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城!破城!破城!”
傍晚,当第一抹瑞德的月色爬上墙头,今天的第一架攻城梯,也随着西涛士兵们排山倒海的呼啸声,架上堡垒的城头。
那早以被敌我双方的鲜血,染得鲜红的灰石城头!
安德伦摩挲着手中的剑柄,感受着史蒂芬这柄普通佩剑的粗糙。难以想象,那位雄姿英发的史蒂芬·泽拉克骑士,就是用这样一把平平无奇的长剑,在鲜血遍洒的战场上,斩出了自己的骑士之名。
而现在,这把武器落在自己,一个无名小卒的手里,要展开最不可能的复仇。
“北方人!鲜血在前,开怀痛饮!”身后传来守城兵长的壮威呼喝。
“破城!食物、饮水以及无尽的财富!”城下,是西涛人们口音古怪的嘶哑吼声。
安德伦听着城墙上下震撼人心的战吼,却想起哈卡的“建议”:“如果要复仇,那你只有一个选择...”
要让,英魂堡垒,陷落!让里德与沃克尔两位高等骑士,两败俱伤!——念及此处,安德伦狠狠咬牙!
他知道,仅仅凭借自己的实力,绝对无法正面击败里德。
而在北地人陷入劣势的战场上,安德伦也根本没办法找到击杀他的机会。
所以他在心里知晓,只有哈卡的方法,才是最快的复仇之法。
不惜一切,造成英魂堡垒的陷落!
在守城中故意放进敌人?砍开城门绞索?给关键城头上的战士来一剑?
他是如此紧张,以至于把下唇都咬出了血,已经在多次战斗中平稳的双手,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抬头看了看四周。
虽然身处绝境,但北地人的荣誉感与尚武风,让每个城头的战士们,都一脸坚毅地守好岗位,从耳边越来越近的杀声,估算着第一个敌人攀上城头的时间。
他们无一例外地抿紧嘴唇,在杀声渐进的傍晚里,等待着敌人的临近。
弓箭手在第一天的战斗中,伤亡过重,已经不能成建制地作战了,他们在守城中的压制作用也不再——但北地人都是铁血的汉子,放下弓箭擎起剑斧,只会让他们战意高昂而热血沸腾。
这些人誓死守护的堡垒,我却要来毁灭它么?——安德伦默默地念道。
和他并肩靠墙的特立波以及劳雷,观察到安德伦的异状,担忧地连问了几次。
“旧伤,还没全好。”安德伦只是摩擦着颤抖的双手,冷冷回答道。
这回答却让一边的斯克莱越发崇拜地望向他。
但是,我该怎么做?——看着北地人严防死守的堡垒城头,安德伦深深地皱起眉头。
直到离他们不到十步远的城头上,攀上了第一个西涛人。
英魂堡垒的城头上,所有紧绷着神经的北地战士,像是被突然点燃的干柴,迸发出战意与疯狂,呼号着军号猛冲上前!
“强敌既至!”
第一个举盾冒头的西涛人,被一柄半人高的斧头砍得身形不稳,摔下城墙。
后继的西涛士兵依然疯狂地攀上攻城梯。
“鲜血何惜!”
南面城墙上,一个举矛前刺的北地人,被窜上城头的敢死士一剑削开矛头,刺穿胸膛。
乘着敢死士拼死打开的缺口,又是两个西涛士兵跃上城头,在北地人的抵挡中狠命向前!
八个城头都涌上了无数的西涛士兵,唯比前一天更多,更凶悍。
“嗤!”
虽然之前思虑过多而状态不稳,可一旦战斗开始,安德伦的手便像以往一样平稳,一样准确!他脚步偏转间,巧妙地斩伤一个敌人的小腿,手中剑划开**的阻碍感依旧熟悉。
他对这种高效省力的战斗,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特立波立时跟上,不客气地一剑劈开,敌人那顶着皮盔的半个脑袋,带起粉红色的液体。
两步开外的城头上,一名北地战士死不瞑目地望着自己胸前的弩箭,被一个西涛敢死士砍下了头颅,鲜血汨汨。
“西涛狗!”锅盖头斯克莱在他的身后睚眦欲裂地扑上,拼着左肩被剑划伤,一个盾击把敌人顶后两步。
另一个西涛步兵一斧头劈来!
