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教在中原武林着实声名狼籍,朝廷官府固然当明教中人是十恶不赦之徒,名门正派的侠义道瞧他们不起,甚至是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的黑道中人,也敢骂上一句魔教妖人。杨逍范遥生怕惹事少了会堕了明教的名头,他二人相貌生得甚好,穿着明教的火焰法服,大摇大摆,穿街过巷,正邪两道无不触目。自诩名门正派的动刀子,没皮没脸的动爪子,张无忌尽力压制二人少生事端,可他们上下嘴唇一碰,真称得上言言逆耳、字字诛心。
将近襄阳之时,有峨嵋弟子留帖挑战,杨逍偷了个空,瞒着张无忌孤身赴会,若非范遥说漏嘴,张无忌从后赶上,那什么峨嵋派大师兄非得被杨逍活活气死不可。故而当杨逍范遥往武当投了拜帖,见山上下来一个邋遢老道并几个小娃娃时,只以为武当如此礼貌不周,竟然派火工道人出来迎客,心中不禁有气,正想着是要去真武大帝跟前添上二两火||药,抑或直接把武当山门拆了,转头却见张无忌激动之至,几乎要扑上前去,虽然最后强行克制只是跪下叫了一句:“晚辈张无忌,拜见武当掌门张真人。”着实把杨范二人惊到了。
张三丰神功盖代,开宗创派,修练已垂六十载,当代武林之中,声望之隆,身分之高,无人能出其右,杨逍范遥远在西域,也有所闻,连忙紧随张无忌行礼,偷眼向张三丰望去,但见他身形高大异常,须发如银,脸上红润光滑,笑咪咪的甚是可亲,一件青布道袍却是污秽不堪,并无一派宗师的庄严气概。
张三丰忙伸手扶起,道大家门户有别,以平辈之礼相见即可。杨逍范遥心下起疑,待听到跪下磕头的五个小娃娃自报姓名,目光掠过那个还流着鼻涕的“武当张五侠”,一齐怒视张无忌,心道:“这张翠山才是你儿子罢!”但见张无忌哀伤无限,不似作伪,二人相视一眼,看到对方也是一片迷惘之色。
张三丰将三人迎进大厅,宾主坐定献茶,张无忌从怀中取出阳顶天亲笔手书,双手呈给张三丰。张三丰接过,说道:“少教主请坐。”杨逍范遥见张三丰展读本教教主的书函,恭恭敬敬的垂手站在一旁。张无忌一怔,也站起身来。
阳顶天信中大意,是要和中原各大门派止战修好、携手抗敌。张三丰捋须笑道:“老道久仰阳教主大名,神交多时,明教各位行事与中原武林大不相同,但均是慷慨磊落的奇男子。若得阳教主移驾中原,老道虽然老迈,也愿为抗元大业尽一份力。”杨范二人一齐躬身道:“张真人好意,我等一定转呈教主。”张三丰也极为喜欢这两个言语有礼的英俊少年,又见张无忌双眼不离自己座下的几个弟子,笑道:“三位远来辛苦,远桥,你送张少教主他们到后院休息,嘱咐老王要好好招呼远客,不可怠慢。”
其时殷梨亭、莫声谷还未上山,武当山最小的弟子就是张翠山,张无忌取出在山下买的蜜饯果脯,分给众人,一众师兄都学着大人模样,向张无忌拱手道谢,只有张翠山掰开一块糖糕,爬上张无忌的膝盖,和他分而食之。张无忌抱着张翠山,瞥见武当众弟子和杨逍范遥均是不可置信的样子,哈哈大笑,笑着笑着,泪水却不自禁流了下来。
三天后,张无忌收下张三丰给阳顶天的回书,马不停蹄的赶往光明顶。
其实自下光明顶,张无忌身体已感异样,那日乍见杨逍老年扮相,心情激荡,吐血昏了过去,此后状况是一日比一日差,他只推作旅途劳累,坚执要上武当山,杨逍范遥拗他不过,一颗心无时无刻不是悬着的,直到护着张无忌踏上总坛,才稍微松口气。杨逍要向教主回话,让范遥送张无忌回房休息。
