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人说赏桃,赏的是花,只有韩湛,带着人来赏桃子。
韩湛紧紧握着尚宁的手,一边走,一边道:“我小时候这片园子就在了,那时候我翻了墙,就跑进来偷桃吃。”
说起儿时的事情,韩湛带了点回忆,尚宁没说话,他就自顾自说下去:“后来有一次还被主人家发现了,当时这片桃园的主人是个大官呢,不过讨不到老皇帝的好,虽然还挂着职,也不上朝了。
“他发现我爬到树上,挺温柔的一个人,看着就跟你一样容易被欺负,还把我抱了下来。”
韩湛站定在树下,指着道:“就是这,他分了我一个桃,可惜一点也不甜,但我看他弯着眼睛看我,就装作很甜一样吃掉了……”
说完,韩湛抬头看了看,嘀咕一句“现在看着也不怎么高”,他捋着衣袖,三下五除二就爬上了树上。
然后在顶上摘了两个又大又红的毛桃,轻巧地跳了下来。
“后来我就总惦记这里的桃了。”韩湛随口说着,拍拍衣服,先放了一个进怀里,也不讲究,拿衣袖擦擦这个,咔嚓咬了一口。
“诶,这个甜,”韩湛双手抓着桃子一掰,把没核的那半儿分给了尚宁,“喏,小猴儿,吃桃。”
尚宁听韩湛这么一叫,羞得连分桃的典故都忘了,只耳根发红地接过了那个半桃。
他吃桃的样子还真有点像某种毛茸茸小动物,双手捧着半桃,腮帮子鼓鼓的,明明是小口小口啃着,却很快就吃完了。
韩湛跟着也吃了桃,把桃核放在眼前看了看,收了起来,他又过来牵着尚宁的手,像炫耀宝贝一样:“我带你去看看这园子里的房子,然后做饭给你,试试我手艺。”
尚宁跟着韩湛穿过了大片大片的桃树,桃香缭绕,进来时他看见了园外挂的匾额,“桃園”两个字写得很是中正平和。
他低声开口问道:“那……这里的主人呢?”
韩湛嗯了一声:“死了,很久之前就死了,当时很多人都来看他,我爹也带我来了。后来他族里人扶灵,一路送回老家去了——他是北边的人。再后来这园子就被别的人买了下来。”
☆、盛夏(2)
十九
关于桃园的主人,一定是一个很曲折的故事。
尚宁隐隐约约猜到那究竟是谁了,但他没有明问,只是带着些想法,跟着韩湛在园中畅玩许久。
这园内外围是大片的桃树,中部连外河通了水渠,还修了池塘蓄水,庭院内山石亭台,自然和谐。
观此园种种,便猜得出来建造之初就是花过大心力设计而成。
后来的那位买主,购得这园子,也没有改动,反而尽力维持住了早前的样子。
韩湛拽着尚宁,进了庭院,他果真带人钻进厨房里,在灶上生火烧水煮饭。
那动作看着很是娴熟自在。
尚宁是根本不懂这些的,他站在一旁,就端详着韩湛忙碌的身影。
韩湛好一通忙活,搞得灰头土脸的,最后两个人在院外花架下摆了一桌,上面几个小碟,几个大碗。
坐了下来,韩湛吁了口气道:“太久没干过了,生手了生手了……”
他话音一顿,看见眼前一只手伸了过来,那只修长好看的手上放着一块方帕。
韩湛抬头看,尚宁还是冷冷淡淡的样子。
尚宁眉头微蹙:“你擦擦。”
韩湛屁股底下一挪凳子,觍着脸凑上去:“夫人帮我。”
下一瞬间,尚宁把手帕按在了他脸上。
韩湛甚是美滋滋用方帕抹了把脸,突然想起一事,把另一个桃从怀里掏了出来。
他找水来洗了洗,又像方才一样,把桃掰开,没核的那半分给了尚宁。
韩湛期待看过来说:“刚才吃了那个,现在你再吃这个试试,玩了半天也累了,这时候再吃桃,就特别好吃。”
尚宁接过桃,咬下一口桃肉,他慢慢咀嚼,细细咽了下去。
“怎么样,甜不甜?”
