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斯低着头，单膝跪地，右膝盖抵在冰冷而坚硬的韧石地面上，略有不安地等待着。

    身上的金属铠甲虽然硌人，但这套铠甲所承载的意义，却远远超过一般兵士的护甲——这是专属的骑士铠，无论在物质还是精神上，都有着别样的沉重。露天的场地，使得阳光洒在尤斯的浅色铠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亮，让他的眼前一阵模糊。尤斯轻轻抿了一下有些干裂的嘴唇，汗水从他的颈部流下，身躯也因长时间的僵硬而微微颤抖。

    但尤斯依旧低头跪地，纹丝不动，目不斜视，任凭从两侧射来的许多目光，带着各自不一的目的与情绪，打量着他，在窃窃私语中，议论着他知道或不知道的事情。

    直到尤斯的头顶上，传来一个威严稳重的男性嗓音，念出颇有分量的沉重语句：

    “以宏伟众神之名，

    以亘古诸王之名，

    以骑士先灵之名，

    以北地英烈之名。”

    语句的内容肃穆而庄严，能让最玩世不恭，最肆无忌惮，最无法无天的人，也肃然起敬，不敢亵渎分毫。

    而跪地的尤斯甚至能听见，自己胸膛的左侧，那颗饱含着热血的心脏，搏动得越发快速。

    场中的私语声渐小。

    威严的声音微微一顿，便再次发话，传扬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内：

    “吾——威廉姆·凡·亚伦，

    以天赋之权，领亚伦公爵；

    以御座敕令，领北地守护。”

    此话一出，更见气魄。

    全场肃静，在场的人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保持节奏，生怕有扰了这传承千年，意义非凡的神圣仪式。

    作为仪式的主角，跪地的尤斯则捏紧了抵地的左拳——他不得不承认，这期盼已久的一刻，让自己的心境忐忑难平。

    亚伦公爵那威严的声音继续着仪式：

    “此人奉剑寻主，愿为骑士。”

    一阵沉默。

    尤斯静静地等待。

    直到周围的观众们，开始了略略的骚动，不远处也有人轻咳一声，尤斯才猛地反应过来：

    接下来，是自己的台词与任务！

    他慌忙地抽出腰侧的佩剑，双手奉上，身形还不稳地晃了一下——他发誓听见了好几位观众的哂笑声，甚至有几位明显是贵族小姐，但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尤斯克制着心中的慌乱与紧张，竭力平稳地说出自己的台词：

    “吾——尤斯比克·安德伦，在此奉吾之剑，愿为我主前驱，恪守骑士之道！”

    应该是有人做了什么——也许是某位大人杀人般的眼刀，或者维持秩序的侍卫们的动作——周围的骚动与私语都渐渐平息了下去。

    尤斯依然低着头，奉着佩剑的双手，平举过头顶，静静等待着。

    脚步声传来。

    尤斯的眼前出现了一双靴子，他看不出这双靴子的面料，也无法通过靴子的样式判断眼前人的身份，他仅仅只能感觉到：双手上的剑被眼前的人接过，然后，这双靴子就转过方向，消失在眼前。

    尤斯不知道为领主大人接剑的是谁，是德高望重的高等骑士？是某某位高权重的贵族？是一名备受信任的主政官？还是领主大人的某位近侍甚或侍卫长？

    他不知道。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在今日得偿所愿的尤斯比克·安德伦，为什么要在乎这些细节枝末节呢？

    脚步声停下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缓缓的金属摩擦声，尤斯知道，那是他的佩剑被抽出剑鞘的摩擦声。

    另一个不同的脚步声，从眼前的台阶上传来，这个脚步稳重而缓慢，似乎每踏一步，都在积攒着更加深沉的力量。

    一双比先前更加精巧的名贵皮靴，停在自己的眼前。

    尤斯知晓，这是北地领广袤土地的直接统治者——亚伦公爵，持剑步下了台阶，来到他的面前。

    公爵的亲临，让他开始抑制不住地胡思乱想，他甚至冒出这样的念头：如果此时，公爵突然一剑刺死我，会怎样呢？

    “锵！”突然的金属撞击声传来！把尤斯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

    他用一个呼吸的时间来理清：公爵不是要谋杀他，而仅仅是把无鞘的剑搭上了他的左肩。

    “此剑之下，汝当谨记，骑士信条，遵行不悖！”