劳雷眼疾手快地把斯克莱一把拉回,让后者免于刀斧加身的命运。
“战斗不是打架!”他恶狠狠地叫道:“比的是谁能活下去,蠢货!”但他的话随即被两个冲到眼前的敌人逼得噎回了嘴里。
安德伦听着耳边的呼喊,轻嗤一声。
“呼!”
风声临近,安德伦拼着不便的左手,以双手剑卸开左面的一锤,再回身一剑,刺落一个冒头的西涛人,几滴血洒上他的脸颊,温热滚烫。
不知道,扎克·里德和托德·瑞的血,是否也是如此温热?
他下意识地把嘴边的一滴血舔入口中,血腥依旧,但心中想起的却是骑士信条第五:
身为骑士,吾当公正无私。
而我现在,却是为了私怨在战斗,为了仇恨而废公——安德伦自嘲也似地想道:这也算是我打破的,第一条骑士信条了吧?
虽然西涛军人多势众,但是北地征召兵的战斗力不可小视,双方几乎三比一的伤亡,就能体现出这一点。
眼下,西涛和北地,甚至势均力敌——一边留心观察全场的安德伦,在漫天的厮杀声中,细细考虑着:他要怎么找到,那打破平衡的关键点呢?
下一刻,他腰身用力,以十字霹雳,砍开一个西涛人的劲间,却脚下一顿,踢到了一个奇怪的袋子。
紧张激烈的战场上,身形巧妙的安德伦有暇地回望一眼,却发现这是一个土黄色的粗布袋子,拳头大小,缝制手工相当一般,却颇有分量,有点像他以前到镇上去打的袋盐。
这是,从西涛人身上掉下来的?——安德伦心有疑虑地想道。
有些不对。
“铛!”
他手上一震,格开一个敌人的剑后,稍稍后退,让其他的战友顶上,自己则扭头,看向其他西涛人的尸体。
无一例外地,他们的腰间与手边,都有着一个或者多个这样的袋子!
是西涛人的习俗吗?
但下一刻,安德伦看到一个倒地的西涛人,挣着最后一口气,把一个拳头大的黄色粗布袋子,抓出身下,便再也不动了。
他心中一凛。
安德伦在高尔的逼迫下,学习过不少知识,其中就包括战场习俗,如荆棘领的刺客,常常在出击前,向着诡神伏身祈祷。但是眼前,西涛人动作,这绝对不是什么习俗——这些土黄色的袋子,是西涛人故意扔上来的!
如果像投石机一样,把这些袋子齐齐投上来,想必北地人很快就会疑心——安德伦眉头紧皱,迅速思考着一切的可能性,理着前后的逻辑。
而现在,这些袋子却随着阵亡战士,不知不觉地掺入城头舍生忘死的北地战士中。毕竟,除了补刀,没有人会往倒地的尸体上多开一眼。
这一定是西涛人的攻城阴谋!
安德伦扭过头,下意识地想要大声提醒战友与长官。但他扭头的刹那,却瞥见了城下的那个雄伟身影。
月光下,那个马上的雄伟骑士,在副官的陪伴下,轻轻晃动着手中那把名震帝国的巨剑。
扎克·里德。
安德伦生生地忍下了呼喝的**。
这也许是一个机会——眼前厮杀依旧惨烈,而他却无意识地后退两步,拼命地说服自己。
这是一个打破两军均势的机会,如果西涛人的神秘计谋奏效,把英魂堡垒逼入最后的绝境。
也许,也许就可以提前逼迫着沃克尔骑士与里德当面,而那位与高尔同是剑座骑士的指挥官,就是我复仇的契机!
