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没有再出声。

    只剩下小莱仕，还在低声地祈祷。

    天空的诡异猩红越来越明显。

    甚至盖过了瑞德之月，这本该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却赤红得可怕，远处的半空甚至缓缓升起黑烟。

    压抑的沉默中，众人的心也像张开的弓一样紧绷着。

    所有人都想到了那个可怕的可能，那个六百冰川重骑陷入重围的可能。

    但是，这诡异的黑烟是——尤斯不敢往下想。

    半个沙漏时过去了。

    菲尔罗瑟的一天仅仅分为12个沙漏时，半个沙漏时并不算很长，但已然足够他们向英魂堡垒，跑过一半的路程。

    战马奔驰，沙尘呼啸，除了骑士之外，尤斯和很多战士，不得不在口鼻上围起沙巾，而他那进步的感官，却隐约感觉到，空气中传来一股微微的怪味——他可以肯定，三位骑士也觉察到了，因为他们几乎是在尤斯闻见味道的同时，对视了一眼。

    过去常常架烤猎物的尤斯，心中已有猜测。

    尤斯相信，他们已经接近那片猩红了——虽然眼前还是黑暗的沙漠。

    直到领头的特立波绕过一个沙丘。

    只见他瞬间勒住了马匹！

    “吁！”

    在坐骑疯狂的嘶鸣下，特立波身后的众人也不得不勒马而停，所有人紧张地把上武器，随时准备应付可能的敌人。

    但特立波只是呆呆地望着前方。

    所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尤斯眼瞳一缩！

    那是一匹马。

    一匹北地罗瑟种的巨马。

    一匹四肢筋肉有力，体型庞大，身带披挂的巨马。

    这本该让北地战士们感到振奋——除了一点：

    这匹马正毫无生气地倒在地上，身躯漆黑如墨，发出阵阵难闻的焦糊味。

    一个同样浑身焦黑的高大身躯，倚靠在它的身上，手上紧紧地箍着一把手半剑。

    脸色僵硬的高尔，越众而出，和两位骑士一起，缓缓地策马近前。

    战士们开始不安地窃窃私语，

    “那是——？”刚萨尔低声道，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疑问。

    “冰川重骑。”老兵斜眼那难听的嗓音响起，充斥着浓浓的警惕，“当然，是已经死掉的。”

    尤斯心下震惊，微微抬头：这个沙丘的背后，正发出微微的红光，与天空的赤红如出一辙。

    相当不妙——他这样想道，心中泛起若有若无的惊悸。

    “被钝器击中头部而死，”高尔看着死尸那已然变形的头盔，语气越发冰冷，“还有严重的烧伤——恐怕他死亡时，早已被火焰折磨得奄奄一息。”

    “火焰，钝器——难道，”莫顿骑士的语气听着颇为疲惫和低沉，“林克阁下的猜想...英魂堡垒里的重骑兵，究竟怎么了？”

    “我们会知道的。特立波，跟着我，先行侦察。”史蒂芬用他最严肃的声音开口，指了指前方，那里，散发着红光的沙丘背后，一阵热气隐约袭来。

    “不，我们不能再分散了！”高尔抬起头，寒声喝令道。“三角阵型，最高警戒！保持静默，不要下马——我们缓速前进。”

    北地诸人在可怕的压力之下，缓缓策马向前。

    随着逐步靠近，不只是天空，连远处的好几个沙丘，都染上了赤红色的光芒，越发刺眼。

    数十个呼吸后，他们绕过了巨大的沙丘。

    尤斯觉得裸露在外的皮肤一阵灼痛，一阵热浪扑面袭来！

    高温之下，马匹们不安地躁动起来，北地人不得不花时间来安抚他们的坐骑。

    尤斯也慢慢安抚住狂躁的贝瑟夫，但当他再走过几步，微微抬头之时。

    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眼力所及，黑暗天穹之下，是一片平坦开阔，延伸数百列丈的沙地。

    但此时，却被红与黑两种颜色所包围。

    火焰，和焦尸。

    狰狞的火焰无情地燃烧，，散发出赤红色的张狂焰芒，连绵不绝，“噼啪”作响。

    地面之上，入目之处尽是焦糊的尸体，相当一部分，还在未灭的火焰下燃烧着，冒出滚滚黑烟。

    尤斯脸色苍白，僵硬地转过脖子，向左右扫视着。

    马匹、人体、武器、旗帜，密密麻麻地堆满地面，数不胜数。

    至少是数百，甚至数以千计的残骸。

    这是燃烧的战场。

    尤斯脑中一片空白。

    感觉呼吸灼热的他，下意识地拉下面巾。

    但他随即后悔了——浓重的焦糊味扑鼻而来，就像他曾经最喜欢的美味烤肉。

    烤肉。

    想起这个词，这让他腹中一阵不适。

    离他们最近的一具尸体，咽喉上直直地插着一支烧黑的弩箭。一块焦黑的变形盾牌挂在他扭曲的左手上，在火焰的爆裂声中，露出原本的图案——依稀是一只雪鹰的形象。

    已成焦炭的他，张开着大口，似乎渴望着再呼吸一口，这世间的空气，又像是向着无尽的黑夜，发出悲怆而绝望的狂呼。

    尤斯心中一寒，感到身后的小莱仕在微微发抖。

    北地人们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是麻木跟着高尔与开路的特立波，而下意识地避开一路上的尸骸。

