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到来的时候，需要确认的问题瞬时多了起来。

    当然，不仅只关于岛津忠丰的方面，更包括事关整个九州统一的具t步骤。九月，堺港的商人盐屋左右卫门如约带着收备的粮c在大淀川进了港，同时带来的，还有丰臣秀吉下令四国势力出阵九州的消息。

    早在一年前，丰臣秀吉便借由正亲町天皇之名向岛津义久发出过“敕命”，要求岛津与大友达成和解。但对岛津而言，九州统一乃世代先祖的悲愿，自然不会在只差一步的最后关头同意收。

    为此，到了如今的天正十四年，大友家当主大友宗麟只得亲自上洛面见丰臣秀吉，请求丰臣发兵讨伐岛津。虽说是请援，却也不只是单方面的祈求，毕竟对丰臣来说，一旦岛津完成九州统一，之后再想抑制西国之形式便是难上加难——在对抗岛津的方面，大友和丰臣的利益是一致的。甚至，丰臣是极为乐意为大友提供援军的。

    虽说如今的丰臣秀吉尚未得以染指九州，但借由援助濒临灭亡的大名继而压制当地一方做大的势力的经验却是有先例的。甚至不是遥远的先例，仅仅就是大友命悬一线的前一年，丰臣的大军就是以同样的形式登陆了四国。

    天正十年，恰合本能寺之变逃过织田灭剿的土佐豪族长宗我部氏终于完成了四国统一。然而，长宗我部尚未来得及享受这番成就，在四国东北一息尚存的十河氏已经在暗地与丰臣秀吉取得了联络——很快，经由十河家淡路阿波这一踏板，丰臣的军队涌入了四国。长宗我部在强大的冲击下迅速战败投降，四国统一的宏愿也在一夜之间变回了“只允许保留土佐一国”的安堵。

    一年之后，穷途末路的大友宗麟也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丰臣。天正十四年的秋天到来时，一再拖延之后，丰臣秀吉终于兑现了“如若岛津一意孤行，丰臣只得以武力回应”的威胁。

    丰臣的九州征讨开始了。

    岛津灭亡大友的侵略已经到了最后阶段，此时仍在坚守的，只剩下了筑前立花及丰后大友本家两处居城。岛津的五万军队也分成了两方面线路，岛津义弘与岛津岁久经由肥后进入筑前，而当主岛津义久则与佐土原城的岛津家久一同由日向北进至丰后。

    丰臣的应对自然也是双方面的。筑前的战场j给了由黑田官兵卫孝高——这一丰臣帐下鬼才军师——为监军的国地区大大名ao利氏；救援大友本家、对抗岛津义久家久方面的任务则j给了四国的大名。

    ——明明完成了四国统一，却只能屈辱降f担任前锋的长宗我部元亲；为保全旧领，不惜将他人领入四国的十河存保。如今，这样的两个人必须一同听从丰臣的指示，协力攻略形式与当年四国何其相似的九州。

    但无论长宗我部元亲还是十河存保都只是副将罢了，真正掌握大权的，是丰臣秀吉直辖的仙石权兵卫秀久。仙石秀久是自织田信长时代便一度跟随秀吉的武将，受领赞歧高松之知行。如果说始终斡旋于丰臣与ao利之间的黑田孝高是由于鬼谋深算的天才而得到重用，那么仙石秀久便是凭借常年的侍奉累积下了丰臣秀吉的信赖。

    “资历”——这个放在传统大名家甚至只会造成腐朽的特质，对丰臣而言却有着完全不同的价值。虽然如今位列关白，丰臣秀吉本身却是尾张农民出身。这也就意味着，与其它任何的战国大名都不同，丰臣家根本没有历代效忠的谱代重臣。换言之，对丰臣秀吉来说，他可以拔擢无数具有惊世之才的武将，却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找到忠心耿耿的家臣。

    而曾经在织田信长时代跟随他的诸人，从常年的战事之剩下的，就只有仙石秀久了。

    于是，丰臣秀吉将这位愚直又平庸的总大将派到了九州。

    盐屋左右卫门到达九州之后，如上的消息终于得到了确认。

    是否对丰臣顽抗到底的讨论早在先前收到敕命时就进行过讨论，如今，一切已经到了生死抉择的最后一刻。岛津义久为此特地亲身前往雾岛社安排了庄严的祭祀，最终，占卜的结果引向了“出兵”这一结论。

    “岛津，会成为下一个长宗我部吗。”各方的消息传至高城，临战前的讨论也开始往让人紧张的方向发展。

    “是长宗我部就好了。”山田有信有着自己一番考量，“不像ao利两川，长宗我部和十河未必会通力合作。”——“ao利两川”说的是ao利本门和作为分家支持着本家的吉川、小早川两家，有着战国第一智将之名的ao利元就在世时，命长子继承ao利、又将次子、子分别过继到吉川、小早川两家成为养子，以兄弟的合作构建了维系本家的t系。尽管如今ao利隆元已然过世，ao利家当主继承至ao利辉元上；吉川、小早川也都已在丰臣秀吉的g涉下分别**，ao利两川的t系却仍由次子吉川元春、子小早川隆景稳固维持着。

    确实，如今的ao利两川也有着诸多不合的争论，但那大多是政见的分歧。相较之下，四国两家的芥蒂才是严重到了可能让联军崩溃的程度。

    “总大将是仙石秀久。”岛津忠丰往星位落下一子——因为都不能动，到了高城之后，他和山田有信之间最大的消遣只剩下了下棋，“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家伙。不只是‘不会输’，说不定是‘能赢’。”

