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正十年，明智遗族逃至冈丰城的秋天，乘织田信长命殒本能寺、天下大事群龙无首的政治空白之际，长宗我部元亲再次扩大了自身在四国的统治范围。

    这时的长宗我部所施行的最基本战略仍然是“远j近攻”。正如当年联盟织田，在解决四国的战事同时、经由织田遏制ao利，到了现在，作战的区别只是将联盟的对象换成了德川。

    德川曾是织田的联姻同盟。在经历过本能寺之变、山崎之战、清州会议j处转折之后，面对眼看织田的家业就要落入羽柴秀吉一介农民之的状况，织田信长的次子织田信雄选择了向德川家康这个过去的亲家求救。

    在此之前，羽柴秀吉为保证能折返讨伐明智光秀，已经与国的ao利家达成了同盟。而ao利一衣带水的对岸，就是四国。因此，对长宗我部而言，无论ao利还是羽柴，此时都成为了必须牵制的对象。而能联的最好对象，到了天正十二年，无疑就是德川家康。

    羽柴秀吉借“为信长报仇”之名行夺取天下之实的野心已是昭然若揭。为此，以德川为主力的“反秀吉联盟”也在此时应运而生。

    对此，羽柴秀吉将四国方面的防备j给了仙石秀久。

    四国东侧与纪伊相对的海峡之间，是处于必经要地的淡路岛，在一开始，羽柴秀吉便安排仙石秀久进驻了该岛的洲本城。与之协同作战的则是四国东北据有赞歧、阿波势力的十河存保。

    在织田信长命殒本能寺之后，十河存保便以极快的速度与所谓“信长后继者”的羽柴秀吉取得了同盟的延续。这样快速的举动，与其说是做出了“秀吉将会成为天下人“的判断，倒是更像只要能抑制长宗我部、保全旧领，纵使俯首称臣也在所不惜。

    仙石秀久便是这个极速c生的同盟的介。

    而羽柴秀吉本身，还必须面对一个更加棘的敌人——作用骏远国的关东大名，德川家康。

    天正十二年月，双方之间的庞大会战开始了。这是一场耗时近一年的全面会战，为了决定天下的归属，双方直接参战的兵力都达到了十万以上。在这场被后世记载为“小牧长久之战”的大战，羽柴秀吉接连折损了包括池田父子、森长可等多名织田时代继承而来的猛将，与此同时，身处四国的长宗我部元亲也在六月十一日攻陷了十河城、完成了赞歧、阿波的平定。

    长宗我部元亲的计划，还剩下伊予的河野家。

    十一月，对羽柴秀吉造成重创的同时，也深感战事吃力的德川家康接受了和谈的请求。

    也许是从这一刻开始的，也许是从很久之前开始的……“统一四国”就像长宗我部元亲逃不开的一个梦魇。他在土佐实施“一领具足”的政策，再把那些身边时刻放着甲胄的、淳朴悍然的土佐人不断不断送到战场上，长宗我部的领土确实扩大着，长宗我部的领民确实付出着他们的鲜血与生命……

    可是呢？

    可是结果呢？

    只要那权侵天下的个人转念换一个决定，数十年的所有悲愿与苦难，就全都湮灭了。

    ——“你会遭报应的”。

    天正十年月，羽柴秀吉要求长宗我部将赞歧、伊予两国j还。这是，距离将一条作为侵掠初始的开端，已经过了十年了。对于家族的世代，十年已经是有一点长的时间了，刚好可以长到所有的牺牲都变得执念又不甘——四国是长宗我部的功绩，j乎每个人都这么想着，因果流转的箴言，也就再没有人说了。

    拒绝臣f所换来的，是羽柴秀吉毫不留情的进军。羽柴的旗印是“千瓢葫芦”，传说是羽柴秀吉尚且是区区足轻时决定的，“我打胜一场，就在这上面加一个葫芦”——最初如此的主意，到了登陆四国的这一天，千瓢葫芦已经看不到尽头了。