范遥坐在床沿,看着张无忌苍白的脸,呆呆出神,回思自与张无忌相识以来的诸般情景,心道张无忌武功既高,为人又极仁义,实令人好生心服,只是不够心狠手辣,有些婆婆妈妈之气,未免美中不足,日后他成了明教教主,自己跟在他身畔,少不得要多多帮衬。
张无忌见范遥目不转睛的望着自己,脸上神情变幻,时而气愤,时而温柔,最后不知下了什么决定,握着拳头,抿着嘴唇,神色坚毅。张无忌看得有趣,抢在范遥拳头砸在床上之前,叫道:“范右使!”范遥一怔,登时清醒过来,道:“少主有何吩咐?”张无忌道:“你也累了,快去休息罢。”范遥摇头道:“不成的,你病着呢,身边可不能缺人使唤。”张无忌此刻的医术,怕是比光明顶上的胡青牛还要好上几分,情知范遥在此,也不过是虚耗辰光,当下摒虑绝思,宁神归一,瞧着范遥双眼,柔声又说了一遍:“范右使,你累了,快去休息罢。”这一次,他说的话用上了“九阴真经”中所载的“移魂大法”,范遥听了,果觉全身倦怠,精疲神困,双眼直欲闭住沉沉睡去。
张无忌小试神功,即收效验,心中欣喜,微微笑了一笑。须知“移魂大法”系以专一强固之精神力量控制对方心灵,施术者每一分表情都会放大千万倍投射入受术者的心中,范遥与张无忌目光相接,将张无忌笑意中潜藏的那一丝哀怜看得清清楚楚,心灵大受感染,回身执着张无忌的衣襟,怒道:“张无忌,为人主上需当一视同仁,你为何对我兄弟厚此薄彼!”
张无忌一怔,真气稍泄,“移魂大法”再使不上来,轻咳了两声,问道:“你说什么?”范遥心底深处最隐秘的魔头失了牵制,脱藩而出,低下头往张无忌唇上咬去,一手搂住他,一手就去解他衣带。张无忌大惊失色,欲要运功挣扎,但他病中无力,又被范遥紧紧搂住,哪里还挣扎得脱?
张无忌又羞又恼,喝道:“放开我!”范遥道:“大哥爱你,我也爱你,大哥可以做的事,为什么我不可以!”张无忌回想自万安寺以来,范遥对自己的神情果然奇特,此刻一印证,才知他早就对自己存有爱欲之念,心中一软,道:“张无忌已是将死之人,不值得你如此厚爱。”范遥大声道:“我不信!我不信!”嗤的一声,扯破身上衣衫,覆身压下。
阳顶天与张无忌同居一院,听到响声和杨逍破门而入时,范遥已状若疯癫,二人合力才堪堪把范遥制服,张无忌抽出手在范遥头顶的“百会穴”上轻轻一拍。那“百会穴”和脑府相关,这么一震,范遥立时清醒过来,尽自呼呼喘气,委顿不堪。
杨逍扶着范遥坐地休息,阳顶天气得脸色铁青,道:“范遥你往昔在光明顶上胡闹,还可说是年幼无知,现在下山一趟,竟然学会恃强凌弱、欺辱妇孺了?既然如此,以后就安生留在光明顶上罢!”张无忌听阳顶天的意思是要把范遥终身禁足,急道:“此事罪不在范右使,阳教主,请你不要怪责他。”范遥回过气来,怒道:“我不用你可怜,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现在就去刑堂领罚!”张无忌手臂一长,拉着范遥衣袖,轻轻唤道:“范伯伯,请你不要再惹阳教主生气了,好么?”嗓音柔和,动人心弦。
范遥欲要甩开的手一顿,一颗心怦怦乱跳,突然想起那一晚,他向张无忌讨了玄冥二老去,将王难姑的毒药撒在鹿杖客那会产出奶水的地方,出门去寻杨逍时,听到张无忌搂着杨逍一声声叫唤着“杨伯伯”,说不尽的宛转缠绵。范遥在门外站了大半宿,看着二人交颈双栖,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杨逍武功智谋都比自己厉害,范遥生不出忌妒不忿的心思,可是为什么,张无忌口口声声说着兄弟相称,却对杨逍另眼相看?直到此刻,范遥从张无忌这一声“范伯伯”里,听到同样的声音语调,当真是荡气回肠,霎时间热血上涌,张无忌便是叫他跳进碧水寒潭之中,他也会毫不犹豫的纵身跃下。