    公爵肃穆而果断地开口，声若洪雷。

    来了——尤斯对自己道。

    骑士的剑誓，在这个时候，才算真正开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忆起仪式前的训练：尤斯一丝不苟地缓缓抬起头颅，眼光怀着敬意与服从，投向眼前，那个威严的中年人——北地领领主，亚伦公爵。

    也许是铠甲反光的后遗症还未消失，尤斯的眼前还是一片混乱的模糊，只能隐约看清公爵大人的身形，看不真切他威严的长相。

    但这就够了。

    因为这是我的时刻。

    尤斯露出自信的微笑，右手从地上抬起，捏成拳头抵上左胸。

    他清了一下喉咙——礼仪官说这是允许的——光荣而庄重地开口：

    “身为骑士，吾当谦逊自省。

    身为骑士，吾当正直敢言。

    身为骑士，吾当心存怜悯。

    身为骑士，吾当无所畏惧。

    身为骑士，吾当公正无私。

    身为骑士，吾当忠君爱民。

    身为骑士，吾当百战争先。

    身为骑士，吾当舍己为人！”

    此言一出口，尤斯再也感受不到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再也不在乎那些善意恶意的揣测，甚至连眼前的公爵大人，也变得可有可无。

    此刻，他的胸中，只有无尽的热血蒸腾，激情澎湃，与骑士之道。

    骑士。

    这就是骑士。

    尤斯微微一顿，平复着激动的心情，举起胸前的右手，解下铁手套。

    然后，握上公爵搭在他左肩上的剑刃。

    血誓的时候到了。

    那一瞬间，他的眼前闪过骑士先辈们，勇往直前，挥洒鲜血，光荣牺牲的场景。

    尤斯神情坚毅，右手一紧一拉，果断地在剑刃上划出鲜血，再松开。

    他举起血淋淋的右手掌，感受着掌心的疼痛，再次捏拳，重重地砸上自己心口的位置，断喝出声：

    “愿众神与诸王，先灵与英烈共同见证：

    今日之誓，镌刻永世。

    忠吾此生，不敢或忘！”

    余音回荡在众人的耳边。

    尤斯的表情越发坚毅，直视前方。

    眼前的亚伦公爵微微地点了点头，只见他举起带血的长剑，再次“锵”地搭上尤斯的右肩，同样坚毅地喝道：

    “尤斯比克·安德伦，晋封为——”

    就在此时。

    一个震耳欲聋的声音，如惊天雷鸣一般，从苍穹上降下！

    “尤斯！醒来啦！”

    尤斯悚然一惊，只觉得腰腹间大力涌来，眼前的一切，亚伦堡、公爵、剑誓仪式等等，通通化成碎片，口鼻间的呼吸一紧！

    在秋季的黑土地上，他——尤斯比克·安德伦，猛地睁开眼睛。

    从册封骑士的美梦中惊醒。

    那天下午，整个烽照城南部，从巡视的北地卫兵到地上摆摊的挂饰商人，都听见了身为小小侍从的尤斯比克·安德伦大爷，那撕心裂肺的怒吼：

    “我的美梦啊啊啊啊啊啊啊——勒伯龙·马库斯，我要杀了你！！！”

    与此同时，烽照城主城堡中的一场会议里，一位蓝发的高大骑士眉头一皱，望向窗外的阳光。

    “怎么了，高尔？”他身边的一位英俊骑士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轻声问道。

    “没什么，史蒂芬。”蓝发的高尔转过头，重新把注意力转移到会议的发言人身上。

    而烽照城南部的宽阔街道——一般都被称为“风雪道”，则一如既往地热闹非凡。作为北地领的第一大城，又是行政与贸易中心，烽照城每天的进出量不可谓不大，而风雪道则更是聚集了大批商旅摆摊的热闹区域，从早晨到晚上，这里都是人声鼎沸。

    而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包括我们的主角——尤斯在内，三个年轻的身影正悠闲地晃荡着。

    三人中，身形壮硕的勒伯龙·马库斯，淡定地从衣袋里掏出一块黑面包，塞进嘴里，不时面有得色地，拍拍自己北地征召兵的装束，眼神滴溜溜地瞄向前方走来的姑娘们，随口道：“说起来，你这黑发黑眼的面孔——尤斯，你确定自己是菲尔罗瑟人吗？”

