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正十年开始，岛津忠丰真的言出必行地将我当作了练字的对象——虽说收到的东西在传递信息的层面可以叫作“书信”，但鉴于内容实在乏善可陈，作为习字记录的存在感反倒在后来的日子里喧宾夺主。

    要说书道上的造诣，对岛津忠丰自然是不能强求，但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好像真的就是可以熟能生巧的。

    一年多来，岛津忠丰信件所述不外乎两个主要内容。其一是他自己的事，基本可以总结为岛津在打仗、岛津还在打仗、岛津又要打仗了；其二则是关于高城，平均一月一回的来信，岛津忠丰简直把高城从城防到年成问了个遍，就差b我去数小丸川下一次网能捞j尾鱼。

    拜这种详略不得当的j流所赐，我到最后也想象不出岛津忠丰在那些我不知道是哪的地名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大概是当事人收集写作材料的能力太过随，那些来信似乎永远缺乏值得津津乐道的琐事，以至于整篇的笔迹也只有在写到针对高城的w问时才会回复j分原本的自由奔放。但与此同时，信件的往来又稳定得不可思议，从这个角度说，一直能找到时间写信的日子似乎又过得不是那么糟。

    如果一篇章最值得称道的着墨之处已经是领导视察的工作报告，那这篇章不是惊为天人，就是了无生趣。岛津忠丰明显和前者没什么关系。

    时间一长，每次收信时最期待的部分已经在不知不觉从内容转变到字迹了。

    最先进化到能入眼范畴的是连书的假名。岛津忠丰本来就是不耐烦一笔一划临帖子的人，意外的是，经过本人天长日久的偷懒，概率上横竖不过五十音图的假名们y是被他在各种排列组合都连出了奇迹般的浑然天成。大概是考虑到日后书防伪方面的作用，这种特x也就此尘埃落定。

    再之后是汉字。由于传自唐土的方块字在结构上比较博大精深，如果有个“军令入门五百常用字”之类的归纳，岛津忠丰与汉字的亲密度大概就以此为界分化在了霄壤之别的两种程度。常写的，岛津忠丰如今落笔已经能行得横平竖直，连笔迅奋收势斩截；剩下的……让我偶尔会希望能给他找一个教导基础构图的美术老师。

    总而言之，除却随事件那么一两个画风清奇的实验项目不谈，如果我还能再一次用上论坛，我一定要在“通过进步获得成就感可以是一种怎样的t验？”这个问题下面回答——看岛津忠丰练字。

    他日岛津忠丰能有那些作为大将的沉着，我觉得陪他潜心修书的自己功不可没——但是，当是时，我怎么也没想到“字如其人”会是那么准的四个字。

    那是天正十四年夏末的事。虽然是历法上的夏末，日本排行前列的低纬度仍然是保持着捍卫高温决不动摇的尊严。很热，非常热，尽管按惯例热完这j天就会开始入秋，但就是“这j天”里，气温总能上升到让人相信秋天再也不回来了的程度。

    这些日子里，大概是因为伤处耐不住焐暑，山田有信每天都会在天刚亮的时候就起来，一个人坐到前厅闷闷不乐地翻前线战事的回报，好像他现在只能在家g坐着都是我们的错。

    “伤好之前绝对不许踏出高城一步！”——虽然按照命令确实这么执行着的是我们没错，而且町田夫人还充分发挥主观能动x的掐灭了山田有信试图活动身t的一切妄想。但究其根本原因，还是因为武将本人在月攻城战受的伤。

    具t的战场是筑前岩屋城，传闻战况之惨烈，触目惊心。我家父亲山田有信就是在这场战斗遭遇了守军的流石，仅仅是擦到边缘，便被连带摔倒一路拖下了土垣。擦至土石损铁之上的磨损将脚后颈都割了轻重不一的伤，深者见骨，潜者也撕掉了相当面积的pr——而在盛夏的、每日都有尸t在增加的战场，后者反倒成为了最致命的重症。饶是如何勇猛的武将也熬不住t力的迅速消耗，很快，伤口的低热就推进至遍及全身的高温……

    就这样，岛津军势还在向筑前推进的时候，山田有信就被自总大将岛津忠长到当主岛津义久的j道急令直接送回了高城。

    本人当然是接骨包扎的数日之后就喊着要回前线，怎知豪言壮语还没放出来，就被作为正室的町田夫人拎着落有当主岛津义久花押的令浇了一头冷水。是的，就是那句“伤好之前绝不许踏出高城一步！”。

    对比总是丢下山田有信一个人去静静的町田夫人和没什么出场会就得被町田夫人拉走的我，山田千代太郎倒是显得极为善解人意。由于母上大人严令禁止了某城主的一切剧烈运动，作为替代，山田千代太郎总会在山田有信准备缓解下压力的时候恭恭敬敬地接过自家父亲上的木刀，站到烈日下一本正经地练习起来。偶尔拉上我。从此，山田有信眼里的郁结又加上了j分复杂的动容。

