼,故而期间无甚言语,但不知是否沙鸥有过交代,他走后,那帮工人开凿得更为卖力,是故半月不到,水道就已挖好,秦淮之水顺利引入。河道四尺见宽,斜向穿过院子,为免今后所种荷花顺水流走,工人在入院出院两处水口垒起块石,另外,按照沈越要求,院内的河道以昆山石铺岸,河上架设一座楠木拱桥,袖珍迷你,甚是可爱,此外,木桥不设栏杆,因此行人可席坐桥面赏花观水。
当时一师傅出于好心,建议沈越把木栅栏改成砖石围墙,以防窃贼入内。沈越想了想,淡定告诉师傅,整座山都被自己买下了,并派人周遭巡视,故而无此担忧。在师傅们目瞪口呆中,沈大爷拍屁股下山采买植物。
过去在姑苏沈府,沈越就帮着发妻田氏打理过院子,而今虽搬迁到江宁,但距离苏州不甚遥远,两地植物种类差距不大,过去的经验亦可用于此处,再兼沈越最近遍阅花谱,《群芳谱》《全芳备祖》更是枕边读物,因此抉择园内植物时,可谓信手拈来。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种荷花。沈越背了一筐藕秧子回来,院落地面铺上银狮含辛茹苦拉出的马粪,藕秧子拌入其中,再和以肥沃塘泥,晾晒几日,待泥团现出龟裂,即可放入河道。入水不过三天,荷叶尖子就探出头来,天时地利万般好,沈越却只归因于好马产好粪,催发新叶生,银狮粪便杠杠的。
晾晒泥团时,沈越也没闲着。篱笆栅栏下,沈越植以各色木槿,天公作美,风暖日明,栽下不到半月,枝儿就窜高不少,嫩绿枝条与深褐栅栏相映成趣。沈越之所以坚持以栅栏环院,除了其下可栽种植物,还有一点,就是栅栏不遮院外景致,傍晚时分,照日深红,连溪绿暗,渺渺不似人间。
竹亭竹亭,顾名思义,亭身以竹木打造,亭顶采用翘角攒尖设计,灵动而轻盈。过去寻壑的居所水无月种有几株佛肚竹,节间凸起,圆圆胖胖,煞是讨喜,故而靠近篱笆的两侧,沈越绕着竹亭种了半圈佛肚竹,剩余半圈因其面对水道小溪,是故留白,以供寻壑赏荷,但还是沿着亭子地基,种了半圈茉莉,清风徐徐,花气萦鼻,此间情趣,自不在话下。
昆山石铺就的溪岸,石头缝隙之间,沈越以泥土相填。过去行军边境,沈越曾见一种石莲花,叶片肥厚,折下淌汁,耐寒抗旱,多生于石缝间。沈越突发奇想,草草画就图纸,附在信中叫正好在边境的蒋行君蒋大将军寻找并快递过来。
师父的命令如雷贯耳,惨遭雷劈的小蒋同志接令后,即刻连滚带爬在角落旮旯里扒拉。图纸不尽准确,为免耽误,小蒋同志把所有能找到的近似植株都寄了回去。沈爷本以为会收到一个包裹,没想到接快递时,收到的竟是一大箩筐。目瞪口呆之余,沈越翻开来看,发现这筐肉肉的植物各有姿态,最令人惊喜处,在于栽培日久,这些石莲竟呈现出不同颜色,如若七宝琉璃,寻常石头因了装饰,也叫人目光流连。
大处的布置妥了,沈越叫人把院里土地翻松,撒上草种,寻壑回来时,浅草已能没马蹄。此外,沈越又在各处栽下蜀葵、杜若、珍珠兰、洛阳花、建兰等夏日花卉,并请人在草房子后墙开一道窗,方便赏景。房侧过道与木桥之间、木桥与小厨房之间、竹亭与木桥之间,均铺设了石板,方便走动。
沈越这些年行军,素有晨练习惯,近日南迁及初来乍到才暂时放下,而今重操旧业,便在草房子后头设了一兵器架,寻常武器挂上几件;其侧又置一花架,那日寻壑说他曾有心种花,无奈日日脚不沾地无暇抽身,沈越便将花盆泥土都整好,寻壑哪天心血来潮,只需播种插枝,轻易就可完成心愿。
昔日空空院落,而今丰盈饱满,完成时,整整一月倏忽已逝。
第55章 杏花依旧驻君颜③
寻壑回到江宁,已是七月光景。见天时尚早,寻壑便对外面驾车的程隐嘱咐道:“先不回家,去一趟奉天城。”
程隐闻言勒缰,马儿即刻换了前进方向。
江宁本为前朝首府,两朝易帜时,旧时宫殿虽焚毁几处,但大体保存。成帝出于节流考虑,南迁后不另造新殿,将故宫易名为‘奉天城’,命人修葺以供日后居住,至于焚毁的几座前王寝宫,只得重建。
