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了，长宗我部元亲总是会做一个关于“河流”的梦。他有些孤单地站在河原上，被一个声音c促着“渡过去吧，渡过去吧。”

    湍急的水流裹挟着的他意识，呼号着冲入濑户内的海湾。

    那还是，天正年的事。世间大多的兴衰都会有一个比较郑重的开始，关于长宗我部的故事，也许可以从“四万十川”说起。

    四万十川位于四国岛的西边，到了今天依然有“四万十市”这样的地名，从地图上可以很轻松地找到。但在过去，这个地方则是属于“土佐”这个令制国的范畴。

    长宗我部元亲到这里是为了一场战争，战争的对是一条兼定。此时，双方正隔着四万十川，东西相面对峙着。

    自天下纷争的乱世以来、历代担任土佐守护职的细川家便没落了。取而代之一时并起的是被称作“土佐雄”的各地豪族——这些豪族，一个是河东的长宗我部，一个则是河西的一条。

    但长宗我部与一条的关系又不止是“争夺地盘”的对那么简单。时间再往前推进一些，在十六世纪初的时候，长宗我部曾因遭受其它豪族联进攻而一度面临灭顶之灾。当时，长宗我部家当主是元亲的爷爷国亲；当时，长宗我部国亲还叫“千王丸”，只有五岁，之所以继任家督，则是因为他的父亲、也就是元亲的曾祖父元秀已经在之前的战争战死了。不止如此，就连冈丰城也丢了。

    长宗我部与一条的关系，并不只是“争夺地盘”的对那么简单。时间回溯到一五〇九年，那时，一条的当主，叫“一条房家”。一条房家统领着土佐豪族最大的势力，在剩余各家剿灭长宗我部的战争后，开城收留了逃亡至此的千王丸。在一条的领地里，千王丸顺利迎来了十年后的元f，获得了“长宗我部国亲”这个名字，甚至，还从当年的仇人里拿回了迫于一条实力与外j不得不返还的长宗我部旧领。

    然而，在父子反目，足相杀的战国，六十年又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而“过去复国的恩人，已经衰落成为了统一四国的垫脚石”不过是六十年一点也不起眼的一项。

    长宗我部国亲不在了，一条房家也不在了。

    长宗我部元亲有着“土佐的杰出者”这般美称，一条兼定不过是耽于美se、被家臣架空权力后b迫退位的昏君。甚至，就连隔着四万十川的军队，都是一条兼定逃往至q子娘家的大友氏后，再一点一点拼凑起来的。

    “这是忘恩负义的背叛！”在统一土佐的军议前，长宗我部元亲早听过这样的警告。甚至直言“会遭报应”的人是香宗我部亲泰——他是过继元亲的过继至香宗我部家的弟弟。香宗我部亲泰在最初听闻本家夺取一条势力的计划时就提出来反对，比起“谏言”，这位长宗我部血缘相承的武将提及过往的羁绊总像在谈一件让他悲伤的事。

    香宗我部亲泰总说，“我不知道兄长究竟在想什么”。不是背地的指摘，而是向长宗我部元亲面对面地诉说着不解，可这种不安的疑h又似乎什么作用都没起到。

    包括摒弃过往恩义向一条举兵，长宗我部元亲也是一样带着那种自说自话的信心。“如果有什么报应，就让它降临到我身上吧。”他这么回答。

    天正年六月，一条兼定带着他终于且能一战的复**进攻了村御所的城下町。日后，从冈丰城出发的长宗我部元亲亲率千百人，到达了四万十川东岸。尽管一条兼定的军队只有千五百左右，但因为贸然渡河必然会因阻碍而遭受重创，双方只有隔河对峙着。

    渡河——长宗我部元亲的脑海里盘桓着这个念头。既然早已抛下一切决心统一土佐，如今自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一条兼定撤军。现在的一条兼定只有千五百人。但这千五百人，是仅仅借由“复国”之名便借到的。在这个乱世之，是否存在愿意为了一条兼定出兵的大名、长宗我部元亲不得而知，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一旦在此时放过一条兼定，之后只会有更多的人借这个名号将自己的军队开至土佐。

    所谓“兵家大忌”也只是不能当着敌军“正面”渡河而已。

    很快，长宗我部元亲将分流出的动队派向了四万十川上游的方向。

    只要绕过去就可以了——被绕过去就完了。同时地，一条兼定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就在一条军溯流而上，试图阻止长宗我部军动作时，长宗我部元亲向残留的本队下达了强渡四万十川的命令。

    这一刻，就是长宗我部四国统一的开始。

    后来，长宗我部元亲偶尔会梦到渡河。一条兼定站在荒原的对面，木然地开合着g裂的双唇。

    ——“你会遭报应的”。

    和真心信仰切利支丹的一条兼定不同，长宗我部元亲其实并不太清楚，在这样生死无常的世界上，究竟什么东西才叫“报应”。不如说，他更偏向于尝试着反抗这种“报应”。扩张会遭人警觉、战争会遭人怨恨……长宗我部元亲将这些事都前后考虑了一遍，然后按照自己判断下最善的方案一点一点解决着。