但是,但是——
安德伦看着眼前,老而稳健的特立波,奋力厮杀的劳雷,舍生忘死的斯克莱,以及二百来个仅剩的北地战士,心乱如麻。
这些第一线的士兵们,没有人发现西涛人的小动作。
而“睿智”的指挥官们,除非情况紧急特殊,一般不会亲临战场。
战场上,城头上,杀声依旧,嘈杂刺耳。
我所觉察到的,也许是扭转战场的契机?——安德伦闭上眼睛。
这一个,他们誓死守护的英魂堡垒,那坚守与牺牲的象征,是否陷落的契机。
安德伦的手又开始不自觉地颤抖。
他的嘴唇控制不住地张开,在大声呼喝与闭嘴沉默间犹豫。
但事实并没有让他犹豫太久。
“呜——呜——”
犀号响了。
西涛人的攻势缓了下来,许多士兵从攻城梯上撤下,有的连梯子也一并撤走。似乎敌人想要慢一下攻城的节奏,又或者想要更好地酝酿下一波攻城。
“谢天谢地!”安德伦不远处的一个黄发士兵抹了一把身上的血腥,忍着疼痛拔出手臂上的弩箭,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胆小鬼们跑了。”
“轮休!预备队交班,上城头!”守城的负责长官们急急地安排着轮守。
安德伦也松开了一口气。
至少,他还有时间,去做决定。
就在此时。
“呦——呦——”
一声奇怪的号声传来,却不是西涛人的犀号。
“呦——呦——呦——”
北地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抬起头,看向城下。
那里,几个拿着古怪号角的人影,正在马上向着堡垒,死命吹鸣着。
那是外表金黄,而形状奇怪更甚犀号的,足足有半人高的大号角,马上的西涛人双手捧着金色号角,吹得相当吃力。
不祥的感觉袭上安德伦的心头。
号角的声音既不高亢也不低沉,却有种莫名的尖厉,让他一阵心慌。
“啪!”
一声奇怪的爆响凭空出现。
“啪!啪!”
“啪!啪!啪!啪!”
一连串的噼啪爆响声,从城头传出,进入每个人的耳中。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寻找着这古怪声响的源头。
只有安德伦最早发现了真相:他惊慌地看到,是那些一个个的小小“盐袋”,在城头上相继爆开,洒出大堆大堆的黑色粉末,而许许多多的北地战士一时不察,被粉末沾了一身。
心悸。
安德伦本能也似地一下窜起,赶在那些粉末来袭之前,向后就是一个滚地,滚出十几步!
“嗖!”
刺耳的箭响袭来!
安德伦稳住身体,抬起眼看向天空。
火箭。
西涛人射来的火箭。
良好的战斗素养,让北地战士下意识地举起盾,护住身躯。
对英魂堡垒用火箭?
堡垒里可是有着三口深水井,足够的储备水,以及大批沙袋等等完备的防火措施,况且,灰石的质地,也不是火焰能影响的。
但事情总是出人意料。
火箭经过极远的距离,终于坠落,无力地砸上城头以及战士们的盾牌。
“铛!”
火星溅出。
但下一刻,这几支零星的火箭,沾上了那些黑色的粉末,而那些平平无奇的粉末,在瞬间闪出金黄之色!
“嘶啦!”
奇怪的急促燃烧声响起,像是安德伦很久以前,在镇上看那些烟火艺人表演时,他们手中爆出奇妙烟花的那些木筒,那导火索点燃的声音。
黑夜原本深沉,但眼前却突然迎来了刺眼的闪光。
就像是一瞬间,有人把太阳从黑暗中扯出,一下子照亮了整个沙漠!
明黄色的诡异火焰,在英魂堡垒的城头上出现,把所有粉末所及之处,全部点燃。
像是有人用打火石擦出了火花,点起的焰火瞬间点燃了枯枝与干草。
安德伦的眼前,那个最近的黄发北地战士,全身都沾染了黑色粉末,在这一刻,他整个人都被点燃了!
火焰包围上了这个可怜的人。
“防火!准备水和沙子!”
经验丰富的守城长官瞬间反应:敌人要用火攻!
但在他人反应过来之前,眼前的黄发北地战士已然被火海包围。
高温袭来,安德伦只觉得眼前一片烫痛。
那个北地战士,则下意识地倒地打滚,想要扑灭身上那些,颜色明显不正常的明黄色火焰!