寻壑当时揣摩圣意,揽下出资寻觅石料及木材的差事,而今离开江宁一月,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想看看三大宫殿修建情况。虽说宫殿在建,但凡入宫者皆须下车马步行,寻壑身后跟着引章程隐,三人在**间穿梭愈两刻钟,才抵达目的地。
地基重新打过,梁柱框架搭起,寻壑正要上前查看,一头戴硬脚幞头的朱衣官人朝寻壑走来,并招呼道:“丘郎中,总算回来了。”
寻壑定睛,待认出来者,连忙做揖问候:“钟侍郎。”这人即是圣上派下来负负责木料采运的工部采木侍郎,二人公事上往来不少,寻壑见他衣角沾尘,忙道,“这几日我不在,钟侍郎督工辛苦了。”寻壑往后瞟一眼引章,姑娘心领神会,从袖里取出收纳多时的那两锭金子,卷上红罗递给寻壑。
钟侍郎假意推辞:“丘郎中是为公事奔波,兴这俗礼作甚。”
“旷工多日,钟侍郎若不收下,我心难安。”寻壑摁回钟侍郎推拒的手,同时转移话题,问道:“乾元、永和、太和三殿各自进展如何?”
“前日我收到快马传信,得知首批楠木已在运输路上了。多亏丘老板出手阔绰,加雇一万名匠人,更兼督促得力,原本经年才能出山的木料,仅仅一月就传出消息了。”
捧誉面前,寻壑也不见喜色,仍中规中矩道:“在商言商,在官为官,我而今也是一介食禄之臣,何来‘老板’之说。再者,圣上素来英明,感动神灵,是以深林险恶,却能不出差错。”转而又对钟侍郎道,“钟侍郎衣襟蒙尘,可想这几日劳苦,今日剩下的巡视,就由我代劳吧。”
那两锭金子着实有分量,是故钟侍郎出手拉住寻壑时,衣袖竟荡出去老远:“丘郎中千里归来,第一个想到的是回来看看宫殿修得如何,单单这份心意就够赤诚了,甭推让了,夏日闷热,回去洗漱换身干净衣服要紧。”
钟侍郎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寻壑只得谢过,返身出宫。
“公子,回家吗?”引章跟在身后问道。
寻壑略作思考,摇头:“去赵监工府上一趟。”
那日从章主簿口里得知赵监工为亡妻治丧,寻壑当时就心下奇怪,毕竟赵监工原是针工局中人,设立江宁织造局后才被派下来任职。而掌管皇室衣物的针工局,乃宦官官署。赵监工既然是太监,何来正妻之说,上了马车后,寻壑忍不住问沈越,沈越当时未答,但次日就把打听到的消息都告诉了寻壑。
原来这赵监工所谓妻子,原为北都‘寻芳阁’的名妓,艺名四娘,善琴。这赵监工也是略沾风雅之人,一曲听毕,就为四娘赎身,顺理成章做了对食。二人相伴已逾二十年,而今赵监工年过半百,可谓老年丧偶,悲怀难免。
赵监工乃清和遗老,辈分极高,是故寻壑早有打算亲自上门拜访。一般俗礼恐怕不入赵监工法眼,正愁着,碰巧,造访长安时,寻壑巧遇名琴‘焦尾’,便出重金将其买下,以俟将来派上用场。
到得赵府门前,治丧的白练已悉数撤下。寻壑报上名姓,不一会儿就有小厮引他入内,程隐抱琴,和引章一道跟在主子身后。
留他二人在门外恭候,寻壑只自入内,行礼道:“江宁织造府郎中、丘寻壑拜见赵大人。”琴声淙淙,一女隐于帘后,所弹之曲,乃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
赵监工挥手,婢女搬入一小凳,寻壑谢过,规矩站立。赵监工人至老年,却不见发福,身形消瘦,面容清癯,神情不见悲喜,淡淡问道:“你来作甚。”
“先时,属下听闻赵大人忙于治丧,未敢叨饶,不料耽误至此,今日才得拜见,有失礼数,还望大人治罪。”
赵监工轻笑:“治什么罪。你下去吧,我想清静清静。”
寻壑预先想过赵监工各种答复,唯独这招‘只求清净’出乎意料,眼见赵监工神情疲惫,确实不胜叨饶,寻壑只得拜别退下。出了门,下台阶时,帘后琴女拨错一弦,寻壑过去也是精通琴艺之人,只一耳朵便捕捉到了。
突听杯盏落地碎裂之声,与此同时,伴随一声女子惊呼,紧接着是一声咆哮:“宫商角徵羽,统共五声你都记不住,还弹什么,给我滚下去!”