阳顶天瞧瞧杨逍,又瞧瞧张无忌,摇头道:“幸亏你是我义子,不是我侄儿,否则你住在我院中,再被你叫上一句伯伯,这两小子不得醋死?你们这些孩子玩的小情趣,老人家我实在看不懂。”顿了顿,又道:“逍儿才向我讨了差事,说以后要跟我学着处分教务,又说要钻研经典,我总想着人定胜天,成昆的事晚一天处理,你也能多留一天,万没料到反累你多受痛苦。”张无忌忙道:“阳教主,你不要这样说,无忌有负列代教主栽培,这一切都是我应该承受的。”阳顶天又叹了口气,道:“让这两个孩子陪你一晚罢,明日再议正事。”张无忌向杨逍、范遥偷瞧一眼,只见杨逍、范遥正瞧着自己,和他们目光一对,张无忌登时满脸通红。阳顶天哈哈笑着带上房门,潇洒离去。
☆、第 4 章
次日,光明顶上召集教众的钟声镗镗响起,张无忌方冠白衣,杨逍范遥相伴着踏上高台,神情肃然。明教群豪依职分站大殿两侧,均想:“当日教主成婚,光明左右使对少主分明厌恶得紧,此刻却步步追随,也不知教主罚他们抄了多少书?”眼见张无忌越过众人,直直走到圣火坛前,阳顶天反而站在他下首,更是奇怪。
张无忌跪在圣火坛前,低声祷祝:“弟子张无忌,受命忝掌明教,十年枕戈,功过交错,蒙明尊垂怜,溯世重临,现心愿得偿,不敢恋栈。唯愿大圣垂怜愍心,除舍我等旷劫已来无明重罪,令得销灭。我等今者不敢轻慢,皆当奉持无上宝树,使令具足。”杨逍范遥跪在张无忌身后,张无忌念诵的经文清清楚楚传入耳中,思潮起伏,泪落沾襟。
不过一会,锐金旗掌旗使庄铮来报已将教主未婚妻及师兄安全送抵山下,张无忌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望着庄铮袍角上染着的两点鲜血,道:“有劳庄旗使。”庄铮一怔,望了阳顶天一眼,拱手道:“属下份所当为,少主不必客气。”张无忌点了点头,道:“阳教主,愿你光大我教,驱除胡虏,行善去恶,持正除奸,令我明尊圣火普惠天下世人。”明教群雄于眼前状况丝毫不明,见张无忌言语傲慢,举止无礼,性子暴躁的便要开口呼叱,但见阳顶天容色严肃,双膝着地,说道:“明教第三十三任教主阳顶天,率全体教众,叩谢第三十四任教主大恩。”明教教众见教主跪倒,急忙一起拜伏在地。
张无忌望着底下黑压压跪满了一地的人众,想要伸手去扶,双脚如用铁钉钉住一般,不能挪动半步。原来不知何时,圣火已经蔓延开来,将张无忌卷入其间,烈焰腾吐,飞舞周身。张无忌立在熊熊大火之中,只觉心中十分宁静平和,眼光从东到西,在各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停在谢逊身上,双膝一弯,跪下回礼,低声道:“义父,无忌要走了。”
张无忌垂眸望着烈焰透体而出,神思飞越,仿似又回到旧年光明顶熯天炽地的大火,那不是烧尽百年繁华、再辟生天的信念之火,而是自己亲见新君残杀镇压、众兄弟伏尸千里的悔恨之火。生魂死尸,共冶一炉。明尊终是怜悯世人,显圣降恩,许自己旋转乾坤、拨乱反正,只要父母、义父、外公可以平平安安的活着,阳顶天教主雄才大略,必能防微杜渐,自己再受焚身之罚,又有何憾?张无忌微微一笑,闭上了双眼。