    “父亲，”和面对家臣时的坚决不同，纵使已经到了连战连败的境地，长宗我部信亲在s底下说话时还是带着笑意的，“已经没有办法了，和内府议和吧。”

    内府——这个称谓让长宗我部元亲愣了一下，半晌，他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说羽柴秀吉。长宗我部元亲并不觉得自己已经年老，然而，他的记忆却不怎么受控地停留在有点过时的年代，那时，织田信长也不过是右大臣，明智光秀是惟任日向守，而羽柴秀吉是筑前守。

    “羽柴筑前守秀吉”不过是区区年前的事情，长宗我部元亲有些不可思议地想。而他更不可能想到的是，天正十年也已经是羽柴秀吉还叫“羽柴秀吉”的最后一年了——过了这个冬天，农民出身的秀吉就会以近卫家养子的身份获得天皇赐姓，就任公家之首正一位关白，从此以“丰臣秀吉”的名字名留千古。

    “咱们得回土佐去了哩。”长宗我部信亲却更像被停留在了某种“过去”的那一个。这个长宗我部元亲曾为其构想过无数种未来的年轻人此时正歪着脑袋，好像在琢磨一件非常令人困扰的事。

    长宗我部并不是流传的名族，也没有频繁的应酬。也是因此，从小长在土佐的长宗我部信亲在s底下说话时总会带着方言的尾音，此时听来，就像在说回土佐也没什么不好一般。

    “父亲，”他说，“无论如何，长宗我部家还在，您也好、家臣的大家也好，都还活着不是吗。”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口音，长宗我部信亲这句话又换回了完善的公家行，只是语气还是没变的。

    长宗我部元亲觉得，信亲的声音很像从冈丰城看出去，连着辽阔世界的远洋，永远都有一个y光普照、风平l静的日子。对外，让信亲继承家业只是因为作为嫡长子的必然，但在长宗我部元亲的内心，早在很久之前就把信亲看做了一个好到不可思议的孩子。

    和曾经被称作“姬若子”，初阵后才一鸣惊人的长宗我部元亲不同，从还是千雄丸的时候开始，长宗我部信亲所表现出的每个方面都是无可挑剔的。更难得的则是其天生的秉x，好像长宗我部信亲所拥有的所有聪慧与勇敢，都是为了那种开朗而温柔的x格存在的。

    即使是到了绝t绝命的一刻，他身上浑然天成的感染力还是一如既往运行着。兴许是经验、兴许是本能，长宗我部信亲知道，自己向来行事乖张的父亲在听他说话时，才会表现出那种深远的耐x。

    “与内府谈和吧。内府应该也不希望在长宗我部投入更多的战力，说到底，羽柴与ao利也不过是暂时的同盟，西边还有岛津……如果是现在，至少保全土佐还是没问题的。”长宗我部信亲说，“只是父亲您得辛苦活长一点了，接下来的事要慢慢来才行咧。”

    长宗我部元亲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信亲什么都做的很好，也什么都说得很对。

    首先，“西面还有岛津”所以秀吉“不希望在长宗我部投入更多战力”的估计是十分准确的。就在部大乱、羽柴秀吉又前后花了两年依次安堵德川与长宗我部的这段时间，南九州的岛津家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已经把九州统一的攻略进行到了最后的阶段。用长宗我部信亲的话说，此时的岛津就像刚刚纳入四国全境的长宗我部一样，只会选择无视秀吉的停战命令继续进攻大友。为此，秀吉就必然需要留存与岛津开战的余力。

    “然后岛津会降f，”长宗我部信亲如是断言，“尽管一开始会有激烈的抵抗，但岛津一定会选择臣f。”他抱怨似的自语道，“哪有法子能打的嘛。”好像会特地调整出一种外j状态，等到再回归陈述，他还是会用温和缓慢的标准语，“岛津臣f后，西国应该就不会再有抵抗羽柴的势力了，内府也会将重点放到东边吧。虽然不知道需要多久，但我想，至今为止的战争恐怕就快结束了。”

