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当第一缕瑞德的月光,照射在英魂堡垒的灰石上时,作为普通征召兵一员的斯克莱,就已经和另外三名同僚,在火把照耀着的西面城墙上,如常地执勤。
和以往不同的是,斯克莱稚嫩的脸上显得紧张无比,目不转睛地盯视着西边,那一片隐藏在黑暗中的沙漠。
就好像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随时会飞出一头传说里才有的巨龙,把他们烧成灰烬。
月上中天,这个夜晚已经过了一半,再过一个沙漏时,斯克莱就可以轮班了。
“强敌即至,鲜血何惜!”
身后传来北地军中特有的,以古代北地语发出的训令,这让斯克莱精神一振,他轻轻扭动脖颈,拍拍腰间历史久远的剑——那是自他祖父的祖父时就传下的兵刃,曾经历过血腥惨烈而旷日持久的十四年皇权战争——与背后近日才配发的盾牌,似乎这样能给他带来勇气。
一队十人的巡逻兵走上狭窄的城墙,路过他们身边,粗制的北地步兵靴踩在历史悠久的灰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低音。
这座北地领西南边疆上,临近战神沙漠的军事要塞,正在一股紧张的气氛中,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冷静点,锅盖头,”他的身边,一个独眼的老兵拍拍斯克莱的肩膀,稳重的话语里带着安慰:“别忘了——英魂堡垒,千年不落。”
斯克莱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正要开口解释时,另一侧的一个四十多岁老斥候开口了——斯克莱记得,他就是自己今晨看到的,那两名骑兵之一。
“那因为它千年未经战事,就像一个未被开苞的老处女,直到真正被强jian的那一刻才知道大叫,”老斥候特立波淡淡地道,语气中含着忧虑与愠怒,“劳雷,老伙计,别忘了——”
特立波还未说完,只听老兵劳雷叹出一口气,接过他的话,道:
“敌未现,必先膏吾锋。”
特立波的眼中浸着一丝晶莹,说出剩下的话:
“身未殁,必先歃吾血。”
斯克莱没听懂这句话,但他立刻反应过来:这是早已失传的古代北地语——上古四大语种之一,仅余十几句军用训语,还流传在北地军队中。
可是服役许久,斯克莱却从未听过这一句古代北地语——也许是精英部队的暗号?斯克莱这么想着。
他的思绪回到今天早晨。
一切源于今晨。
先是黎明时分,两个北地骑兵从沙漠中奔出,向英魂堡垒而来——高尔·林克骑士手下的老斥候特立波,带着奄奄一息的另一个壮硕士兵,进入了堡垒。
他们带来的绝不是好消息——至少斯克莱是这么认为的。
在堡垒目前的指挥官——沃克尔骑士大人亲自接见了老斥候之后,整个英魂堡垒就在突然的紧急动员令下,运作起来。两只带着绝密军情的雪鸦飞向东部,七名斥候骑着最快的马奔出堡垒,三名奔向东部求援,四名进入沙漠查探。
堡垒内,从普通的征召兵到本地的守卫兵,乃至于少数贵族的私人兵力,都被沃克尔骑士征集动员起来,分配了守城的任务。守夜的人数增加了两倍,土木石块燃料被集中起来,粮草重新清点,库存武器护具再次分发——似乎准备打一场持久战。
还停留在堡垒内的商队,以及少数吓得脸色发白的贵族爵士老爷们,在被骑士大人礼貌地拒绝了派兵护卫的要求后,逃命也似地匆匆离开堡垒。居住在堡垒内外的平民被齐齐召回堡中,由民政官员统一管理,分配必要的任务,甚至就地征召了一批体格健壮的平民入伍,发给饷酬——帝国皆知,北地领的男人是整个菲尔罗瑟世界上最优质的征召兵来源,没有之一。
整个英魂堡垒,继承了北地优良的军事传统,迅速地动作起来,防备着可能的敌人。
谣言也在堡垒中如雪片般纷飞:有人说是沙盗联合了沙漠西边的同行们,以及神秘的蛇人,大举入侵;有人说在沙漠的中心出现了一只脾气不好的上古巨兽,发着起床气;有人说是北地领触怒了一位强大施法者,他一直隐居在沙漠中进行着不为人知的实验,现在要发泄实验失败的怒火;有人说是“战神”里奥雷斯将军,在沙漠中造就的无数冤魂,被人从狱河之下唤醒,前来复仇;甚至有人说是数百年前遁入沙漠中的帝国叛逆,强大之后卷土重来,要重夺菲尔罗瑟世界的霸权——最离谱的是,居然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认为,是远在北边千里之外,魁古尔冰川后的可怕兽族,穿越了广袤的北地领土,南下英魂堡垒,要一雪千年前大陆战争的耻辱。
这最后一个谣言,连斯克莱这样最容易被唬烂的新丁都不信。
直到下午,人心慌乱之时,沃克尔骑士公布了真相。
西涛领入侵。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是:开玩笑!
那帮子穷得叮当响的苦民?那帮子连饭都吃不饱的苦哈哈?那帮子为了食物可以卖儿卖女卖老婆的疯子?那帮子面有菜色连剑都拿不稳的弱者?
入侵以军力强大而兵员优质,军容壮盛而骑士如林,重骑铁蹄无敌天下著称的北地领?
要是说来袭的是一头巨龙,都还有人信——至少战士们还能兴奋一阵——至于西涛领,滚你妈的蛋吧。
所以当上头要求在堡垒前的空地上摆放许久未用,都几乎枯烂的拒马,来防备骑兵时,尽管优良的素质让北地人严格地服从了命令,但仍有许多士兵不解地问:
“骑兵?难道西涛苦民,还能骑着乌鸦来进攻?”
