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然冲过缺口的高尔，恼怒地，朝虚空狠狠划过一剑，勒马回头，奔回小队的身边。

    他们身陷重围。

    “真糟糕。”尤斯听见史蒂芬勒马时的低吟，只见英俊的北地骑士，望向身后的青甲骑士。

    青甲的瘦削骑士慢慢地勒马转身，似笑非笑的脸上充斥着不以为然，他轻轻一甩闪亮的剑锋，把剑上的鲜血滴滴洒落。

    史蒂芬带着愤怒的颤抖，低声道：

    “是高等骑士——西涛领特封的惊涛骑士。”

    瑞德的黑目下，只见那位青甲的骑士，高高地骑在马上，瘦削苍白的脸庞上，一对狭长的眼眸，冷冷地盯向被骑兵们包围的北地战士，西涛的骑兵都自觉地绕开这位骑士的身侧，凸显了他不一样的地位。

    从一年多的侍从生涯里，尤斯了解到，骑士之间也有高下之分——最直接的高下区分当然是骑士的决斗。

    而高等骑士，则是骑士中的佼佼者，各领都对高等骑士有着不一样的封号——取决于各领不同的典故与历史。如北地领给高等骑士的荣誉封号，是“剑座骑士”——如他所侍奉的高尔·林克就是剑座骑士，在莫顿对高尔的询问提出质疑的时候，后者抬出这个名号后，就是高傲的贵族骑士也不得不低头。

    对此，皇领则以“圣谕骑士”册封他们的高等骑士，北地领的传统盟友沙文领则是“希德骑士”，而从史蒂芬的低语来看，西涛领的封号应该是“惊涛骑士”无疑了。

    但尤斯一直以为，高等骑士只是荣誉封号与尊称，取决于骑士的成就与地位。

    可史蒂芬没有通过任何的标志，便毫不犹豫地笃定他是高等骑士，这让尤斯心中微明：也许，高等骑士不仅仅是荣誉，更是一种实力的高下区分，以至于可以通过骑士的出手与战斗来分辨。高尔曾告诉他，普通侍从与骑士的分水岭，是领悟超凡之力，而踏入“力之门”的境界——也许，高等骑士就是超越“力之门”的，更高深的境界所在？

    那样——尤斯心中产生了疑问：身为剑座骑士的高尔，又有多强呢？

    在高等骑士之上呢？还有更强大的存在吗？

    “背靠背，结圆阵！”高尔的吼声响起，在不甘与愤慨中，北地人们迅速地勒马结阵。

    潮水般的西涛骑兵涌到周围，却只是把他们层层围住，一双双狠戾而淡漠的眼睛，在套头链甲衫后射出冷冷的光芒。

    尤斯把马勒到高尔的身边，紧握着手上的剑，目光扫视着每一个敌人。

    眼前，一匹枣红色的战马躁动地踩踏着地下的沙子，背上轻质的棕色马鞍紧紧地连接着一位骑兵，他围着黑色的面巾，身上环环相扣的链甲衫配着猩红色的内衬，在月色下，造型凶狠的榔头锤上尖刺狰狞，左手有着“斩犀”图案的筝型骑兵盾，幽幽地反射着月光。

    在他的身侧，还有无数这样的骑兵，结成战马的栅栏，广阔的沙漠中，敌人足足有上千之数，把他们仅剩的十五人围得严严实实。

    北地战士们仅余的十几骑，把受重创的莫顿围在中央，手执武器，紧张四望。莫顿的两位侍从正不知所措地跪倒在地，扶着贵族骑士，而他的颈部，正不要命地往外涌着鲜血。

    高尔一回头，看见莫顿的状况，叹出一口气，摇了摇头。

    史蒂芬则脸色黯然：“划破动脉——伤势过重，连超凡之力的止血功效，也没用了。”

    外围的西涛骑兵还在整理着队形，那位青甲的骑士却在淡漠的表情下，带着金属铿锵声，执着马缰长剑，步步骑来。

    “哈哈，”却听此时，地上的莫顿却有气无力地笑了，他转过头，直勾勾地盯向尤斯。

    尤斯只觉得在他眼神的注视下，心中一寒。

    “所以我说，平民们就不应当成为骑士——他们只会带来灾祸！”地上，莫顿的声音中带着冷笑，无视颈部的鲜血流淌，“林克，你和你愚蠢的侍从，就这样害得我们全军覆没——几十年来，都一样，没有区别！”

