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安德伦一把拉起,那个倒地等死的锅盖头士兵时,他仿佛看到了昨天的自己。
那个爱慕虚荣、自信过度、总想着取巧的年轻侍从。
直到那个可怜的侍从,从鲜血与死亡中得到最深刻的教训。
所以他教给这个士兵,自己曾经得到的告诫:“直面鲜血与死亡!”
安德伦没有再管目瞪口呆的斯克莱,单人只剑的他极速突进,欺近下一个登城的敌人身前。
“锵!”一个劈斩,安德伦引开敌人的剑。
下一刻,安德伦瞬间左脚前伸,出人意料地勾住敌兵的腿弯,发力一拉!
敌人脚下顿时一个踉跄,当他好不容易以剑拄地稳住身体时,迎接他的,是安德伦顺势前趋的一记肘击!
“咚!”
敌人在不甘的咆哮中,跌落城头。
“战斗中,膝盖微弯是为了降低重心,便于在移动中保持平衡,获取更好的灵活性。但很少人会注意到,只要在弯曲的膝盖后轻轻一勾,敌人就会像积木一样倒塌——当然,你得先确保自己不摔倒。”这是哈卡通过一具被斩断小腿的尸体,教给他的杀人“窍门”之一。
而眼前坠落城头的敌人,是第一个验证者。
天色已亮,又一个黎明将至。
火把之下,城头依旧杀声一片。
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城头,三名北地战士熟练地配合着,攻杀着三名试图登城的敢死士,后方是作为预备队,随时补位的**个战士。
远处,不多的弓箭手部队听着长官的号令,用已然勒出鲜血的手指,一次次拉开弓弦。
安德伦依旧面无表情,他冷冷地回身把剑,向着另一个攀上来的敢死士双手横斩而出!
通过同伴的不幸,敢死士见识到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实力,他咬着牙举盾相抗,同时右手持剑前刺,并注意对手脚下的动向。
但安德伦再次给了他惊喜。
“铛!”长剑撞上西涛的木制盾牌,却没有想象中的巨大力度。
敢死士一惊,只看见安德伦的锋锐剑上,握持的双手在瞬间只剩下单手。
安德伦的左手,不知何时,早已猛然挥出,掠过敌人前刺的剑。
一拳击中敢死士的鼻头!
一瞬间,敢死士只觉得鼻子一酸,眼前泪水模糊,前所未有的难受袭来,浑身不由自主地晃动,他前刺的剑失去了准头,只在安德伦的左臂皮甲上擦过。
下一刻,尤斯比克·安德伦收回左拳,一剑横拉。
熟悉的切割感从剑柄上传来:他轻松地划开了敢死士的喉咙。
留下身后的斯克莱,瞪大眼珠,呆若木鸡。
安德伦没空理会他,在激烈的战斗中,再次扑向下一个敌人。
一名在攻城梯下的弩兵察觉到了这个战士的强悍,抬起十字弓,扳机扣下。
“嗖!”
却被早有预料的安德伦一个闪步躲过,他轻轻咬牙——自从被弩箭射中左肩,经历那非人的痛苦后,他就极度痛恨这种武器。
挥舞着锋锐剑的安德伦隐隐察觉:自己的战斗方式,已经和其他人,其他领悟超凡之力的人,不一样了。
在遇到哈卡之前,安德伦也许在战斗的一开始,就会遵从本能,激发狱河之罪的力量,依靠超人一等的速度、力量与感官,以全面的压倒性优势碾压敌人。
就像安德伦与西涛的侍从杰罗尔德对决的时候一样,就像他在西涛人的埋伏中疯狂突围的时候一样。
那种超凡之力带来的优势,那种碾压敌人带来的快感,一度让他在胜利之外飘飘然,自信膨胀而盲目乐观,甚至由此上瘾。
但这一次,他没有这么做。
在停尸房里的见识,让安德伦晓得:杀人也有学问。
更何况——
“虽然用了大剂量的止痛剂以及生机药,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就可以不再操心自己的伤势,而肆意疯狂地战斗。记得:动作适当,小心谨慎,冷静观察,注意自身,一旦药性过去,立刻撤退!这是一位高明军医的忠告。”
哈卡在送他出停尸房时,是这么嘱咐的。
“还有,我劝你最好别用超凡之力,那玩意儿一旦激发出来,会极大地消耗你的体力以及药性,一旦你的伤痛再次发作——你已经体会过一次了——反正我是不会介意,多了你这样一个研究素材的。”