    烧秃的北地旗帜。

    乌黑变形的装备武器。

    扭曲缩水的尸体和马匹。

    烧得焦糊的骑兵，甚至——骑士。

    空气中的温度越来越高，几匹坐骑甚至几次踢了踢烙铁的蹄子。

    “这，这是冰川重骑？北地最强大的骑军？怎么可能？”经历了失去，勒伯龙已没有了开玩笑的心思，此时的他，脸上是一片不可置信的苍白。

    冰川重骑，这是北地引以为豪的精锐部队，正面作战，天下无匹。

    特立波奔出几列尺，想要确认眼前的一切。

    当他回头时，以斥候的眼色经验，做了最后而痛苦的确认：“是的，眼前的至少有五六百具尸体，是正式的重骑军士，至于其他，也大部分是有建制的辅兵——他们是英魂堡垒的主力驻守部队。”

    北地人都面面相觑，各自的眼神中布满了担忧和怖惧。

    他们最担忧的猜想，变成了现实。

    尤斯没有理会身边，士兵林齐的低声咒骂，他深深地看着，眼前于无尽的火焰中烧得焦糊的千余尸体，感受着皮肤上的灼痛。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如此惨烈的战场，相比之下，先前的沙盗，简直像是儿童的游戏。

    战场？这才是战场！

    随时随地，数以千计的死亡？

    他们生前，都是不逊色于普通侍从的强大战士，才能入选冰川重骑，而现在？

    他在难忍的高温中，一阵冷汗淋漓。

    “不，不可能——那是莱克西骑士，还有罗根骑士！”莫顿在看见两具与众不同的尸体后，涌起几个起伏不定的呼吸，悲愤地怒吼出声，“这些，这些都是北地最英勇的战士，最高贵的骑士！却死得如此屈辱！”

    北地人们的心情，此刻无比沉重。

    小莱仕甚至不断地抹着眼睛。

    “噤声！花花公子，稳住！”史蒂芬虽然还算冷静，但他此时的面孔也早已扭曲得可怕，他策马上前，赶上一直默默不言的高尔。

    “高尔，情况很明了，英魂堡垒里的六百重骑兵，果然贸然出击了！”只听英俊的骑士咬牙道：“西涛人不晓得用了什么东西，用可怕的高温和火焰，击溃了我们的冰川重骑。”

    “不，不是击溃，”高尔轻轻地转过马身，四面火光的照耀下，他的冰冷脸色让所有人，都觉得空气中的高温陡然一降：“我们的部队陷在火焰的灼烧中，在高温燃烧的痛苦里竭力突围，但突出火焰重围后，迎接他们的是急袭的弩箭，与大量前所未见的骑兵——这是彻彻底底的围剿，残忍、狠毒，一个不留！”他狠狠地咬牙！

    尤斯只觉得耳边似乎响起了火焰疯狂的啃咬下，战士们在死亡之前，痛苦而无力的惨嚎。

    “尽速离开！”高尔扯动缰绳，怒喝出声，“这里不安全了，我们绕路前往英魂堡垒！”

    英魂堡垒？

    恐怕也不再安全了吧。

    尤斯心里忐忑地冒出这个想法。

    但就在此时，前方沙丘上，出现了几个骑在马上的身影！

    “正前方，少量骑兵！”特立波及时的警报，把大家从哀痛和惊悚中唤醒。

    眼尖的尤斯马上认出，对面的骑兵手里，不是北地的剑盾，而是造型特异的榔头锤！

    可恶，这可不是作战的好地方。

    尤斯迅速把上腰间的剑柄。

    “战斗，最快速度解决他们！”高尔的吼声响起！

    北地强军，自古令行禁止，战士们顿时带着愤恨与哀痛，在阵型中策骑向前！

    “哈之鱼！”一个领头的骑兵轻松地笑着，帝国通用的闵迪斯语中，带着奇特卷舌口音。

    **个陌生的骑兵冲下沙丘。

    从未到过西涛领的尤斯，当然认不出这就是苦民们的口音，但这无碍他对于对方的身份辨认。

    满地的北地死尸，让尤斯心中一阵义愤，而更重要的是——

    ——他已经不一样了。尤斯这么跟自己说着，感受着狱河之罪，带给他的感官提升。

    他微微一笑，泛起自信，手上一动，迅速地摘弓上弦！

    即便是猎人，我也该是最优秀的那一个。

    就在此时，高尔发现了自己侍从的行为，他急声道：“尤斯！别用弓箭，要接近敌人——”

