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津的男人决不会食言”——时隔多年，我又想起山田有信当初开篇点题的心思想。

    岛津再次整军攻略大友是在之后的十月。

    在山田家高城众出阵之前更早的时候，岛津忠丰就已经带着桦山藏人回了佐土原，毕竟他们要准备的事都在那边。

    临分别那天，就像是知道了接下来又要回归战场的命运，即将启程的马匹从早上开始就显得十分烦躁。就算御殿高出大门的斜线距离已经到了考验视力的程度，我还是能听到下面乱八糟的马蹄声。

    岛津忠丰已经在院子里遛了圈马了，而我顺利趴在适合俯瞰的vip席目睹了全过程。

    高城没有天守，但还是有高出j层的御殿，此时，层高下面隔着的，就是侍nv焦急地劝导：“公主，您真的不去送行吗？”除此之外，就是各种作为“姐姐”立场的人生箴言。

    直到此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是给别人留下了个多不喜欢岛津忠丰的印象。

    以至于，就算今天真的不是我想躲着什么，大家还是会根据屡犯的前科得出我不想见岛津忠丰的结论。然而并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这样的——趴在窗框上往下看，吵了一早上的马定到可以准备上路的位置了——而造成我现在不得不挂在窗户上t窥的罪魁祸首，就是坐在上面的岛津忠丰。

    因为还要回佐土原，所以不像当年去冲田畷那样披盔戴甲，挂在岛津忠丰身上的只有一件浅葱se的羽织。唔，浅葱se？对岛津忠丰来说还真是意外明亮的配se，跟着那匹不安生的马晃了一早上，闭上眼睛都要能看到残影的光斑了。

    就是这个临走都要给我添麻烦的家伙，在前一晚上特地跑来丢了条命令：“别来送行。”

    比要求更无理取闹的则是与之相关的愿意：“如果出阵前还……会被父亲骂的。”岛津忠丰说着，第一次像逃跑一样躲开了目光。

    于是后来的事情就成了现在看到的样子，岛津忠丰就和那匹不听话的马斗智斗勇了一早上，徒留我一个人郁闷地背负不知礼数的污名。虽然不知道岛津家久公会不会骂他，看着两人两马一路扬尘往佐土原奔去，我唯一确定的就是我被山田有信骂定了。

    果不其然，很快地，山田有信就按预料之的剧情找过来了。眼见我家父亲大人提提袖子，抬就一把抓上了我肩膀。

    “阿森。”低沉的断喝。

    “是！父、父亲大人……”我觉得我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害怕吗？”从窗户投进来的天光映s在山田有信的眼睛里。缓缓呼出口气，他用那只按在我肩膀上的顺了顺我头发，“接下来的事，害怕吗？”

    看不见的画面里有一艘吃□□的船，向着空旷的海原心越走越快。

    山田有信好像真的很想安w我，殊不知他们这些萨州人天生缺乏能言善辩的基因，而当事人往往对此还毫无察觉。那只布满茧子的大把我后脑的头发蹭得花花作响，让我想起岛津忠丰还特别不喜欢认错的那段日子。但关键还是山田有信不会讨小姑娘开心，最终，他给岛津忠丰“会回来”的承诺补了一条靠谱又悲伤的保障——

    “至少，”他说，“撤回日向守城还是做得到的。”

    这话由山田有信说出来总有一种不明的说f力，j乎就能让人相信奇迹的耳川会在淹了大友之后再淹一次丰臣。只可惜，尽管历史总是充满惊人的相似，不可能发生的事还是不可能发生。

    这也就是为什么山田有信这句“撤回日向”一点也不适合安w正为接下来的战争感到担忧的我，因为这次，一旦试图先发制人的岛津被b到了不得不回日向守城的地步，也就意味着主动权的丢失，各种程度上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但事实是，这个糟糕的消息很可能会成为现实。养伤的两个月间，山田有信便一直着眼于城防的工事与物资，一时偃旗息鼓的休整正好是秋收的季节，等田间的粮食全都入库，决战的准备也就完成了。顺带一说，同时闲置在我家无事可做的岛津忠丰也j乎参与了笼城准备的全过程，先前通信时的没话找话意外地获得了一次大放异彩的会。后来，大野忠高对于这个可怕的教育效果更是表示了五味陈杂的钦佩，“请帮在下把佐土原的账目塞到殿脑子里”，去鹿儿岛就任家老之前，他痛心疾首地肯定了我的存在价值。

    说回与大友的最后决战之前，就如现在这样，岛津忠丰提前回了佐土原。而高城方面，山田有信直辖的备队也已经整装待发。

    由于地理位置上，高城一度是岛津日向势力范围最北的要冲，所以在最终的合流前，绫、清武两方面的军队会先与佐土原的本队汇合一起经过高城。就算只是路过，理论上还真要再见到岛津忠丰一次。