一想起自己的尸体,被哈卡的利刃大卸八块,安德伦就觉得腹中一阵不适。
于是在迫不得已之下,安德伦试着,不再盲目地依赖狱河之罪的力量,而是以精准省力的窍门,简化直接的动作,在战场上冷静对敌,高效杀人,以避免不必要的体力损耗。
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安德伦看着手中,锋锐剑上的鲜血,这样想道。
相比之下,自己以往的作战风格,仿佛像是未开化的野人作派。
安德伦隐约有一种感觉:狱河之罪的强大力量,是自己的优势,但切不可过度依赖这种爆发式的力量,就像高尔所说的:超凡之力的本质是武器。
“相信自己的剑,但切不可依赖它。”——这是北地领历史上著名的骑士将军,查德·沃森的名言。
安德伦有这样的想法:在战斗中,尽量多依靠自己本身的战斗素质,而少依赖狱河之罪那作弊也似的力量,只把它当作关键的一击,或者必杀的底牌,乃至于绝地的拼死反击来使用。
更何况,高尔也说过:狱河之罪的提升,要依靠生死之际的危险来完成:生与死的机会各占一半。
那在完成复仇之前,自己当然要少使用它。
此时的安德伦还不知道,这样的觉悟,会给他的未来与命运,带来多大的变化。
当然,这也不太像骑士的正统作战风格。
但我不是骑士——安德伦冷冷想道。
况且,已经发誓要打破骑士准则的自己,也不太可能成为骑士了吧。
现在,他的眼前,仅有火把与鲜血照耀的英魂堡垒城头,那一个又一个,似乎无穷无尽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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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沙漏时后。
当清晨的第一缕赤色日光,照耀在地平线上时,犀号再响:西涛人这一轮的攻城,终于告一段落。
斯克莱浑身酸痛地坐倒,他心有戚戚地看着,边上微微喘气的安德伦——这个他们俩配合防御的城垛上,大部分的敌人,都是倒在眼前这个黑发侍从的剑下。
用一种诡异而轻巧,甚至有些潇洒的战斗方式。
而非北地人习惯的热血战斗:那种钢铁对撞,火花四溅,鲜血淋漓的快感。
似乎不像传说中的超凡之力?斯克莱忖道。
“额,那个,”斯克莱拖着疲惫之躯,强笑着打招呼:“谢谢你刚刚——”
“不必了,”但安德伦只是冷冷地一挥手,便转过身去:
“战场之上,生死有命。”
这一轮守城的幸存者十不存三,在长官的号令下,他们成批次地撤下,作为预备队轮换休息,准备防御下一次的攻城战。
这不知何时终结的惨烈攻城战。
安德伦也在同僚接替过防守后,准备撤离。
他转头瞥了一眼城下的西涛军阵。
还是那样密密麻麻,而气势夺人。
突然间,安德伦目光一凝:他看到了,远处的那个雄伟身影。
扎克·里德。
安德伦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走下城头。
他的左肩在微微颤抖,但这仅有安德伦自己知晓:他已经到达了极限。
半个沙漏时的战斗,让他感觉到,左后肩的弩箭伤处(被哈卡动了不知道什么样的手脚),在用药后本来疼痛不再,此时却开始了微微的麻痒。
这不是好现象。
药性要过去了?
安德伦晃了晃脑袋。
但他并不准备回停尸房。
他想要看看,自己的极限究竟在哪里——为了复仇,他必须精准地了解自己现有的实力与筹码。
“啪!”他的肩膀,突然被轻轻一拍。
安德伦猛地转过头,直待看清来人,他浑身紧绷,蓄势待发的肌肉才松懈下来。
“特立波——大叔。”安德伦犹豫了一下,低声打了个招呼。
“尽管对哈卡先生的手艺有所耳闻,但我还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又能上战场了,伤势好了?”快五十岁的老斥候皱着眉头,这让特立波本就沧桑的脸色更显愁苦。
手艺?