    这句话让北地人一阵动摇。

    尤斯的脸色变得惨白，此刻，他觉得自己身上的弓箭，是如此沉重。

    史蒂芬则转头看向高尔，后者依旧神色肃穆，面目冰寒。

    西涛的敌人们奇怪地没有进一步进击，而是向慢慢踱来的青甲骑士，齐齐注目，似乎等待着他的一声令下。

    “要死了啊，嘿嘿，”莫顿的声音开始颤抖，脸上掠过惨笑，“北地人以战死为荣——只是，咳咳，死在平民的愚蠢错误手上？哼！我知道你们都，都鄙视我，觉得我带着出身的自傲，但我又何尝看得起你们！呸！”

    他的怒骂回荡在每一个北地人的耳边，和外围密密麻麻的敌人逼视，像两片刀刃般，一里一外，切割着北地人紧绷的神经。

    “高尔·林克！我一直看不起你，看不起你的剑座骑士封号！”莫顿忽然提高了音调，他在侍从的帮助下，奋力地挣扎起上半身，看着背对着他的每一个北地战士。

    失血过多让他急促喘息了一阵，但他还是坚持着出声道：“呼，今天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但是，”

    他的声音逐渐变弱，却有着不同寻常的坚决。

    “但是，到了这一步——你，平民骑士，记得——”

    高尔没有回头，尤斯却从他的喘息，感觉到他心中的莫名情绪。

    “带着他们，捍卫北地的荣光，”

    尤斯讶异地抬头，莫顿的话让他感到莫名的惊奇。

    “战斗至，最后一刻，存活到，希——望——灭——绝——”

    莫顿的喘息渐渐变小，最后完全消失。

    但没有人回头。

    听完莫顿的话，他们只觉得心中的紧张，瞬间化作了沉重。

    而尤斯，则把左手摸上陪伴他八年的重猎弓，心中充满复杂的情感。

    高尔依旧没有说话，这位平民骑士，就像任何事都不曾发生一样，好像对面的骑士和他身后的上千骑兵都不存在，他只是在凝望着空空的烟尘而已。

    “闹剧演完了？”陌生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青甲的敌方骑士轻蔑地勒马上前，道：“哼，北地人，连死亡都拖拖拉拉——写骑士吗？”

    但他的目光转到高尔的脸上，又移动到史蒂芬的战甲，在两者之间逡巡着，完全无视其他人。

    “没想的骑士，而且有三个之多！”

    高尔只是神色如常，盯着对方手上青色的剑。

    青甲骑士倏地举剑前指，狭长的眼眸中绽放出狠戾，道：“准备好去狱河了吗？”

    尤斯心下一紧：这位可怕的青甲骑士，似乎不像罗特加那么好说话，也许提出决斗之类的方法，是不可能奏效，而让他们逃过一劫的了。

    然而高尔的话突然响起，让青甲骑士一愣：“青如碧色波涛，幻若乌云盖影——我没认错的话，这是西涛的传世名剑：‘影锋’。”

    高尔轻轻地勒马向前，说完剩下的话：“那你，就是西涛领近年来崛起最快的高等骑士，目前西涛领六位惊涛骑士之一，二十五岁就在西涛‘碎石厅’和‘鸦台’中列席的——”高尔脸色一厉，语气急促道：

    “‘幻影’——托德·瑞！”

    青甲的骑士似乎一阵讶异，马蹄不停，泛起轻松的笑容，道：“看来你知道不少嘛，这些都是高等骑士才——”但当他目光移动到高尔那把，没有护手的灰色长剑时，脸色登时一变！

    青甲的托德·瑞低下了头，语带惊奇，“‘哀伤之泪’！”他手腕一转，青色的影锋寒光一掠，万分戒备。

    “全帝国仅有的两位平民高等骑士之一，北地领的剑座骑士——”他的脸色越见凝重，戒备更深。

    ““荒原死神”和‘平民之光’——高尔·林克！”

    话音刚落，他便左手一抽，勒马回退！

    但高尔比他更快。

    下一刻，哀伤之泪已经随着科瑞德的怒蹄一同而出，带出锐响，直直刺向托德·瑞的喉咙！

    无论是西涛骑兵还是北地战士们，没有一个人反应得过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战斗在瞬间发生。

    只有尤斯在瞬间明悟：高尔要直斩敌首，为他们求取生机！

    但生死一刻，托德·瑞展现出他身为高等骑士的实力，影锋刹那消失，以几不可见的速度突至高尔的剑尖前。

    “噌！”