    既然要打，仅仅是土佐是不可能的。

    长宗我部世代的居城是冈丰城，从御馆看出去，南面是浩瀚的海洋。并不是ao利或者大友所争夺的内海水道，而是通向世界另一面的、没有尽头的海洋。

    “大海对面是什么呢？”，在j乎所有人都笼罩于背弃一条旧恩的怨怼时，长子千雄丸问了长宗我部元亲如此的问题。

    是什么呢？长宗我部元亲想象着那些把火绳枪带来日本的红头发的南蛮人，却想象不出他们又是生活在怎样的国家。

    “父亲大人，以后，我想坐船到海的对面去！”千雄丸又说。不足十岁的男孩子眼睛里，是比大海反s太y更明亮闪烁的光。

    千雄丸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不，应该说，是个出se的孩子。

    长宗我部元亲在那一刻意识到了——他还在犹豫什么呢？他不能让这样的千雄丸一辈子待在土佐。不能让这样的千雄丸一辈子守着这座冈丰城，担忧着周围虎视眈眈的野心、最终走向那双眼睛里光芒消失的日子。

    在长宗我部所能拥有的、最好的未来——

    长宗我部元亲想到了一个人。

    织田信长。那是一个数度绝处逢生，在本州岛上一点一点扩张着自己势力的男人。更重要的，是织田信长和落后于时代的腐朽大名们完全不一样。

    在传闻，这个织田信长不拘礼法，不在意世俗的眼光；这个织田信长撤销关卡鼓励通商，对武家的规格嗤之以鼻；这个织田信长热ai着南蛮人带来的新鲜事物，收集着大海对面的从未见过的东西……这个织田信长，正以谁都无法阻止的攻势扩张着自己的势力。

    这个人，会改变所有“理所当然”的事物，长宗我部元亲意识到，尽管他还不能确定自己是期望着织田的“统一”还是“变革”，但有一个预感已经渐渐成型——也许，千雄丸真的能看见迄今为止的战争里、从来没有向往过的什么东西。

    天正年，初步稳定在土佐的统治地位，长宗我部元亲开始了与织田信长的主动接触。

    这时，织田家在本州部的拓展已经到了快于四国隔海相望的沿岸。但织田信长有一个头疼的问题，叫作“石山本愿寺”——这是一座以寺院为名，伫立在海湾的难落坚城。

    织田不希望有任何势力隔海支援本愿寺，而长宗我部也不希望有任何本州的大名染指四国。

    十月，长宗我部元亲派出了家臣岛可之助向织田提出同盟，织田方面担当此次联盟介的是一个叫“明智光秀”的武将。明智光秀是美浓出身，而长宗我部元亲的正室石谷氏同样是迎娶自美浓名门。明智麾下斋藤利，便是这位夫人同母异父的哥哥。

    织田信长将委托攻略四国的朱印状j给了长宗我部家。

    除此之外，长宗我部元亲还提出了一个要求：希望织田信长能成为千雄丸的乌帽子亲。

    织田信长将织田通字的“信”赐予了长宗我部，同时还有世所罕见的名马与刀铭“左字”的太刀。而这大概是天正六年的事。千雄丸元f后，更名“信亲”。这个名字与这把刀，便是之后陪伴他一生的存在。

    织田信长天下统一的步伐在本州推进，而长宗我部的四国攻略也稳步进行着。

    可是，织田信长却没有按长宗我部元亲设想的那样，向他兑现四国安堵的诺言。天正八年，经过西园寺公广、十河存保各方的屡次上书，织田信长不再相信长宗我部会在四国统一后心甘情愿收。六月，长宗我部再次安排使者接触织田。这次出使的是香宗我部亲泰，经由明智光秀，赠与织田信长御鹰十六羽、砂糖千斤。八月，织田与本愿寺谈和，十二月，长宗我部元亲再次以庆贺此事为由谒见织田信长，同时做出织田无须介入四国之事的表态。

    然而，长宗我部元亲没能再从织田信长那里获得回复。

    天正九年，在“天下人”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的织田信长仿佛完全忘记了曾经的同盟，转而将四国攻略的朱印状授予好、十河方面，并要求长宗我部“协助好”。

    曾经的，像小孩子谈论梦想一样向往整个世界的织田信长消失了，长宗我部元亲失望地发现。

    谈判变得艰难而痛苦，千雄丸的名字里还带着那个“信”自，长宗我部元亲却不得不说f自己相信一个无望的未来——长宗我部还是会像之前经历的所有苦难一样受尽压迫，或许终身、或许之后每一代的终身、都不可能到更远的地方去了。“元亲殿”，他甚至不明白，为什么明智所送来的劝言，会有好像比他还难受的、颤抖的笔迹。

    天正十年，长宗我部与织田的同盟彻底化为了灰烬。

    但这并不是长宗我部所造成的破盟，就连作为织田方联络者的明智光秀，好像都对这样暴n苛烈的织田信长绝望了。

    直到五月，长宗我部元亲从明智光秀那里收到的联络还是信长即将出兵四国的消息；六月，势不可挡的c水却冲溃了一切——明智光秀举兵谋反，火烧本能寺终结了织田信长的统治，继任征夷大将军。

    但等长宗我部元亲收到这个消息，攻略国ao利家的羽柴秀吉已经带着四万大军回到了京都。明智光秀在成为将军的天后，于战败的溃逃，死在了暴民上。

    从坂本城流亡的明智氏遗族带着荒诞世道下唯一一点长宗我部与织田有过同盟的证明，逃到了冈丰城下。还能躲过追捕来到四国的人那么少，长宗我部元亲发现，收容这些好像全天下都不愿意接受的人竟然是如此容易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