是赵监工的嗓音。
寻壑踌躇些会儿,返身回到厅内,却见红衣琴女趴贵在赵监工脚边,身子不住战栗。赵监工发现来人,便问:“你回来作甚?”
寻壑竟不回答赵监工,只问琴女道:“姑娘,今年芳龄几许?”
第56章 杏花依旧驻君颜④
突听杯盏落地碎裂之声,与此同时,伴随一声女子惊呼,紧接着是一声咆哮:“宫商角徵羽,统共五声你都记不住,还弹什么,给我滚下去!”
是赵监工的嗓音。
寻壑踌躇些会儿,返身回到厅内,却见红衣琴女趴跪在赵监工脚边,身子不住战栗。赵监工发现来人,便问:“你回来作甚?”
寻壑竟不回答赵监工,只问琴女道:“姑娘,今年芳龄几许?”
姑娘微微抬头,旋即又瑟缩回去。
“问话不答,平日我就是这么教你的么。”赵监工怒道。
琴女慌忙辩解:“不敢!奴婢十……十五……”
寻壑了然抚掌:“果然。此曲乃蔡文姬流落南匈奴十余载、归汉时所作,彼时文姬已和匈奴王育有二子,只身返乡,与幼子生别离,此间苦楚,实非及笄幼女所能了悟。”
赵监工淡淡应道:“这孩子自幼学琴,蔡琰的《悲愤诗》,她是读过的。”
“‘阿母常仁恻,今何更不慈。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顾思’,这四句幼儿哭诉,摧人肺腑,唯有亲历骨肉生离之人,方能领悟,姑娘身处妙龄,恰天真年少,宜歌《采莲曲》之流。”
“照你说来,没生过孩子就一定弹不好了?”
“非也。经历大相径庭,但阅历却殊途同归。人生百态,逃不过生、老、病、死。实不相瞒,卑职出身贫贱,幼年失怙,随母辗转流离,而后迫于生计,卖入富贵之家。虽着锦衣啖玉食,可每念及贫母仍处饥寒,就辗转反侧,良心难安。彼时从师学琴,自以为深谙《胡笳》之道,颇能驾驭,却从未得到师傅认可。至今而立之年,方才领悟,我所伤悲者,岂在衣食之差,而是母子健在,却不得相见。至此再弹《胡笳十八拍》,对当年师傅多有指责之处,茅塞顿开。古人言:技,进乎道。姑娘才及笄之年,所谓精进者,仅止于技,欲要臻于化境,还需一番阅历。”
沉默些时,赵监工才道:“你也是习过琴的,露一手?”
“这些年事务繁多,鲜少拨弄,恐怕要让大人见笑了。”话是这么说,人却已踱步至帘侧。
冰弦略调,高山流水琴三弄,明月清风酒一樽。一曲曲毕,赵监工淡淡吩咐琴女:“你下去吧。”待红衣姑娘彻底退下,赵监工才悠悠道,“二十年才觅得一个知己,四娘走后,再无知音。我已年过半百,本无念想之心,孰料……”说时,赵监工头一回将目光放在寻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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