    这是长宗我部元亲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儿子阐述那个关于“天下”的愿望。

    “等到战争结束，各地的j流也会增加许多——诶，这么说，还得和十河殿搞好关系吗……哈，感觉有得辛苦了。不过，这样一来百姓们也能过上和平的日子，各方面不是都很好吗。

    “父亲，”说话的还是当年向往着大海的那个少年，“我所理想的国家，就是那样的国家。只要这一切能成为现实，就让内府成为天下人吧。”

    为此，一步一步慢慢来吧。长宗我部信亲说。

    接受羽柴秀吉安排的分国安堵，j出伊予、赞歧、阿波，仅保留土佐一国。然后，在其进一步布置下，跟随曾经是长宗我部下败将的十河存保与仙石秀久一同出征九州。秀吉好像真的成为天下人了，就连名字，都改成“丰臣秀吉”了。

    天正十四年冬，岛津倾尽全力对大友最后的府内馆展开了总攻。

    十二月，府内馆支城鹤贺城守备告急。作为丰臣家代表的仙石秀久认为弃鹤贺城于不顾有悖武士大义，遂下令出兵援助守将利光鉴教。

    对岛津军负责指挥的是“岛津四兄弟”末弟的岛津家久，按九州的传言，乃是深谙兵法韬略精妙之大将。

    虽说以降将为头阵是自古有之的惯例，长宗我部元亲也从未抱有过真的能不流一滴血就迎来和平的幻想，然而，当真正面对冰冷的、奔流的户次川时，他还是感受到了一种由来不明的恐惧。

    河的对岸便是岛津的军队。总大将岛津家久此时已经后撤进入梨尾山，此时距离四国方面联军最近的，是新纳大膳亮的阵队。不，应该说，是只有新纳的六千人是在视野范围内的。岛津会撤退，这一点毋庸置疑，可是，他们必须知道，岛津家久两万人剩下的部分在哪里？

    不能打。由于信息不全而造成的不安在长宗我部元亲的心里一点点挖开越来越大的空洞，甚至，有那么一刹那，他看到好像看到河对岸站着的是一条兼定。对了四万十川——他试着回忆了一下——四万十川后来怎么样了呢？当时，一条兼定确实是逃走了，溃败着、怨恨着、赌咒一定会报f忘恩负义的长宗我部。

    是这样的原因吗，如今，河对岸的岛津才会带给他这种没由来的害怕。

    “渡河追击。”面对岛津在s扰过后渐渐撤退的形式，作为丰臣秀吉名代的监军仙石秀久下达了如上指示。

    倘若再踟蹰不前，就要眼睁睁看着岛津家久逃回日向了。四国势乃丰臣登陆九州的先锋，无论后来降f的长宗我部还是早先通联的十河，对丰臣秀吉而言都是不可信的外人。如果丰臣秀吉注定夺取天下，那么，为了能在丰臣的势力获得一席之地，他们就必须在打一场少一场的最后的合战，尽力赢得更多的信任。

    如果岛津家久撤回日向，四国势此番出阵便再没有会赢得战功——丰臣秀吉派往九州的不仅有四国的长宗我部与十河，还有国的ao利两川。

    而与四国方面总大将仙石秀久可谓霄壤之别的，则是担当国势监军的黑田官兵卫孝高——这位秀吉帐下的第一军师，迄今、及往后很可能的战绩始终只有四个字：生平无败。

    相较之下，仙石秀久面对无法掌握全貌的岛津时，只做得出“渡河”的不断c促。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长宗我部元亲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自己的直觉，他拼命看着户次川对岸的树林，越来越觉得那里面像是藏这不知来自岛津还是来自地狱的鬼影。

    “不可轻举妄动，岛津似有伏兵。”向传令做完回报。长宗我部元亲才恍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竟然把臆想当作军报说出去了。