但下一刻,那个坚韧的北地战士,就爆出一声地狱也似的惨叫!
“啊!!!!!!!”
惨叫声惊天动地!
差点把安德伦本就惊慌不已的心给吼出来。
安德伦惊得连连后退,心中一片恐慌。
这个刚刚面不改色地拔出弩箭的战士,此刻居然发出这样歇斯底里的惨嚎!
安德伦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被明黄色火焰炙烤着的人,摔倒在地上,像一条被断头的蜈蚣般,疯狂地挣扎着,蜷缩着,同时发出撕心裂肺的痛苦狂呼!
“不不不不不!!!!!”
安德伦瞳孔一缩。
而他的整个人,居然生生地开始“熔化”!
是的,熔化。
只见这可怜人的皮肤,从红白变成焦黑,面皮块块地脱落,毛发在高温中倒卷,水汽从皮肤下升腾而起。
可怕呼号着的人影,双手慌乱而无助地扒着自己的全身上下,似乎这样就能减轻他的痛苦。
“哗啦!”
另一个北地战士慌张地提来一桶水,淋上着火者的全身!
冷水浇满了他的身躯,大股水汽升腾,但火焰依旧炽热烧灼,不见熄灭!
那个救火的北地战士愣住了。
没用?
直到那可怜人的惨嚎声渐渐无力,在身上搓动,甚至搓下好几块焦皮的双手,也渐渐软下。
他的身躯逐渐萎缩,像是被晒制过的黑色肉干,连武器也焦黑变形,身上的皮甲早已变成焦炭。
直到最后,那勉强算得上人形的躯体,被烧成一块粗糙而布满裂缝的黑色木炭,那火焰依旧不减。
要不是亲眼见到,安德伦绝对不会相信眼前的事情。
这是——什么火焰?
安德伦脑中一片混乱。
沙漠中,那个被烧成焦炭的冰川重骑,以及那燃烧的地狱中,数千焦黑的尸体,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这就是,西涛人全歼冰川重骑的,真相?——安德伦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周围已然亮如白昼的城头。
而英魂堡垒的所有八个城头,都被明黄色的烧灼,地上、城墙、武器、城头,尸体等等一切能燃烧的物质,甚至连水和沙,都瞬间被明黄色的火焰吞噬。一时英魂堡垒之上,到处是无尽的惨嚎声!
“不,不不!”
“灭掉它,灭掉它!!”
“啊啊啊啊!!!”
忙着救火的战士,难以置信地发现,水和沙都无法扑灭火焰,而一旦沾染上那些明黄色的火焰,便再也无法摆脱,它像一头饥不择食的可怕巨兽,把每一个攀上的人,燃烧殆尽!
正值交班,至少近两百个战士,都在这无尽的地狱之炎中,痛苦哭嚎,等待着成为焦炭的命运。
脸色苍白的安德伦,无助而急促地后退着,看着这地狱一般的城头,心乱如麻。
不,不!这都是我的错!如果,如果我早一些报告西涛人的异状——不,不!
他已经彻底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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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是懦夫的玩具,让骑士蒙羞的魔法。”
城下,里德皱着眉头,颤动着嘴边的伤疤,毫不掩盖眼中的厌恶与不屑。
“但不得不承认,它非常有效。特别是在非常的状况下,我们别无选择,”他的身边,托德·瑞垂下眼睑,恭敬地道:“侯爵大人已经无法再撑下去了。”
“哼,该死的炼金之塔,该死的皇领!”里德狠狠地咒骂着:“今天,我们让所有的骑士蒙羞!”
咒骂完之后,里德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两口。
城上火光闪耀,几乎把黑夜映衬得有如白昼一般。
在这火焰熔炼的地狱中,惨叫再度传来。
“啊啊啊啊啊!!!!”
里德似乎看不下去眼前的这一幕,他猛地扭头,一带马缰,拨马离去。
托德·瑞躬下身,目送着自己的长官离去,眼中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坚毅。
“准备好防火装备,”他召来传令官,冷冷地道:“火狱一结束,就是我们拿下英魂堡垒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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