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津忠丰，正在相当不开心地瞪着这边。

    在渐渐暖和起来的春天之，大野忠高的转述让我没由来地背后一寒。然而，当我作好充分觉悟抬头看过去的时候，坐在斜对面的岛津忠丰已经专注投入到吃饭这一晚宴的根本目的去了。

    他用筷子夹住碟上的鰹鱼，又把那条可怜的小鱼翻了个面，最后残忍地将其整个拎了起来，照着尾巴一口咬了下去。

    诶？！从尾巴开始吃的吗？！

    岛津忠丰叼着鱼尾巴闭上眼睛嚼了半天，又放下配菜、抓碗扒了j口饭。

    遗憾的是，这并不是什么被与此卡到了的善恶有报，而是在这个连年战乱的年头，“吃鱼”真的是一件给我带来了极大震撼的事。

    众所周知，由于佛教的缘故，日本一度处于拒绝r食的严格禁令。而取代飞禽走兽，成为古代人重要动物蛋白摄入源的，便是水生的丰富物产。比如鱼、鱼、还有鱼。这种非常符合现代营养学观念的菜谱基本就是上层社会的饮食规范，而所谓“上层社会”，同样包括官拜守护职的大名们。这也就是“吃鱼”这个问题给我的世界观造成的第一个冲击——在我到达这个时代之后，我好像就再也没吃过陆地上的动物了。

    但真正让我对吃鱼敬谢不敏的，则是连年战乱所造成的资源匮乏的残酷现实。举个例子来说，在这个生产力欠发达生产需求还特别大的时代，对岛津这样完成州统一的大大名来说，吃饭能有一条小鱼已经是非常丰盛的菜单了。是的，一条两指宽的小鱼——就和现在岛津忠丰嚼掉的那条差不多大。

    嗯，嚼。不知道是出于菜不够吃还是什么原因，不止岛津忠丰，包括我的父亲山田有信在内，我见过的武将们基本都会把那些小鱼连骨头吃掉。虽然山田家的人生x善良，从未强迫我或者町田夫人一起参加这种残酷的修行，但在经历过j次我还在慢慢剔刺、周围人都坐着等我了的状况后，鱼这个东西，基本已经从我的世界观里消失了。值得庆幸的是，我身边一直有一个任劳任怨艰苦奉献的山田千代太郎；更值得庆幸的是，就算我每次都把鱼夹给他，大家也会认为我是个关心弟弟的好姐姐。

    不过，这样一想倒也觉得岛津忠丰吃鱼的顺序没什么值得惊讶的了，既然都会吃得一点也不剩，从哪开始咬好像没什么区别。

    在解决完无辜的鰹鱼后，岛津忠丰迅速把目标转移到了另一个盘子里的萝卜。

    但我没看到他继续欺负萝卜的过程，因为就在此时，大野忠高再次百无聊赖地向后一撑，侧身转了过来：“少主还真是好懂啊……阿森，你偶尔也陪他一下嘛。”

    “哈……”

    “嗯，果然，对比起好懂的少主来，阿森有时候会有老爷爷一样的表现。”大野忠高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

    “是吧！”忽然cha入对话的是坐在旁边的父上大人山田有信，“我也觉得阿森这孩子有时候真是太老成了。”

    很快，完全无视坐在后面的我，两个人就此进入了“比较想要什么样的nv儿”的讨论。更不知所谓的则是，在j个回合的j流后，就连从入席就奉行着沉默是金的桦山善久大人也加入了对话，跟着哀叹自家nv儿自从嫁人之后都不和老父亲谈心了。

    宴会当晚，我所担当的避免这个人喝多的工作……好像没有达成。

    不过也只是喝得有点兴奋的程度而已。与在高城的直属于山田家的家臣团不同，本次来到佐土原赴宴的，并不只有平日便住在城内的武将，其有相当一部分都是从岛津领内各地赶来的。也是因此，今晚的飨宴总归是不至于造成之前看到那样隔夜的后果。

    倒不如说，只刚入夜不久，平日里不常滞留于佐土原城的武将便都已经陆陆续续离席了。这样的气氛与其说奇怪，倒不如说比起“庆功”更像是“接风洗尘”——换言之，在这里的大多数武将，似乎都是为了之后的什么工作才聚集在这里的。

    这么说来，之前岛津忠丰来高城做通知时确实是提到了“右马头大人也会从肥后过来”，肥后的话，就是之前出兵的地方吧？同样是在那时候，岛津忠丰还说过在八代城和伯父岛津义弘见过面，也就是说，这位“右马头大人”是作为其他军势的名代过来的吗？