明教群豪见张无忌自投圣火,都忍不住“啊”的一声惊呼,又见他一个活生生的人,入火即没,更是惊讶。阳顶天向圣火拜了三拜,站起身来,冷眼望着座下众人,道:“起来罢。你们有不服气的,我也烧一把火,把你们送去无忌面前,可好?”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
过了良久,周颠期期艾艾的道:“他……他是圣火……圣火降……降世……嫌……嫌弃我们粗鄙,所以回去了?”明教群豪一听,均想周颠说话虽然疯疯癫癫,这番话却实在没错,一颗心登时从乍见神迹的欣喜转作沮丧。彭莹玉喝道:“你这个胡说八道的颠子!教主不是说了,那一位是本教的下任教主,料来是见到阳教主春秋正盛,教内太平,不欲分权,所以择时重来!”殷天正道:“我看教中有许多典籍记载有明子救本教于危难的故事,听说明子本名姓张,有通天彻地之能,活了数百年仍是少年模样,宋末时喜欢上一个南朝书生,从此隐居山林,不再过问世事。少主也姓张,难道是明子的后人?”阳顶天叹了口气,道:“若说起来,无忌可是鹰王你的外孙。”
殷天正心中一片迷惘,心想:教主决不会说谎,但素素才满周岁,此事岂有可能?阳顶天背身望着圣火,幽幽说出张无忌的身份。从成昆爱人被夺挑起正邪纷争誓灭明教、谢逊家破人亡双目失明、夺刀掳人,说到明教四分五裂险遭覆灭,又说正道少年舍身力护明教、不忍明教重陷困局、约定暂代教主之职,又说明教新立的教主宅心仁厚、联合六大派推翻元朝,最后说到教中老人恃宠骄纵、附下罔上,少年心灰意冷退隐大漠,明教顿成散沙一盘,重蹈覆灭的老路,少年万里驰援,终究回天无力,自焚相殉。这些事迹似乎件件匪所夷思,但件件入情入理,无不若合符节,明教群豪越听越是心惊,到最后个个汗流浃背,心中栗然。
杨逍范遥依然一动不动的跪在圣火坛前,这些话,昨晚张无忌倚在杨逍怀中,拉着范遥的手,已经和他们说过了。无论是对阳顶天,抑或杨逍范遥,张无忌都不曾说及半分教内兄弟不和之事,自己所受的委屈欺侮尽数埋在心里。范遥多说了两句:“明教确实有不可为官作君的训令,你对我们有护教救命的大恩,我们对你只会更加的尊崇信服,难道还敢犯颜嘶嚷么?”张无忌只是笑了笑,道:“是我自觉无趣,所以离开。我初见杨伯伯的时候,才十五岁,那时杨伯伯已经五十余岁了,落在我眼里还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后来我听从杨伯伯的吩咐,做了明教教主,杨伯伯是对我很尊敬,但也只有尊敬。其他人待我怎样,我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可我没想到范右使比我更傻,陪我弃位隐居,也不表露半点心意。”
张无忌避而不谈,杨逍隐隐约约猜到几分,阳顶天目光如炬,对属下各人的品行性情更是熟知,略一试探,几乎就要破口大骂,张无忌反过来安慰他说大家同心抗元,自己年轻识浅,正该多听前辈教导。
杨逍怔怔的望着圣火,对阳顶天指责各人卑鄙龌龊的话听而不闻。圣火长燃不熄,普惠世人,不偏不歪,公正无私,像极了张无忌的温暖正直,定睛细看,火焰中隐约可见张无忌在柔声叫唤“杨伯伯”,杨逍不自禁的站起身,走近张无忌身边。直到火舌舔上杨逍白衣黑发,范遥才清醒过来,拉着杨逍,道:“大哥,你醒醒!他功德耀世,定是被明尊亲自接引入大光明宫了!”