    关于安抚伤员情绪的心理疏导，就目前情形看来，我们算是完成的不错。

    或许算得上完成得相当不错。

    若非如此，岛津家又何苦把第二个缺乏伤员自觉的人送到佐土原来呢？

    八月旬，山田有信已经渐渐放弃抵抗，数着日子等义久公放他回战场的日子里，日向方面军的又一位前锋来到了高城。岛津家的武将基本都具有不错的教育水平，能够通明大义知晓事理，唯一的缺点就是稍微热血了那么一点点。于是，对于心里其实都清楚一时的忍耐是为了之后的反击但就是耐不住x子的人，把他们组团放到一起互相监督无疑是一个节约又高效的好方法。

    那是一个y光灿烂的日子，我和佐土原城每一个对岛津的九州统一感到有心无力的人民大众一样，站在地里抬头望着太y，顺带更杞人忧天地琢磨什么时候会下雨。倒不是无所事事，只是我真有点防不住岛津忠丰的高城十万个为什么。

    走神的当口，过马的y影从我眼前晃了一着。两骑，踏着细碎的步子往高城的方向过去。

    由于打仗的关系，这两年来往高城的武将一直都很多。也因为骑马大多是急事，又仗着好歹也是一城地头家nv儿的身份没多少人要行礼，我的身t已经自动总结出了基本无视的规律。

    但这次，不紧不慢的马蹄声却在错身之后停下了。大概是马上的武士有所动作，拉辔头的响声后，我听到背后有马匹喷鼻息的声音。

    总有种被注意到了的糟糕感觉。比起对背后的东西感到紧张，我觉得还是转过去看一下比较好——至少真要遇上事了也能死得明白。j年来，我多少也算在高城和佐土原之间混了个脸熟，常来往的武将从不会在意我有没有理他们，而这次，居然有人在经过之后停下来了……

    反正最糟不过是无理犯上被岛津一门众撞了个正着——做好觉悟，我转过身……看到了为首武士短褂背后丸内十字的家纹。

    我想起小时候，出生证二十世纪前期的nn总对我说的一句话：千万支暗箭埋伏在你的周边，只等你一千次小心里的一次不检点。

    “殿？”跟在后边的应该是家臣吧，他引马向前两步，俯身询问道。

    “没事，走吧。”言罢，领头的一门众率先打马向着高城奔了过去。

    我觉得，我挺对不起山田有信的。

    匆忙赶回城去，果不其然，我的父亲大人正在走廊上按着额头沉思——确切来说，是把一纸通按在指和太y**之间，看起来非常头疼。明明走廊还能听到走动的脚步声，山田有信却像是已经从这个时空脱离出去了。

    “父亲大人。”我向他行过一礼。

    他又维持了一阵如上辛劳的状态，才叹气般开口：“阿森啊……为父，该拿你怎么办？”

    不等等这是什么气氛……虽然好像有可能是惹刚才的武士生气了，但这种事再怎么也不至于到上纲上线的程度吧？

    与我的不解焦急不同，山田有信默默挪步转过身来，垂目看着我的眼睛：“也许，把你j给岛津真的是最好的方法吧……”

    恕我直言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小nv觉得这样的消极抵抗甚至不是“好的方法”！

    “阿森，”真是察觉了我的紧张，山田有信眼帘半落的目光里又多了j转暖光，“你究竟……为什么不接受忠丰殿呢？”说着，山田有信将上的信纸递到了我面前。

    等等这又关岛津忠丰什么事了——虽然想这么说，但更加符合现状的另一个转折词已经飞快地获得了理x的支持——莫非……莫非……

    我家父亲这次没再说话，只是等着我自己去读那纸上的内容。好像我要的答案，已经全部在里面写完了。

    “只有你们能看住他”——这次落款的花押，是与岛津义弘一同率领另一面军势北上的岛津家久。至于那个“他”，来函更全面的描述是：“把那家伙放回佐土原绝对会b着家臣跟他乱来的。”

    虽然……是听说了岛津家要送人来高城——

    “忠丰——殿……受伤了？”

    这次，时空好像真的停了。就连先前分明还能听到的脚步声都消失了。

    不过，只是受伤的话——还是那种还能教唆家臣乱来的伤的话——就说明还挺精神的吧？空气微微颤了一下。不过看在好歹是伤员的份上……见面还是不要指责他写信找不到重点吧？唔，姑且夸夸他写字变帅气了？

    海市蜃楼一样的光景里，岛津忠丰就站在我面前不远也不近的地方——一足一刀——好像下一秒他就会提起竹刀磕到我脑门上。我熟悉又陌生的少年眼睛里装着无光的深海，唇线紧抿着，俨然有足够堆满整个世界的不满、全都等着冲我抱怨。

    把一切拉回现实的是山田有信，他自言自语地又问了一遍：“阿森，你究竟为什么不接受忠丰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