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伯龙啜泣着，把那张小纸，紧紧地塞进了自己的胸口。

    “本来那个锤子砸中的。应该是我。”勒伯龙脸上满是泪痕。

    尤斯叹了一口气，他想起了早年守寡的母亲——他的父亲，也是战死在北地领旗下的征召兵。

    不知是否错觉，尤斯觉得身边的高尔，在此刻，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骑士史蒂芬拍了拍勒伯龙，英俊的脸上闪过苦笑，站起身来。

    众人都默默地低下了头。

    连高傲的莫顿，也蹬鞍下马，偏过头颅，一语不发。

    他们身处战场之中，甚至不能带走战友的遗体，只能带走他的武器，而任凭德克拉的遗体，被风沙，永久地葬在战神沙漠中。而先前在岗哨中战死的同伴们，连使用过的武器，都不能被送回家人的手中。

    尤斯突然抑制不住地思索：自己走上了这条骑士之路，也会有战死的一天吗？

    死在异乡，死在战场，死在敌人狰狞的剑下，最幸福的，也许就是像德克拉这样，死在战友的围绕下吧。

    呵呵，尤斯在心底冰冷地笑着，不知道，如果我的尸体有幸被抬回——不，哪怕是我的武器有幸回到扎拉坦镇，不知道那群镇民们会怎样反应呢？

    不。

    尤斯捏紧了拳头。

    我不能就这样死去。

    至少，不能就这样，默默无闻而毫无意义地死去，却留下一地的悲怆！

    绝不。

    ——————————————————————

    夜风呼啸。

    德克拉的遗体被平放在地面上。

    风沙会把他永远地掩埋。

    北地战士们都围在旁边，双手拄着武器，做着传统的告别仪式，老兵特立波则警戒地观察着四周。

    尤斯站在外围，静静地看着德克拉已经褪色的脸。

    “尤斯，你怎么想？”

    “嗯？林克大人？”尤斯在思绪中一惊，才注意到高尔已经来到他身边。

    “德克拉是为掩护勒伯龙而死的，你作何感想？”高尔的面色依旧，但尤斯却觉得，这其中有着其他的情绪。

    但他感觉不出来。似乎这种情绪，已经超出了他所有感官的理解。

    “他，他是个伟大的战士，优秀的战友，合格的北地人，他的举动意义重大。”尤斯想着曾经的战友，缓慢而认真地回答道。

    高尔微微地点头，脸上肃穆如故，道：“那你是否愿意，为勒伯龙或者刚萨尔他们做同样的事呢？是否愿意成为他们在战场上的盾牌，为他们付出生命？”

    付出生命？

    尤斯的思绪停顿了一下。

    他想起大大咧咧的勒伯龙，和他一起在烈日下受罚时，大块头笑眯眯地和他斗嘴的情景。

    想起刚萨尔和他掰着手腕，自己却作弊赢了他的情景。

    他抬起头，看向德克拉安详的遗容。

    尤斯不由得又想起了在岗哨之上，那个顶着剑尖，向他疯狂扑来的西涛人。

    他也会感觉到疼痛的吧？

    但他却没有战友来掩护呢。

    念及此处，他嘴角溢起不知是悲是喜的笑容，毫不犹豫地道：“当然愿意！”

    高尔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他低下头，深邃的眼神似乎要看进尤斯的灵魂深处。

    “以前，和现在的你，也许愿意，但是，”高尔的眼神一黯，继续道：“但是，你已经领悟了超凡之力，狱河之罪让你踏入了骑士的世界——这个远远超乎你想象的世界。”

    他转过头，看向天穹的瑞德之月，月上的黑斑像无情的瞳孔，狰狞地向他们望来。

    “当你成为强大的骑士，拥有像我，甚至比我还要强大的力量，地位尊崇，封邑无疆，名传四方，举手投足震慑整个菲尔罗瑟的时候，”高尔此时的目光，变得无比慑人，而充满压力。

    尤斯顺着高尔的话，脑海中勾勒出“安德伦骑士”的形象。

    嗯，那就是，强大得让整个菲尔罗瑟颤栗的，尤斯比克·安德伦骑士啊。

    “告诉我！”高尔猛然低头，眼中充满可怕的神光，“那时，战场之上，你是否还愿意，为他们这样普通的士兵和侍从，甚至无名的平民，去献出你——一个强者的生命？”

    高尔用严厉的语气，叩问尤斯的内心。

    当我成为骑士，当我变得强大，我是否愿意，为他们献出生命？

    我成为了骑士，成为强者，那战场之上，面对强大的敌人和需要守护的战友——

    尤斯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如果我变得强大，”尤斯想象着那一刻，稍有激动地道：“那我完全可以保护——”

    “别想那些！”高尔的语气越发严肃，甚至连不远处的特立波，都讶异地望来，“我只问你，你是否愿意单纯地，献出生命？”

    尤斯愣住了。

    是否，愿意单纯地，献出生命？

    但我强大的足够保护战友的时候，为什么还要献出生命？

    这是什么道理？

    尤斯皱起眉头，拼命思索着。

    高尔看着苦思的尤斯，微微叹出一口气，继续道：

    “当你成为骑士，也许你会毫不犹豫地，为领主，为骑士同僚，为你效力的骑士团，甚至是一位贵族小姐而牺牲生命，”高尔·林克望向远方，露出缅怀，“但那是因为你知晓，这样做，你可以在死亡之外，获得奖赏、名誉、荣光甚至爱情，这样做有能让你心动的利益！”

    他转回头，眉头却罕见地舒缓开了：“但如果要你为一个无名的弱者，在没有人见证的时刻，付出自己的生命，而没有回报的时候，”他微微叹出一口气，“你是否还愿意献出生命？是否还视之为高尚的、有意义的举动？”

    尤斯沉默了。

    “你要懂得，这对利益的不自觉权衡，这深深扎根于每个人内心深处的黑暗之根，”高尔目光深寒，“是自私。”

    “骑士的真正意义，不是在拥有强大力量之后，贪婪的索取与外在的虚荣。”高尔此时的面容，涌起一股庄严和崇敬。

    “而是拥有了强大的力量后，还愿意为了这样的弱者，不计得失地付出与奉献。”

    “这种高尚的，不计成本的付出，我们称之为——”

    高尔深深地顿了一下，看着侍从的眼中，露出一抹悲伤：

    “——牺牲。”

    牺牲？尤斯的心底泛起无数涟漪。

    我要成为骑士，不是为了尊重和地位吗？为了更好地活出我自己的生活啊！

    如果，如果牺牲才是骑士的真谛。

    那骑士的存在，究竟是受人景仰的丰碑，还是最终要舍弃的棋子？

    我成为骑士的意义，又在哪里？

    他此时产生了无数的疑惑。

    直到他们上马离开，徒留下德克拉的遗体，被风沙掩盖。

    一起留下的，还有年轻的侍从，尤斯比克·安德伦那无数的疑问。

    ——————————————————————————

    德克拉的死亡——或者用高尔的话而言，是牺牲——占去了他们四分之一个沙漏时的时间。

    所以当他们再次上路时，瑞德之月已然过了中天。

    带着悄然弥漫的哀伤与整夜鲜血的麻木，队伍中仅仅剩下急促的马蹄声。

    勒伯龙的脸上不再有笑容，他眼泪已然干涸的脸上，剩下坚毅和愤怒。

    尤斯的脑里却是一阵紊乱。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事情。

    他没法理清，更没法理解。

    只有策马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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