火焰烧灼皮肉的气味飘散在空气中,阳顶天喝道:“杨逍,你若这样死了,对得起无忌以命相托么!”杨逍痴痴一笑,道:“他说范兄弟傻,他不是比范兄弟更傻?”范遥扶杨逍退开几步,道:“大哥,我们要继承少主遗志,方可不负明尊许他与我们隔世重会的慈悲之意!若你就这样死了,有何面目去见他?”杨逍喃喃道:“明尊慈悲……明尊慈悲……”用力挣脱范遥,扑跪在圣火坛前,哭道:“求明尊再度垂怜,许无忌重新降世,我定会护他一生平安喜乐,决不让人加一指于他身上!”阳顶天见圣火跳了两下,大感惊讶,随即也跪了下来,道:“求明尊慈悲,明教上下,决死不负无忌!”素日安静燃烧的圣火,轻轻爆响了一下,又再陷入沉寂。明教群豪更不犹疑,一齐跪下祷祝,齐声道:“明尊慈悲,我等决死不负少主!”
杨逍跪在最靠近圣火的位置,怔怔的望着圣火,双眼被蒸得金星乱冒,灼伤的地方更是火辣辣的疼。良久,圣火中似乎传来一声幽幽叹息,杨逍正自疑惑,突然双臂一沉,怀中凭空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男婴!
杨逍抱着婴儿,心头大震,双手发颤,叫道:“教主……教主……是真的!你看我!快看我!”他欢喜之下,语无伦次,众人都一齐围了上来,看着那个男婴。那个男婴安安静静的躺在杨逍臂弯,双目紧闭,呼吸平缓,除了胸口有一处火焰飞腾的印记,与普通初生婴孩并无不同。殷天正见男婴一张清秀俊美的瓜子脸,和殷素素确是十分相似,忍不住伸手去抱,杨逍双臂回收,喝道:“你要做什么!”殷天正道:“他是我外孙,我自然是要带他回家呢。”杨逍面色一变,还没说话,谢逊已经抢着道:“外公怎亲得过义父,他应该跟着我才对。”杨逍冷冷的道:“你们抱走孩儿之前,扪心自问,是否有做过背负他的事?”明教众首领才被阳顶天数落了一番,闻言都缩回了手。
阳顶天伸手抱过婴儿,轻轻抚着他熟睡的脸庞,道:“这孩子,仍叫张无忌,仍是我明教的下任教主,只是我们不能留下一副万斤重担给他。杨逍、范遥,你二人率领天地风雷留守总坛、处分教务、抚养孩儿,鹰王狮王分从江南漠北阻断粮草,五散人齐赴中原联合各派扶助势力共同抗元,蝠王各方联络,五行旗归本座调遣,何方吃紧,便向何方应援。”低头望了一眼怀中小小的张无忌,又道:“从今而后,咱们要禀承少主之意,谨守教规,行善去恶,为明驱暗,不可多伤人命,不可杀戮无辜,方可得民心归顺,得成大业。”
杨逍范遥听教主指定自己二人留在光明顶照顾张无忌,喜不自胜,殷天正谢逊想到能为孩儿扫平隐患,也无异议,余人都是关心民间疾苦的英雄豪杰,一听到阳顶天的安排,哄然叫好。
张无忌似是被响声惊动,挥舞着手足,睁开了眼睛。阳顶天虽然年纪较长,但自己从未有过孩子,见了只觉有趣,伸指头点点张无忌的嘴角,逗引他追逐食物。张无忌眨了眨眼睛,小嘴一张,咬着阳顶天的指头吮吸起来。阳顶天心底一片柔软,笑道:“这孩子是饿了罢?鹰王,你家奶妈可有宽裕的?”殷天正看着张无忌呆滞的目光,怔怔出神,过了半晌,才向阳顶天请罪,道:“属下失礼,请教主原宥,请教主召胡青牛前来!”