    剑锋的勉强摩擦，让高尔的剑以万分之差，偏过他的喉咙。

    托德·瑞似乎抵挡地相当吃力。

    但那种奇怪而飘忽的感觉再次出现。

    尤斯心下一紧，想起莫顿被割喉的刹那——果然，似乎飘忽无力的影锋，瞬间爆发出狠戾的气势，随着托德的手腕一转，消失不见，在下一刻又幻影般出现，绞向高尔持剑的手腕！

    眼见下一刻，高尔就要手腕不保——在决斗中，这几乎等于失败。

    更何况，他们周围还有着上千的骑兵。

    尤斯突然有些明白过来：这是高等骑士的对决。

    双方的精神都提升到极致，超凡之力飙至巅峰。

    攻防转换如行云流水，电光火石间毫不拖沓。

    高尔的下一剑证实了这一点。

    只见他似乎毫无所觉地，把哀伤之泪继续刺往空处，无视着手腕的危机。

    但在影锋及体前，托德·瑞嘴角露出狞笑的刹那。

    “喀拉——”

    恍惚间，尤斯似乎有什么物体破碎的错觉——但他随即瞪大了眼睛！

    只见哀伤之泪，霍然若冰山崩塌，以不可能的势头回抽而来，手腕的钢甲顺势擦开了剑锋，溅起一丝火花。

    而哀伤之泪，竟后发先至，回抽中，划往托德·瑞的颈部！

    而青甲的骑士，却因为出剑的势头太尽，反而一时无力抵挡，只能满怀震惊的眼神，看着哀伤之泪划来。

    高尔与托德·瑞的战斗，转眼一瞬，没有气势夺人的恐怖，而细微之处就是生死之别，却更胜雷霆万钧的震撼。

    托德·瑞咬起了牙，他难以置信，自己居然因为位置过前，而沦为敌方骑士的必杀猎物。

    一个照面，两位高等骑士的较量已然分出胜负。

    高尔·林克，袭杀托德·瑞！

    但尤斯却在此时，感到一阵惊慌的心悸——这种心悸比以往任何一次还要深刻而恐慌。

    连他十四岁时，那头几乎撕开他喉咙的藏尸豹，都没法与之相比。

    “滚——！”

    一声震动四野的呼喝，如巨大的波澜一般，轰震至在场每一个人的耳内！

    西涛骑兵们的一侧，居然像是本能一般，如潮水散开，露出一个缺口。

    尤斯的心悸更甚，全身上下所有的皮肤，瞬间同时炸出刺痛！

    “呼—呼—呼—呼—”

    一种可怕的呼啸声，正朝着这边极速靠近，北地战士纷纷望去，连高尔的剑都迟滞了一瞬。

    尤斯恐慌中一转头，他放大的瞳孔内，映出西涛人露出的缺口外，远远飞来的一把剑！

    是的，是猛速旋转着飞来的，一把惊人的巨剑。

    朝着他而来！

    在那一瞬，尤斯似乎忘记了呼吸，一种可怕的压力瞬间逼至他的全身上下，不同于杰罗尔德的“雾锁”，这种压力更加狂暴，更加直接，似乎要把他狠狠撕碎！

    “呼—呼—”

    巨剑已至眼前。

    尤斯觉得手上的长剑此刻如此无力，因为他知道，就算他奋起超凡之力——狱河之罪，也无法阻止这恐怖旋来的惊天一剑，把他绞成肉碎！

    他甚至忘记了恐惧，脑中唯有一片空白，和瞳孔里那把越来越近的巨剑。

    直到一把没有护手的长剑，凭空点出，震击在那凌空的巨剑上。

    “铛——！！！！”火花激闪，刺得尤斯眼前一阵茫然！

    巨大的金属撞击声，让尤斯耳膜爆痛！

    巨剑停止了飞旋的轨迹，所有的恐怖势头，似乎都被那一剑震击之下，化解开来，轰然插入尤斯身前的地下。

    “轰！”

    巨剑入地的一刹那，沙地轰然爆开。

    尤斯和坐下的军马被可怕的冲击波，猛然击飞！

    凌空的尤斯痛苦地吐出一口鲜血，只觉得脖子后的皮甲领子被扯了下，整个人挂在空中，避免了摔落地面的命运。

    北地战士们齐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小莱仕还在揉着被飞沙侵入的眼睛。只有史蒂芬，这个骑士脸色凝重地盯着巨剑飞来的那个缺口。

    只见出手点下巨剑的高尔·林克，放下手中的尤斯，正以前所未有的凝重眼神，看向插在地上的那把巨剑，他的右手紧握着哀伤之泪，微微颤抖。

    而逃过一劫的托德·瑞，则捂着脖子上一道浅浅的血痕，在震惊后，露出释然的笑容，看向高尔。

    西涛骑兵和北地战士们这才反应过来，刚刚高尔袭击了托德·瑞，还差点得手。

    几乎在同时，本就剑拔弩张的双方，向对方涌去！

    战士的本能，让他们就要动手相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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