    很快，他又收到了十河存保与仙石秀久想要确认所谓“伏兵”真伪的要求。

    唯一的“证据”，就是除了眼前新纳大膳亮的备队，岛津家久的军队好像都消失了。

    “再不追击，就连新纳队也要走了！”最后的传令，是仙石秀久的痛斥。

    “渡河吧，父亲。”长宗我部信亲就在这时引马到了旁边。他的土佐腔语气正经听起来有点奇怪，“总是要去做咧。”

    渡河。

    只要渡过去——

    一切就结束了。

    马蹄与水l相击的碎裂声，响起了燧发出膛的破鸣。最初一波是铁p的排s，东西两侧一同，密集的弹幕封死了丰臣先阵所有的幻想。而后，新纳队转头杀进了硝烟弥散的战场。

    见者立斩。岛津家久所要求的，是只要看到就能明白的军令。

    户次川的水流奔腾着。只要渡河回去就能逃脱。

    先阵是长宗我部信亲与十河存保的备队。后续有一万五千大友军。

    但大友义镇已经逃走了，他甚至连府内馆都没有回，一路向北，朝着ao利两川所在的丰后一路逃走了。

    仙石秀久也逃走了。

    “信亲！”但长宗我部元亲已经只能考虑一件事了，“信亲！”

    身下的坐骑就在此时猛地震动了一下。

    但却不是岛津，而是从头阵返回的家臣，正拉着长宗我部元亲那匹马的笼头，声嘶力竭地喊着：“元亲大人，请撤退吧！”

    “信亲呢！”

    “元亲大人，请您撤退！”家臣又重复了一遍。

    长宗我部元亲为他无视自己的问题感到愤怒，但在想斥责前，却因为来人脸上已经沾满血污无从辨认而一时开不了口。

    “您得回土佐去！”那人用长宗我部家s下谈论时常听到的方言c促着，“您必须得回去。”

    “信亲呢！”

    “……‘身后是四国的同伴’……等到元亲大人安全离开，信亲大人才会……”

    “我知道了。”长宗我部元亲想，信亲口的“同伴”应该就是长宗我部家的人们吧，所以只要他们能逃掉……

    只要，回到土佐去。回到土佐，等着信亲回来就好了。

    那是一个，奔流的、奔流的河水，汇入濑户内海的梦境。

    天正十四年的冬天，不知道是不是九州的土地和四国真的不一样，长宗我部元亲第一次觉得，退c的大海是那么得枯槁而衰竭。等着回土佐的渡轮斜cha在浅水之，涨c前的黑夜比长宗我部的任何一个十年都要孤独难熬。

    从户次川的方向追赶而至的蹄声，仅仅响了一次。

    那是川上久右卫门带领的十余骑兵，应该是直接从战场过来的，背后还cha着粘有暗红血痂的丸内十字的军旗。

    “抱歉唐突，阁下可是长宗我部元亲殿？”岛津家久的家臣朗声问道。

    “正是。”长宗我部元亲知道，那个回归四国的黎明，再也不会来了。

    “此番前来，特传吾主家久公之口信：

    “阁下在先此一役痛失ai子，胜败之事实乃天运不济。惟今，还请安心等待涨c，回归土佐便是。”

    已经没有必要再对长宗我部赶尽杀绝了——比起仁慈更像是出于军略地考量，让岛津家久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甚至，就连更多的奢求，岛津都在之后一一兑现。

    “只是父亲您得辛苦活长一点了，接下来的事要慢慢来才行咧。”长宗我部信亲回土佐的那天，长宗我部元亲忽然又听见了这句话。

    所有一语成谶的预言，好像都会成真。

    长宗我部元亲，总是做一个关于河流的梦，做了很多很多年。他站在一条陌生河川的岸边，隔着水雾，遥望着忽远忽近的旗帜。他活得不算短，但也没有很长，差不多就是在年纪开始受不了下水的时候，梦的情景发生了转变。

    他梦见长宗我部信亲了。年轻的武将威风凛凛地站在沙滩上，他永远二十岁，永远像他所眺望的没有边际的海洋。“请您回土佐去吧。”长宗我部信亲说。一切到这里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