胡青牛在医庐被韦一笑用轻功请来,愁眉苦脸的帮张无忌检查过后,脸上的皱纹更加深了,道:“这孩子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口不能言,不能要了,扔了罢!”他这“罢”字尾音未落,眼前一黑,跟着身体悬空,人已经被布袋和尚说不得装进布袋里,送回医庐。胡青牛摇着头,心中估量下次遇着这些没礼貌的小崽子,下针多重几分,药材多苦几分。胡青牛不知道的是,他“扔”字一出口,杨逍出手如电,将张无忌从阳顶天怀中抢过,紧紧护着,若非说不得见机得快,范遥一双虎爪向胡青牛招呼上来,到时谁被扔了尚未可知。
阳顶天见重新踏上大殿的说不得摇了摇头,不禁皱起眉头。彭莹玉道:“东坡居士洗儿诗有云:人皆养子望聪明,我愿孩儿愚且鲁。少主五感不全,定是明尊望他存下清明心境,我等既已在明尊圣火之前发下誓愿,绝不背弃。不如先让鹰王带少主下去找奶妈罢。”杨逍一听这话,双臂抱得更紧了,瞪着殷天正,双眼之中充满着防备的神色。阳顶天道:“杨逍,你把孩子交给鹰王,孩子要吃奶,难道你还要在旁边看着么?”杨逍道:“那又怎样,她脱光衣服站在我面前,我也不会看她一眼。”阳顶天叹了口气,道:“成,鹰王你让野王带无忌下去,鹰王、狮王和范遥去购置孩子所需要的物事。”
周颠叫住杨逍,笑嘻嘻的道:“杨左使,少教主自烈火中降生,只怕吃的也和普通人不一样。”杨逍冷冷的道:“那就劳烦颠兄为少教主先尝试一下。”阳顶天轻咳两声,岔开话题,道:“无忌死前……”杨逍一听这话,气鼓鼓的瞪着阳顶天,阳顶天自知失言,但见杨逍一副母兽护崽的模样,又觉好笑,故意改口说道:“无忌生前留下一本兵书,咱们趁着这几天,都来学一下罢。”
兵书名叫《武穆遗书》,是张无忌凭记忆亲手转录的,阳顶天率众人下光明顶之后,兵书仍归还给张无忌。杨逍践诺,时常抱着张无忌,给他说各种的经史子集,范遥各处搜集好玩的物事带回来,送给张无忌。部下递来的军情教务,阳顶天都会命人抄录副本,每月送呈张无忌参议,随书送来的各式珍物更是不计其数。众人只把张无忌当作普通孩童,又亲眼见他自圣火中降生,不敢以寻常人看待。
张无忌在光明顶无病无灾,十岁那一年,明教终于克成大业,将蒙元赶回漠北,光复大汉河山。杨逍和范遥护送张无忌前往新都,沿途无论黑道白道,尽皆礼敬有加,百姓颂扬的话更是不绝于耳。
将近新都时,早早有人报讯入城,众首领将士在三十里外迎接,阳顶天抱着张无忌共乘一骑,一路鼓乐仪仗,拥入城中。张无忌缩在阳顶天怀中不住颤抖,阳顶天以为他到了陌生地方害怕,恼怒杨逍对张无忌过于溺爱,养得明教少教主胆小懦弱,难当大事,宴后严拒了杨逍接回张无忌的请求,亲自带张无忌回房教导。然而张无忌六识半闭,静静的坐在桌旁,衣裳华美,面容绝俗,像是个玩偶娃娃一般,阳顶天一时不知如何与张无忌说话,只能命人服侍张无忌更衣就寝。
中夜时分,圣火厅大放异彩。阳顶天一惊而醒,身畔的张无忌早早失了踪影,想到张无忌入城之后的异状,阳顶天暗骂了自己一句,匆匆披衣出门。外间已经有许多人向着圣火厅跪下祷祝,嘴中念诵着《太子下生经》,阳顶天一晃神,几乎被诵经声所迷,想要跪下来,和他们一道顶礼膜拜。
