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特卢迪达依旧维持着完美的贵族风范与姿态，尽管问出的是疑问句，但他的语气却不曾有丝毫变化，依旧淡然而毫不在意：“阁下有善言，吾愿闻其详。”

    莱科轻轻地翘起了嘴角，：

    “想必阁下知晓，在平民中拔擢人才，是亚伦堡早有的善政，此举凸显了领主家族的仁慈与宽容，远见与睿智，北地领为此举措也受益颇多，但是，”

    莱科的眼睛微微一眯，继续道：“选拔内务官员与拔擢骑士，却是意义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内务与主政的官员更加看重智慧与应变，以及对民众生活的了解。但骑士却是光荣的战士，领主的利刃，掌握超凡的力量！而力量却往往令人迷失，要想掌控骑士的力量，就唯有与之相配的心智与阅历。恕鄙人直言，平民骑士握有的力量，远远超乎他们所能掌控与管理的范围，没有贵族自制力与见识的他们，往往会因为一时的失误——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酿成大祸。而九年前，那场叛乱带来的危害就是明证，想必，更加了解‘那一位’的阁下您，比吾还要清楚。”

    特卢迪达没有说话，笑容依旧，但眼神中，却突然布满了冷光。

    莱科的脸上笑意更甚：“吾诚知阁下是看中恩情的念旧之人，想必并不会特别赞同吾刚刚的言语。但请阁下从大局出发，无论为骑士计，还是为北地计，为家族计，平民骑士，都不应当在九年后，再一次出现在北地领与英武圣殿中。”

    特卢迪达的眼中，虔诚而宽容的莱科骑士，眼色一冷，继续道：“就连平民的骑士侍从，都不应该再允许骑士们招收！”

    特卢迪达没有答话，他只是望着眼前的空气，似乎那里面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正因如此，今天主持骑士考核的大人您，才肩负着前所未有的责任，毕竟接受考核者，就是鄙人所说的那种平民骑士——还是个皮货商出身的年轻人！”看特卢迪达没有回应，莱科骑士似乎觉得这是默认与认可，他清了清嗓子，越发信心十足地继续道：

    “想必，您需要比以往更加谨慎、负责地，对待这次不同寻常的考核。出于对北地的未来负责，对这位平民侯选者的标准与要求，也应当，不，是必须更高一些！这样方能确保，日后这位平民骑士保持对北地领的高度忠诚，不会因迷醉与力量与权势，而再次发生如九年前一样的祸事——当然，让这位平民骑士候选者，再作为侍从等待多几年，也不是不可以！”莱科若有若无地，加重了后面一句话的语气。

    一阵难堪的沉默，但莱科似乎很有耐心，一言不发地等待着特卢迪达的回答。

    他以为，即便说得再隐晦，出身悠久皇领贵族名门的特卢迪达，也理应明白他的意思了。

    当耳边再次传来骑士切磋的兵刃交击时，特卢迪达的眼神终于有所触动了，只见他的嘴角也微微地弯起，让人分不清态度地道：“如果今天主持考核的人，不是我，而是休斯特尔大人，甚至是公爵大人自己，”

    说到这里，他的笑容更甚方才：“那阁下，是否仍然会把这一番话，向他们一字不漏地叙述呢？”

    莱科骑士的脸色微微一僵，但老于世故的他，迅速地反应道：“正是由于公爵大人和休斯特尔大人，对于这一举措的奇怪坚持，让像吾一样的北地骑士们无法理解...这才使吾等关心北地未来的骑士，不得不为此事，转而寻求更为适合的解决方式...”

    “汝等？”一直表现得风度十足的特卢迪达，这次却直接打断了对方，只见他缓缓地一笑，只是这笑容中，却充满了冷意。

    “从三天前的东部战线，到昨夜的善牧城驿站，再到现在的英武圣殿，”特卢迪达的话语缓慢而充满力度：“似乎当我接到圣殿主持考核的通知后，便每到一处地方，皆有人劝我要‘谨慎’对待平民骑士的再次出现，就差没让我直接否决那位候选者了！汝等贵族，真的是因为在乎北地的未来，才出此下策的么？”