这个词,让安德伦想起停尸房里,那些“状态各异”的尸体,他硬生生地忍住了干呕的**。
“还没死罢了。”安德伦转过头,肩膀甩开特立波的手,冷冷答道。
勒伯龙、特立波,看见这些高尔小队的成员,都会让他想起那个血色的黎明。
让他心中仇恨再生,只能竭力以冷漠,来掩饰胸中激愤的恨火。
特立波有些讶异,似乎感觉到了安德伦与以往的不同。
但他似乎猜到了真相,忍住满腹的疑惑,直到他们都在工事里的休息点坐下,老斥候才重新开口发问。
“林克大人他——”
“得到了真正的骑士,都会有的归宿。”安德伦答道,他转开目光,避免直视特立波。
是啊,讽刺地死在,对骑士的期望与理想之下——他在心里冷笑着,补充道。
他感觉到,特立波的呼吸明显一颤,目光死死地盯在他身上。
但安德伦丝毫未加理会,他熟练地从腰间,抽出一个老旧的黑色水囊,往嘴里灌进一口水。
沉默。
气氛似乎有些尴尬。
旁边的几个北地战士都在抓紧时间休息与饮水,对面的新兵斯克莱则怀着好奇与崇敬的目光,看向这边。
“对面的那个独眼龙,是我以前的老伙计,劳雷,”特立波垂下眼睑,苍老的面容上突然带着极度的落寞与失望,他缓缓道:“在他旁边的锅盖头,是服役不久的新兵斯克莱,听他说,你救了他的命很多次,他很感激你。”
安德伦没有回话,只是专心地喝水。
他没有兴趣去管一个新兵的感激之情。
上一个感激他救命之恩的人,是小莱仕,而现在,他早已断成两截,埋在沙漠里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想到这里,安德伦握着水囊的右手紧了一分。
一阵熟悉又恶心的血腥味,从水囊中再次传来——即使洗过无数次,这味道也久久不去。
安德伦能感觉到,当他拿出水囊后,特立波的目光便有意无意地盯着这个老旧的黑色水囊。
“我和劳雷,当年曾在一起服役,”半晌,特立波才转开目光,看着天空的朝霞,“还记得,那时候林克骑士还是一个士兵,我在一次战斗里,救过他的命。”
这句话吸引了安德伦的注意。
尽管是他唯一的侍从,但对高尔的过往,安德伦可谓一无所知。
“对于他的感谢,作为老兵的我,也曾经不屑一顾,”特立波淡淡地回答,“直到多年后的某一天,一位新晋的平民骑士,在兽族的斧头下把我救出。”
“当时,林克骑士笑着对我说:‘现在,你可以接受我的感谢了吧。’”特立波转过头,露出一个难看的微笑,“你看,人的态度,往往会因为处境的不同,而产生奇妙的改变。”
安德伦微微动容。
他实在是很难想象,高尔那样的冰山脸,会有“笑”这种表情。
不。
心底一个声音说道。
他有的。
在他被斩首之前,不是笑了吗?
斩首之前?——安德伦不自觉地轻哼一声。
“他是怎么死的?”再一次,特立波淡淡地问道。
安德伦轻轻地闭上眼,再睁开。
对于高尔的死,以及史蒂芬那一段骑士的悲歌,他其实并不想让人知晓,这似乎是一种自私,一种身为唯一侍从的自私。
好半晌,他终于开口道:“他死于骑士的卑鄙与背誓。”
“呜——呜——”犀号响了。
下一轮攻城来了。
也许再过不久,他们作为轮休的预备队,就又要被派上城头了。
特立波微微地点头,安德伦能感觉到,同一种悲伤,蔓延到老斥候的心中。
“他是那样一个高尚的骑士,却得到这样的结果,”特立波闭上眼,声带痛苦,“你准备怎么做?继承他的遗志?”
遗志?
骑士的遗志?
安德伦的心里再次冷笑一声。
我已经在史蒂芬面前誓言,要不惜一切代价,打破一切规则了,不是么?
有这样的骑士吗?
就在此时,杀声不断的城头,传来一阵阵惊呼!
紧接着,传令官急急奔来!
“所有预备队!”他声嘶力竭地吼道:“全部上前线,上城头!”
安德伦心中一惊,其他北地战士也齐齐一愣。
太快了。
这次攻城,从开始,到派上预备队的时间,太短了!
而且是,所有预备队?
安德伦与其他北地战士一齐,迅速起身整理,赶往城头,却止不住心中的疑惑:
城头前线,攻城的西涛军——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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