    ——“别来送行。”但鉴于本人已经十二分严肃地j代过这个问题，我还是只获得了一个从山上远眺的会。

    不知道之前提过没有，高城是山城，所以这次不用特地找个窗户，只要和城里送行的大家站在一起就能一览无余地看见整个往北去的巨大队伍。有多少人啊……黑压压的方块推动着同样不可计数的旗帜移动着。

    可怖又壮观。从这种场景成真的那一刻起，丸内十字就成了整个世界最让人安心的东西。

    央靠后的位置是岛津家久的本队，但这是从旗印看出来的。虽然能通过为止多多少少猜测岛津忠丰是哪个。虽然觉得应该是穿着深蓝se腹卷的那个，但也许只是因为曾经在祭典过后梦到的场景里岛津忠丰就是穿着这样铁绀se的甚平，所以应该只是错觉吧。而且还有头盔，俯瞰的角度完全就把脸遮掉了，“能看清楚”这种事果然还是不要想太多——

    反s太y的闪光忽然在队列亮了一下。

    应该……是头盔装饰的前立因为佩戴者的动作变换了角度的缘故。注意到后再看就会发现，黑se的队伍里还零零碎碎地散落着许多光点。甲胄的光、兵器的光……

    至于城下町的居民，纵使面对的是自己这方的军队，也早在大军过境前就全都躲起来了。

    从这一刻起，丸内十字成为了这个世界上最让人安心的东西。

    这是天正十四年，十月的事。

    与之前全面为遏制大友势力而同步侵入筑前、丰后的做法不同，岛津此时已经不打算再分兵携制筑前的立花山城。

    目标只有大友宗麟，肥后的岛津义弘无需再分心于筑前，两万军队很快就会自阿苏旧领东进。由日向北上的线路则仍是j由岛津家久，配下除长久以来随从的山田有信，还包括上井觉兼、伊集院久治、本田亲贞、伊集院久宣、新纳大膳亮、本庄主税助、吉利忠澄、横山忠助等在内的日向各地地头，先锋则由松尾城主土持亲信担任，数量同样也超过了两万。

    同时，当主岛津义久也亲率一万余人，在日向北部要冲盐见城着阵，总督岛津义弘、岛津家久两方面军团的指挥、联络工作。

    此时的大友宗麟已在声称“隐居”之后退居到了丰后东部臼杵岛之一的丹生岛城。而一直作为大友氏当主居城的府内馆则j由嫡子大友义统负责。

    日向方面军此番出阵，旨在一举攻略丹生岛城。立花道雪、高桥绍运……见证了大友全盛时期的老臣都已经不在了，现在要做的，就是将大友宗麟这个最后的根脉彻底拔除。

    诚然，为回应大友宗麟屡次的请援，丰臣已经勒令四国诸大名出兵讨伐岛津。这是与过往不可同日而语的战争。

    一旦丰臣本队的正式侵略到来，就算是统筹整个九州的实力也不可能与之对抗，横亘于岛津与丰臣之间的是不可否认的物量差距。但是，以大坂城为心的丰臣离九州还是太远了。丰臣秀吉可以调用四国的军势，然而四国各家间根深蒂固的世仇却不是一个仙石秀久就可以统合的；甚至，就算是自“国大返转”之后就与秀吉达成同盟的ao利，与丰臣合作也仅只是“两川”之小早川隆景单方面的提议而已，丰臣秀吉勒令ao利、吉川、小早川出征九州，始终抵触着的吉川元春却直到现在也没有出兵的打算。

    就连丰臣本身，也离“稳定”差着那么一点。最大的威胁还是东部的德川，为了拉拢这位东国百万石的大大名，丰臣秀吉不仅b迫自己的mm离婚嫁给德川家康，甚至将自己的母亲都当作人质送到骏远去了。

    在这场针对岛津的战争，德川不会出兵——不，对丰臣来说，德川不动一兵一卒已经是最善的结果了。而国的ao利……ao利两川从来一心同t，只要吉川元春一日托病，ao利坐拥山y山y两道的实力也绝不是丰臣秀吉可以轻易动摇的。ao利也许根本不会来。

    至于已经确认攻势的四国——长宗我部与十河之间，有着致命的罅隙。

    事到如今，留给岛津的选择已经所剩无j。按照一直在当主岛津义久进侧出谋划策的岛津岁久看来，既然选择了开战，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尽量为之后的和谈争取筹m——大坂到九州很远，丰臣秀吉一定会拿出最擅长的外j段说f岛津。

    至于坐镇两路侵攻第一线的大将，对他们来说，这个问题就更简单了。

    有着“鬼石曼子”这般诨名的岛津义弘本就ai好豪赌，于肥后两万军势而言，眼下就是比是他们先踏平大友的家业，还是丰臣秀吉先处理好那些内忧外患的琐事。而到了日向一线，接下来的进展甚至连赌局都不算，无论是开端的松尾城还是地处战略要冲的武山城……岛津家久应对战事的方法向来只有一个——把它赢下来。

    耳川一败整整八年后的、同样寒冷的冬天，日向的两万军队与大友宗麟所在的丹生岛城的距离，还剩一道浅浅的海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