    尽管从军令到传言都宣称岛津出兵是神明加护的示意，但事实上，或许只是因为整个岛津都在认真考虑着怎么应对丰臣——甚至，得出了可以重创丰臣的结论。

    就连应该还不能明白山田有信他们在讨论什么的山田千代太郎，都在这种气氛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严肃。

    自从岛津忠丰被送到高城养伤，山田千代太郎被两个只能下棋的人二对一指导剑术就成了每天下午风雨无阻的日常。由于导师方面不能活动的怨念太深，我家吃苦耐劳的弟弟已经被剥削成了休息间隔都没力气啃甜瓜的状态。

    偶尔山田有信和岛津忠丰在拆招上出现分歧，甚至会立刻勒令我去换衣f过来参加实验，通过对练证明他俩谁的想法比较实用。也是因此，坦白说，比起剑术，我更宁愿那两个每天都像现在这样讨论时事大局。

    尽管这会造成山田千代太郎听不懂，继而s下偷偷找我提问，最终推导出我不得不和每天都要过来发呆的岛津忠丰进行并不愉快的聊天的悲伤结果……但总的来说，被迫分析了一大堆战争形势的结果还是比被抓去参加剑术演练好多了。另一方面，岛津忠丰虽然对我为什么会找他谈这些吃惊不小，但还是知无不言地讲完了每一件他知道的事。

    这人都不知道设防的吗……基本每天睡觉前，这种担心都会加深一分。

    但到了和山田有信对弈的时候，岛津忠丰又会稍稍表现得有那么点计算布局的才能。大概x格使然，他在下棋时没有长考的习惯，无论山田有信落子跟得多慢，岛津忠丰都会相当迅速地接出下一步应对。同时，他也不介意等待，如果山田有信要考虑，他转去山田千代太郎那边挑刺。

    这么做的后果……就是岛津忠丰和山田有信下棋从来没赢过。

    这个记录越是保持，桦山藏人越是每天都带着世界观受挫的复杂表情。

    “忠丰殿棋术很厉害吗？”我实在没忍住好奇s底下问过一次。

    “不。”桦山家近习否认得那叫一个不假思索。

    所以为什么他输了你会那么吃惊。

    像是看出我的疑h，桦山藏人又解释说：“但是，和少主下棋很可怕。”

    “诶……”什么叫“可怕”？

    “就是，”他闭眼皱眉，并不是很想回忆的样子，“很凶。”

    “都是和家久殿学的吧。”——山田有信这么总结，还顺带解释了为什么能保持住不可思议的胜算：“我已经对着这种套路下了二十年了。”

    岛津忠丰在对局结束的半刻之内都会对输棋的事情相当介意，但又绝对会在吃完晚饭后彻底变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跑来找我。

    大概真的是山田有信所说的那样，是和父亲岛津家久很像的人。也许是耳濡目染接受着那样的教育，岛津忠丰会无意识地以“军略”为基础判断每一件事的轻重取舍。

    总有一天会成为受人景仰的大将吧——有那么一刹那，真的就有点相信了。

    但也就是瞬间的事，岛津忠丰就像浑身充满警觉的野生动物，永远能在第一时间直直朝我看他的方向对视回来：“作甚么？”

    黏着在沉默后面的声音情绪不高，不知道是想表示不满还是想表现得并不在意，眉心总是微微皱着。如果找他问打仗的事，这种表情会因为说话而放松很多；但大多时候，岛津忠丰都显得不太会聊天。

    “殿，您在我这l费时间真的好吗……”

    “因为，”意外地，我收到一个很困扰的回答，“我不是很清楚要说什么。”他顿了顿，“虽然忠高是说多和你说说话……这样。但我不知道说什么。”

    这个人……是去问了大野忠高什么事情要怎么做啊？！在让山田有信送信之后，连大野忠高也有份吗……我已经对为什么家久公会亲自来说结婚的事感到一点也不惊讶了。

    倒是说起让山田有信送快递的勇气……

    “金平糖——”才刚刚念完一个单词的音，坐在对面的少年就立刻直了直身子。不仅不敢说东西根本没寄到，一时间接什么话好像都不会很奇怪，“也……也没什么。”

    就算尝试着在穿越前的记忆里搜寻一点有没有吃过的记忆，也完全找不到可以补充在岛津忠丰这边的线索。

    “阿森，”他轻轻叫了我名字一下，“等我回来，和我一起去吗？买南蛮的点心给你吃，还有……总之……”

    说什么呢！

    “不要给自己立g啊笨蛋……”忍不住小声抗议了一下。

    “什么？”

    就是……“不想听到这种会让人产生期待的话。”

    要，要是……

    “有什么不好。”岛津忠丰完全不理解我的困扰。

    “殿，”果然，能和他讨论的话题只有一个，“您到底知不知道接下来战斗的对是谁啊！”

    答：“仙石。”

    “不是这个！”

    “丰臣吗？”他有些不解的歪歪头。

    “所，所以说——”

    “虽然不可能很轻松，但保全岛津的方法还是没问题的。”

    谁在和你说岛津啊！

    “然后，”他接着说，“只要岛津存在一天，就一定会保护你们。全部都会做到的。”

    “殿，可以发誓吗。”

    “嗯？”

    “绝对要好好的回来。”

    岛津忠丰把目光转向院子里沉默了很久。入秋的白日渐渐变短，外面天已经全黑了。现在还稀稀落落能听到的虫鸣很快也要消失了吧。

    很快，这里就要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你就那么想听吗。”我听到他叹了口气。

    “说嘛。”

    “等我回来。哪也别去，等我回来……然后，”岛津忠丰还是看着外面，“对我抱有期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