紧张持续了整整一天,直到下午时分。
一个骑着无甲无鞍的战马,身受箭创而奄奄一息的骑士侍从,疯狂也似地骑回了英魂堡垒。
那是一个严重脱水,嘴唇干裂,浑身无数伤口,还发着高烧说着胡话的侍从。
但斯克莱过了很久,都无法忘记,自己背负他下马时,那个年轻侍从的眼神。
那是经年的老战士才有的冷漠,却同时带着不一样的嗜血、暴戾与仇恨。
老斥候特立波立刻认出了这位侍从,心情低落的老斥候说,这是高尔·林克大人的侍从。
侍从回来了。
但骑士没有。
于是,斯克莱对眼前的情形,有了自己的悲观估计。
当那位接近弥留之际的骑士侍从,被士兵们从沃克尔骑士的作战室里抬出来时,在一边执勤的斯克莱看见,沃克尔大人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战士们,去磨亮你们的武器吧。”他语气沉重地说道:“鲜血与钢铁,近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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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尤斯——不,应该叫他安德伦——当安德伦在噩梦中醒来时,睁眼所见,却是一片黑暗。
但梦中的血腥与恐惧,已经消失不见。
仅剩下口中的血腥依旧。
浑身的创口似乎在火辣辣地疼痛,口中干渴无比。
他发觉自己正躺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喘着粗气。
他记得,自己几乎丢弃了所有负重,包括战马上的披挂和自己的皮甲,顶着毒辣的日晒,忍受着浑身的伤痛,不要命地奔回英魂堡垒,还要小心绕开最快的捷径。
口渴时,就尝一口黑色水囊内的血水。
起先,他难以忍受那浓浓的腥味,总是反胃,但是随着日头渐高,干渴加剧,次数增多,他开始渐渐习惯,甚至——这让他不禁恐惧起来——享受这种特殊的红水。
在绝望与悲愤中,口渴得头晕眼花之时,那一口血水中,饱含着前所未有的甘甜与可口。
与那些几乎凝固的血水,几乎同时到达安德伦心中的,还有一张在英俊与狰狞间不住转换的脸庞。
史蒂芬·泽拉克。
安德伦的心微微一颤。
一种莫名的悲哀,就从他的胸口中升腾而起。
他伸手捂面,狠狠扭曲着自己的脸庞,下巴止不住地颤抖着,浑身的伤口又开始火烧也似的疼痛,其中,尤以左肩后的箭创为最。
安德伦无声地啜泣着——尽管他自己死也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嘴里因为牙齿过于用力的咬合,传来他所熟悉的血腥味。
那种血腥,安德伦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他甚至觉得,这种味道将伴随他一生了——在沙漠中亡命狂奔之时,这种血腥就像魔鬼的手,带来一次又一次的噩梦。
在无尽的噩梦中,安德伦奔回了戒备森严的英魂堡垒。
接下来的事,他便不再记得了。
许久。
他轻轻把手从脸上放下,扭曲的脸庞已经恢复正常。
眼神中,只剩下冷漠的冰寒,与仇恨的火焰。
冰与火的交织。
复仇。
他在心里淡淡地道,双手撑着硬得不像床的床板,安德伦想要从硬实的床上爬起来。
可在他发力的一瞬间,后肩上,突然传来钻心的疼痛。
就像有人用钝口的刀子,在一寸一寸地割着他的肉!
“啊!”安德伦疼得脸孔都扭曲了,闷哼出声。
浑身的伤口像是也同时沸腾起来!
好像在火焰里炙烤一般。
“咚!”
他重重地摔回床上,喘着粗气,强忍着痛苦呻吟的**。
“我劝你别要乱动,不要命的小子,你刚刚从高烧中醒来。要我说,若不是沙漠里高温干燥,你早就因为后肩上的伤口流脓而死了。”一把苍老的声音,从安德伦的床后传来。
他轻轻扭头,只见自己的周围,各有几个昏迷中的战士,他突然意识到,空气中有着淡淡的血腥味与臭味。
安德伦没有抬头,只是静静地道:“这里还是英魂堡垒吗?北地人的英魂堡垒,还是西涛人的?”
“哈哈哈,这里当然还是英魂堡垒,不然你以为是在哪儿呢,小子?”那把声音再次传来:“而且依旧是北地的英魂堡垒,这一点你大可以放心。”
但下一刻,那把声音“咦”了一声,突然转了调子:
“但是下一刻,可就不一定了哦。”
安德伦闻言,再次紧张起来,他猛地坐起,却被剧痛再次逼回床上。
“啊!”他痛得大叫!
但是下一刻,他的叫声戛然而止!
他听见了。
黑暗的屋子外,传来的隐约声音。
“呜——呜——”
安德伦的眼神变得可怕而嗜血。
这凄厉的声音,这熟悉的号声——他永远不会忘记。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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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
号声凄厉,从堡垒外的远方传来!
北地人的军令,也随之层层响起。
斯克莱惊慌失措地抓着手中的剑,看着身边一个个士兵猛然跑过,站到堡垒上,属于自己的位置。
“你在愣什么,锅盖头?”劳雷怒喝着,一把将他拉到自己的序列里。
“呜——呜——”
号声依旧。
“这,这是?”斯克莱有些哆嗦地,问着老兵。
“犀号,”特立波在一边回答了他,此刻,老斥候的眼中是无尽的凝重,“西涛人的军号。”
但斯克莱已经不用他解释了。
月光下,无数的黑色军队,几乎是从四面八方,如浪潮般涌现。
斯克莱的喉咙一阵耸动。
他只觉得,握着家传长剑的手心,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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