    接下来……还要打仗吧。尽管不知道具t的对象，但眼下的情况怎么看都是如此。

    啊哈哈……也是啊……如今的岛津家，不打仗才奇怪吧。这样一来——

    唔？岛津忠丰跑到哪去了？

    在最初的告退后，没过多久宴会也顺利迎来了结束。

    按照之前商量好的，我一路跟着父亲山田有信、及桦山家两位大人送到门口。一面避免着真的被抓去收拾残局，以免也是为了确认他们个还有没有能力找到自己住在哪。

    还好，后面这个问题的答案还是肯定的。虽然由于与桦山善久产生了某种不得了的相见恨晚的感情，我的父亲山田有信已经完全把住宿计划变更到桦山家了。剩下的路就只有劳烦两边家臣心惊胆战地走一段夜路了。大野忠高倒是没什么事，揣着袖子担保让两位家老安全回家，一方面j代我也快点回城。

    “没问题的，连本丸都没出，不会有什么危险。”我向一行人告别。

    然后，刚回头，就有种被现实深深讽刺了的无力感。

    不知什么时候就从会场溜出去了的岛津又郎正在数间开外，斜倚着走廊的柱子。夜里的光线不足以看清他的表情，但就方向而言，鉴于岛津家没有什么神职传统不大可能看到心灵现象，他盯着的，一定是我没错。

    当我再想追问大野忠高现在跟他们回去还来不来得及时……空荡荡的街道告诉我，已经来不及了。

    过来，坐下——我觉得我的大脑已经可以自动回放出那句一成不变的台词了。

    然而，当我打算迅速解决掉今天最后一个麻烦而径直走过去时，岛津忠丰反倒表现得像被吓到的那个。

    “g嘛。”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往后退，他最终贴着身后的柱子，把身子竖成了一个异常笔直的直立。

    咦？今天没事啊。那我可以走——

    “啪”，腕被扣住的同时，不用他拽我都知道，是幻想这样就可以去睡觉的自己太天真。

    在春季的温暖夜晚，我不禁感受到岛津忠丰出阵的空白是何等短暂。一时间，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些每天要累得生无可恋还要在城内见到岛津又郎的日子。

    “殿？”我叹了口气，同时也感受到大野忠高与我家父亲嫌弃我老气横秋真是不无道理。

    刚转过去就闻到了淡淡的酒味。

    果然喝了吗？和平时相比，岛津忠丰拽着我的有点烫。

    “天正五年。”他忽然来了这么一句，而后另一只直接压到了我脑袋上，“明明也过了很久了，为什么感觉你完全没长大。”随着这句话，那只扣在脑袋上的往前一滑，岛津忠丰把我的身高在自己x口比划了一下。

    殿，我觉得我是被你按矮的。在遥远的过去，我好歹也是个长到过一米六的人。

    二十一世纪真好，二十一世纪还有法律条款禁止未成年的小鬼喝酒。

    被抹下来的头发碰得我鼻尖发痒，冲着空气里的酒味，让我油然生出一种想哭的感觉。

    “什么啊，这个表情。”岛津忠丰的声音却很不会看气氛地带上了j分笑意。

    奇妙的转音从我脑后绕过去的瞬间，我才发现如今这个“有灯光的房间走廊岛津忠丰我”的排列对我如何不利。我现在就像——不，就是——暴露在可怕敌人面前无力反抗的猎物，偏偏有条件隐藏自己的还是他不是我。

    啊……算了。我越来越觉得自己最强的技能就是自我安w。毕竟故事的悲哀就在于，就算我能拿到强权者的布阵图，也完全没兵力推翻他。

    “别摆着这样的脸啦……”岛津忠丰边说边又开始了阻碍我长高的行为，“以后……不欺负你了还不行吗。”

    首先，请不要用十分不甘心就好像你吃亏了一样的语气说这种话；其次，“请不要边说着不g了边继续欺负我。”

    大概是没料到我还会组织长句反驳他，岛津忠丰上的动作倒是真的停了——很短的一下：“这不是欺负。”他严肃地做出判断。

    是的，并不是“解释”，而是“判断”。言下之意就是，具t的行为准则，完全是他说了算。在这种情况下，我好像已经没有必要去争论这人到底讲不讲理了……答案显然一定只可能是否定的。

    接下来是一段小小的沉默，而后，大概是担心我不说话真的生气了，岛津忠丰总算是把他两只都收了回去：“会觉得……讨厌吗？”

    这个倒是，“并没有。”倒不如说……确实，说出来很失礼，但是岛津忠丰到现在都给我留下一种莫名的没朋友的印象。对父亲岛津家久来说，是称得上值得期待的嫡长子；对佐土原的其他人来说，是除了坐不住念书其他都不错的未来的少主……要说能吵架的对象，也只有大野忠高了。虽说是绝对会吵起来的样子，但就智程度的差距考虑，应该只是大野忠高单方面地报f他写字难看吧。

    既然如此，偶尔变成有点烦人的状态时还是随他高兴比较好。

    “不讨厌的话……”比如，眼下的岛津忠丰就处于这样一个状态，他穷追不舍地接着提出了不太顾忌别人心情的问题，“那，会觉得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