    气氛似乎有点尴尬，而莱科骑士有些意外——他没想到，眼前这位特卢迪达骑士，竟如此不晓得贵族间的默契。

    “特卢迪达大人，”莱科的语气也冷了下来，他火光下映照的脸庞，此刻一点笑容也无，只听这位虔诚者淡淡地道：“身为骑士典范，又出身高贵的您，当然明白贵族的姓氏，对于骑士的意义吧？特卢迪达家，则更是绵延数百年的高贵家门！再者，当年不是大人您的睿智与先见，提前将消息报知鹰室，才使叛乱的损失，减小到最低吗？”

    此言一出，凭借战斗的本能，莱科瞬间感觉到，眼前的气氛降落到了冰点！

    “够了，挑开疮疤并不能显示骑士的高贵，而‘身为骑士，当心存怜悯’，这是骑士信条的第三条！”特卢迪达骑士，终于打破维持了一夜的骑士风范与贵族礼仪，他猛地转过头，炯炯有神的双目，此刻竟是冷漠地望着莱科，那眼神中的可怕蕴味，让身经百战的莱科骑士，也不禁心中一寒。

    “很多人——包括骑士自己，都不能明白骑士的坚持。但我没想到，连莱科阁下您，也是如此令人失望。”

    听完此言，莱科的脸色有些苍白，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上腰后的武器。

    然而，下一刻，特卢迪达又恢复了贵族骑士方才具备的风度翩翩，无可挑剔地道：“内厅的骑士考核时间已到，请恕鄙人无法在此，与您继续愉快的交谈。只是即将开始的考核任务。确实不容有失。”

    言罢，特卢迪达便立刻转身，继续前往内厅。

    在两人身影交错的一刹，吉恩·莱科骑士低低地喘息一声，他的声音再次缓缓传来：“当年失去的，是整个冰川哨望的建制。谁又知道，未来失去的，会不会是绵延千年的贵族荣耀呢？”

    特卢迪达没有答话，他只是静静地往前走着。

    如同骑士先灵们，在黑暗的年代里，曾经做过的那样。

    穿过又一个火把照耀的木制古朴大门，特卢迪达来到了英武圣殿的内厅。

    内厅的中央是一个以韧石铺就的，裂纹与颜色看着比大门还要古朴的骑士演武台，台边镌刻着古老可追溯到诸王时代的铭文，这使得整个演武台，在四面火把的照耀下，更显沉重。

    两侧，是复数的观看者座位，同样老旧古朴的木制座椅，却别有一番历史的沧桑与威严。

    只见如同小型演武场的厅中，早有不下十位骑士在座。他们的眼神齐刷刷地望向特卢迪达。

    其中，一位已经上了年纪的骑士，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看向特卢迪达骑士。

    “主持者已经到了，”他以苍老的声音开口道：“那么，在十二名，北方骑士团正式骑士的见证下，这一次的英武圣殿骑士考核，就此开始吧。”

    特卢迪达再次露出完美的贵族笑容，向着这位年老的骑士一礼，道：“谨遵您的吩咐，戒律官大人。”

    言罢，他轻轻踱步，走上演武台。

    特卢迪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上他只来过一次，却终身不能忘却的骑士演武台。他转过头，目光看向演武台下的另一边。

    那里，站着一个高大伟岸的身影。

    那是一位身着简单北地皮甲的，高大蓝发年轻人。

    此刻，这位年轻人的脸容尚显稚嫩，浓浓的眉毛上，显出一股庄严与肃穆，只见他右手按在腰间的剑上，向着特卢迪达微微一礼。

    尽管不姿势正统，但是很有气势。

    特卢迪达心想。

    接着，银铠的骑士，轻轻开口。

    “我是本次考核的主持人，北方骑士团正式骑士，埃德加·特卢迪达，台下何人？”

    蓝发的年轻人，脸色越发肃穆，他缓缓开口，响亮而有力的嗓音，传达到内厅的每一个角落。

    “我是本次考核的候选者，休斯特尔骑士大人的侍从，”

    只见火把的亮光，从这位年轻人的眼眸里倒映出来，显得他精神而气势自足。

    “高尔·林克。”

    这一天，是初生月的第20天，一位正式骑士，与另一位骑士候选者，巧合而又有心地相遇在，这历经千年的圣殿里。

    这一年，是帝国636年。

    这一年，春天要比以往，来得稍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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