阳顶天一步步挨近圣火厅,越是靠近,人越少,临到门前,已是汗透重衣,几乎要膝行而进,但在踏足大厅的一霎那,威压陡松。阳顶天喘了一口长气,情知若非心智极为坚定,断然走不进来。
圣火令大戒虽禁止教众称王称帝,但当攻战之际,为了号召民心,则夸大名号也所不禁。此刻的圣火厅,就仿照金銮殿,摆了一张髹金雕龙御座。张无忌抱着玉玺,端坐御座,神情肃穆。
阳顶天站在下首,仰望张无忌,思潮起伏,十年前张无忌由死而生的情状,如在眼前,今日看来,怕是要旧事重演。大厅中人慢慢多起来,杨逍范遥及明教众首领也已赶至,各人呼吸粗重,不住喘气。杨逍恍然想到张无忌初上光明顶时穿着的云海腾龙法服,那根本不是皇家富贵,而是束身枷琐。
从光明顶引下来的长明圣火陡地熄灭,随即大亮,不知是谁趁圣火骤暗之时,阴恻恻的问了一句:“咱们要请教主回答一句话:到底在教主心中,是他重要,还是我们明教的弟兄重要?”众人心头一震,有许多支持不住的,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张无忌浑身一颤,从来闭着的双眼缓缓睁开,目光向各人面上逐一扫过,说道:“如果我坐在这张椅子上,可以还明教一个安定,我定不会辞。”声音清朗,震撼全场。
阳顶天抢在众人山呼万岁之前抱起张无忌,道:“徐达徐将军为人宽厚,又是你亲授兵书,绝不会背叛明教。”张无忌茫然道:“徐大哥?”阳顶天道:“新君正是徐达,如今百姓安居,明教兴盛,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张无忌向阳顶天身后望去,见到杨逍范遥脸上充满关切之情,迷迷糊糊的叫了一声:“杨伯伯……”
杨逍接过张无忌小小的身体,低声道:“是我,没事了,都已经过去了,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这几句话,十年前的东行路上,杨逍曾经对张无忌说过,只是当年张无忌自知必死,不敢回应,如今张无忌搂着杨逍,哗的一声,哭出声来,边哭边点头,眼泪鼻涕顺着杨逍的脖子流进衣领。
范遥抱过张无忌,笑道:“今天该高兴的呢,不哭了,乖。”低声在张无忌耳边问道:“你说我能不能把龙椅劈上一劈呢?”张无忌暗中将一口真气运遍周身,瞧瞧阳顶天,又瞧瞧龙椅,孩子气大盛,点了点头,低声回道:“可以。”
范遥面色一正,刷的拔出腰间长剑,大声道:“若有人再敢说少主寒了你们的心,那你们就把这一腔心头血挖出来,还给少主罢!我范遥谨此立誓,再遇忘恩负义之辈,绝不轻饶,若违此誓,有如此椅!”寒光一闪,长剑劈落,嗤的一声轻响,坚固的紫檀木御座,中分为二,露出平整光滑的切口。厅中众人均是脸上色变,暗道:“范右使武功竟然如此厉害,单凭一把精钢长剑,也可断金削玉?”
阳顶天正要责备范遥胡闹,但见张无忌收回按在范遥背心的手,抚掌大笑,心道:“小孩子正该如此天真活泼,我明教也不差这一把椅子,小孩子高兴,我一天给他劈十把八把也是可以的。”又见张无忌跳下地,飞跑扑向谢逊和殷天正,不禁捋须微笑,暗叹这几年出死入生,也是不枉了。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