    走在中间的尤斯，则无奈地呼出一口气：他是个19岁的年轻小子，面相平平，虽然不算人见人恨，却也毫无亮点可言，但黑色的短发与黑色的眼眸，都彰显了他的与众不同。

    所以，关于相貌的问话，从他成长的那个小村庄里，就已经有过无数遍了。

    “我从书本上看到的，这是远东人——在叹息山脉之东，比东荒领还远的人——的特殊相貌。据说在很久以前，有一批远东人不远万里来到菲尔罗瑟，生根发芽，主要分布在东荒领和刀锋领，南岸领也有一些。不过，在北地领确实不多见，我上次见到有远东血统的游方艺人，还是五岁的事情呢。”走在尤斯右侧的德克拉·赛尔煞有介事地道

    “是啊，继承自我母亲——她有远东血统。”尤斯兴致缺缺地说着，“诶，换句话说，我的先辈可是不远万里，跨越无边无际，高耸入云的叹息山脉，才来到菲尔罗瑟的勇士啊！”尤斯想到这里，颇有得色地出言道。

    “切，也可能是舒舒服服地坐着船，从谜海上登陆刀锋领，来到菲尔罗瑟的！”勒伯龙咽下一口面包，向着身边一个嫌他们三人太吵的小贩，恶狠狠地回了一眼，随后幽幽地说。

    “不管他们是怎么来的，”尤斯看向城中央，那座古朴的四方建筑物，自信地道，“他们的后代中，很快就要出现一名骑士了！”

    “算上刚刚，他总共——妈的，我都不记得他是第几次做着晋封骑士的美梦了！”勒伯龙啃完最后一口面包，不屑地道。

    “从普通士兵到骑士侍从，再到见习骑士，再到正式骑士，最后是高等骑士，甚至还有传说中的帝国至强十骑士——你任重道远啊，安德伦大爷。”德克拉掰着手指头，撇着眼打击尤斯道。

    “那又怎么样？至少我已经走完第一步了！看，骑士侍从！”尤斯拍拍自己与另外两人稍有不同的，骑士侍从装束，得意地道。

    “嘿嘿，一年多了，连超凡之力都不能学的侍从！”勒伯龙舔了舔左手上仅存的面包渣，眼珠子和脖子跟着迎面的一位漂亮姑娘，转了180度，才倏地再次转回来，含糊道。

    听到这话，尤斯一阵语塞。

    超凡之力，是独属于人类的强大力量，在整个菲尔罗瑟世界中，又以千年历史的骑士阶层，拥有最完备的超凡之力传承。而一名正式骑士，其首要条件必须是掌握超凡之力——这取决于个人的天资以及相应的超凡之力种类，可以说，领悟超凡之力，是每一个侍从进阶到骑士的必由之路。

    但是，让尤斯沮丧的是，他的骑士主人与导师——高尔·林克，却一直不肯教他超凡之力，别人是因为资质不足，而他倒好，连学习的机会都没有！

    尤斯只能淡淡地呼出一口气。

    德克拉知机地扯开话题，跟勒伯龙聊起，他们这次前往战神沙漠剿匪的事情：明天，他们这个小队，就要随着高尔·林克出发前往战神沙漠了。

    但尤斯只是捏了捏拳头，便自信地抬起头，斩钉截铁地道：

    “大块头，德克拉，你们信不信？在将来，我会成为比高尔——我是说林克大人，更加强大的骑士！”

    勒伯龙啃着第二块黒面包，闻言轻哼一声，把不少面包粒都哼出来了，而德克拉干脆飞了个白眼给尤斯。

    “说你要成为骑士也就罢了，但是林克骑士大人可是‘平民之光’！是北地仅有的十五位剑座骑士之一！不能因为你是他的侍从，而且你和他都是平民出身，就这么类比啊！”德克拉淡淡地道。

    “切，不相信就算了，”尤斯看着那幢四方建筑，眼中的渴望越发强烈，他吸进一口气，双眼放光：“我有预感呢，在这次的沙漠剿匪行动里，我会立下大功！能让我跨越侍从与骑士间鸿沟的大功！”

    阳光照在尤斯比克的脸上，在人群中，他自信的笑容是如此明亮。

    但勒伯龙继续不给情面地打击他：

    “哼，连超凡之力都没学过的侍从，不让沙盗们抓去酷刑伺候就不错了！”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