韩湛边问着,自己也咬了一口——然后他脸就扭曲了。
酸,太他妈酸了。
尚宁慢条斯理抬抬眼,神闲气定从容不迫,又咬了一口手里的桃。
他的脸色竟一点变化都没有!
韩湛艰难地把那一口塞进胃里,眼瞧着尚宁还要再吃,他抓着尚宁手腕说:“太酸了,别吃了。”
尚宁慢吞吞道:“哦,我喜欢。”
韩湛不知道尚宁说的是真是假,但后来这一整个酸桃的确是被尚宁吃掉了。
他依旧将那剩下的桃核收好,放进了衣服内层里。
二十
两个人从桃园折回来时,正是日昳时刻,太阳将将偏西。
他们来时置了车马,去时自然也是坐在车里走的。
几个月来,尚宁破天荒看见这么多人。
除了韩湛和韩湛的人以外的人。
他坐在车内,掀开一角帘子,沉默地看着外面。
清晨时他们出来得很早,街外还没有这么多的行人。
这是尚宁头一次觉得这街市上自己以往司空见惯的景象,这么弥足珍贵。
韩湛不耐烦坐车,他是马背上呆惯的人,此时便骑着高头大马,跟在车舆边上。
要不怎么说韩湛是个匪人,人家出游,二人共骑一乘,浓情蜜意。他?舍不得尚宁骑马磨腿,又嫌车里小,自己跑出去了。
见尚宁撩开了帘子,他便低下头跟人小声说话,不过尚宁一见到韩湛的脸,便把头缩了回去。
差不多到了闹市前头,韩湛翻身下马,隔着窗敲敲车轸:“我们到了,下车吧。”
韩湛驱散自己的亲卫,叫他们远远跟在后面不要来打扰,又吩咐家仆稍后将车马赶回去。
他走到马车下,一脚踏在脚凳上,仰着头伸出手朝着尚宁,斜下来的阳光带着暖人的金色,照在韩湛灿烂的脸上,他笑道:“尚宁,来,下来。”
韩湛这段时间脾气还真收敛许多,伸手不打笑脸人,尚宁把自己的手放在韩湛手上,从车上稳稳踩着脚凳走下来。
韩湛趁机在半路抱住了尚宁,把人抱了个满怀,转了一圈才落地。
韩湛调笑道:“夫人近两日沉了些。”
尚宁没理这人死不要脸,轻巧推了一把,从这怀抱里退出来,自顾自整理了一下衣襟。
他没告诉韩湛的是,从上次受伤痊愈以来,他身体就比之前好了许多。
甚至他已经开始习惯这具不能动用真气的身体,但是不得不承认,韩湛的确是一个十分强盛的对手。
出手又快又狠,大开大合招招杀人致命。
上次交手后,他最开始认为自己如不是棋差一招,定然能击倒韩湛。
但他后来反复回忆那天,最后竟只能承认,不论如何他都是打不过韩湛的。
不止是因为内力全无的缘故,只是他还未动手,心下就已经先怯了。
只不过……
就算击倒了韩湛,无法调动真气,更运不了轻功,他又该怎么逃过他的士兵、家仆;以及在逃出将军府后,可能等来的追捕呢?
尚宁微不可闻喃喃道:“我怎么就不杀了你呢……”
最后这几个字,隐在了唇齿间。
韩湛并没有听清尚宁的话,他无知无觉:“什么?”
“没什么,我们走吧。”
二十一
虽说整个南朝风雨飘摇,但这偏安一隅也有数十年了,新京师原先也是大都城,经过数年休养生息,自是海纳百川,热闹非凡。
一整条延绵的街道,一眼望去,摩肩擦踵,人声鼎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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