    但进步的感官，让尤斯一瞬间感觉到风速、距离以及敌我速度的影响，心中涌起特殊的掌控感。

    别用弓箭？

    不。

    我可以做得到——尤斯心忖道——我可以射中！

    敌人，会是我最好的养分。

    “嗖！”

    开弓八分，长箭离弦！

    这是他迄今为止，射出的最好一箭。

    此时，高尔的后半句话才堪堪出口：

    “——我们不能出纰漏！”

    长箭在空中旋转着，猛然刺入领头骑兵的左眼眶！

    “啊！”

    远处，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敌方的骑兵狠狠坠马。

    简单至极——尤斯顺畅地收起弓箭，右手掣剑而出。

    但没有人夸奖尤斯，莫顿甚至狠狠地“呸”了一声！

    这让侍从心中微感诧异。

    怎么？

    几个呼吸后，双方猛然碰撞！

    高尔没有时间再去训斥尤斯了，他冲在队伍的最前方，只见他马上的身影，在视线中一阵模糊，哀伤之泪划出残影。

    “嗤啦！”

    下一刻，从他右方掠过的两名敌骑，便诡异地，几乎同时从腰部断成两截！

    连鲜血都慢了一个呼吸，才喷洒着飙出。

    “骑士——是骑士！吹号，撤！”敌阵中的一个骑兵怒吼着。

    “轰！”

    但他的脑门，随即被莫顿骑士含恨出手的一记链锤，砸出无色的浆液！

    “速战速决！不能让他们召援！”史蒂芬恨恨地一剑，削飞一个敌人的头颅，大吼道。

    很快，剩下的三个骑兵，被人数占优而愤怒无匹的北地人，变成了尸体。

    高尔在最前方，但他随即以最快的速度，勒马转身！

    尤斯看到，他原本冷漠而严肃的脸上，布满了愤怒与不甘！

    尤斯心下一悸，顺着高尔的眼神，向身后望去。

    他也震惊地张开了嘴。

    不。

    只见那第一个骑兵，被尤斯射中左眼而坠马的骑兵，此刻在地下艰难挣扎着，左眼上的箭尾显得恐怖而狰狞。

    离他最近的高尔与特立波，都疯狂地打马而上，试图赶上敌人——但是敌人落马的地方太远，他们赶不及！

    那个奄奄一息的西涛骑兵，忍受着剧痛，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特殊的弯曲号角。

    缓缓地靠上嘴唇。

    尤斯的脑中顿时一阵空白，疑惑从心间冒出。

    不。

    不可能的。

    我明明射中了他的。

    我明明射死了他的！

    现实回答了他。

    下一刻，一阵凄厉得近乎悲怆的刺耳号声，从骑兵手上的号角里突兀地传出，响彻天空！

    “呜————”

    “不好！是西涛人的犀号！”特立波疯狂地策前，手上的长剑奋力投出！

    “嗤！”

    两个呼吸内，长剑穿透了那个骑兵的胸膛，号声戛然而止。

    但已然吹出的凄厉号声，在广阔的沙漠里，远远传向天边。

    所有人都愣住了。

    指挥官最先反应过来。

    “撤！”高尔的嘶吼几乎已经歇斯底里，“全力朝往英魂堡垒的反方向，撤！”

    “啪！”他一夹马腹，还嫌不够，一个缰绳，狠狠甩在他心爱的战马科瑞德身上！

    史蒂芬和莫顿随即也狠狠地催动马匹。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北地战士们，不作他想，随着指挥官策马狂奔。

    可尤斯却还在发呆，他浑身不自觉地哆嗦着，嘴唇颤抖，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回放刚刚的情景。

    不可能的！

    我怎么会犯下这样的错？

    那明明是我的超凡之力，我的狱河之罪啊！

    直到勒伯龙狠狠地给了他一拳。

    “发什么愣！”大块头气急败坏地吼道！

    反应过来的尤斯，狠狠地一缰甩在贝瑟夫的马颈上，随之而去！

    北地小队疯狂地策马，试图在未知的敌军赶到前，离开这重围之地，燃烧地狱！

    逃！

    跑！

    他们好容易奔过了一个沙丘，冲出高温的围困。

    但是已经晚了。

    “呜————呜————”

    远处的天边响起了那催魂也似的凄厉号声。

    似乎代表着死亡，就像狱河摆渡人的摇铃。

    “轰隆——轰隆——轰隆——”

    耳边响起了海量的马蹄声，声音之大，规模之宏，惊心动魄！

    可恶！

    正在无尽的惊恐，与深深的内疚中自责的尤斯，于极速奔驰的风中，尽力抬头，在风沙里竭力睁开双眼。

    只见左方和右方的地平线上，同时出现了无数的黑影，如同密密麻麻的蚂蚁！

    黑影，正组成一条连绵不断的黑线，像死亡的阴影，向他们迅速靠近！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