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有才可不是一般人。尽管告状信雪片儿一样，调查组多次来到部队，最后都是泥牛入海，无声无息的了解。他依然还是团长，依然还是那么专横，直到这个部队撤编，依然在位。

    参谋长陈大状可惨了，到了年底转业，回到老家县城，安排到工商局当个副局长。

    邢广富受了处分，取得了黄有才的信任。不但没影响进步，从此坐上了直升机。陈大状转业后，一营长提职当了参谋长，炮营长改行当了一营长。邢广富官运亨通，直接坐上了炮营营长的位置。

    过了谷雨，部队接到上级指示，对越军事行动全面停止，两军结束敌对行动，两国人民盼望多年的和平降临了。

    部队进行了战后总结，评功评奖。梁红卫已经从连队回到机关，炮一连评奖没有考虑他。政治处评奖的时候，万主任说要给他争取一个一等功，被梁红卫拒绝了。他知道黄宗方不是军人，评功评奖没份儿，他找主任：“我不要这个功了，给黄宗方吧，算是对他妻儿一个安慰。”

    何杏花要来前线，梁红卫对三斗说：“让你老婆到团礼堂前的柳树上，折一支柳枝带过来。”杏花已经怀孕五个月，何支书怕伤着胎气，自己扛着一个擀面杖粗细的柳枝儿来。梁红卫带着柳枝来到麻栗坡烈士陵园，栽在范春柳的坟前。不出三天，柳棍上竟然长出一匝长的新枝，郁郁葱葱，飘飘洒洒，惹人怜爱。

    回到营房，当地政府和人民群众组织了宏大的欢迎的场面，让梁红卫和他的战友们着实感动。几天后，人已经回归了经常人的生活。

    梁红卫更冷静，他现在没有了任何牵挂，也没有了任何幻想。做好了退伍回家的准备，只想着回到家里，把那几亩地种好，有吃有喝，过个经常人的日子就行了。

    那天，万主任来到他的宿舍，笑道：“小梁，好消息。军区要办一个新闻培训班，为基层部队培养新闻干事。我让干部股已经报名了，你复习一下功课，准备应考。”

    “主任，我年龄过杠了，还是不考吧。”梁红卫开始退缩。

    “过啥杠？军区有专门规定，对参战和平暴的战士年龄放宽两岁。录取的时候，文化课分数是参考，主要看你刊登过的稿件。你这两年在军内外报刊刊登那么多稿件，在所有报道员中不落后，怕啥？”

    梁红卫没有吭声。

    礼拜天，梁红卫去了保定，去看范增辉夫妻。夫妻二人看到梁红卫，哭的一塌糊涂。梁红卫再三保证，从今天起，把他们当作自己的父母，养老送终，代替范春柳尽自己的孝道义务。

    范增辉人瘦了一圈，原来箍在身上的军装，现在空荡荡的，掉了三四十斤肉。

    “小梁，军区办了个新闻培训班，你报名没有？”

    “叔叔，团里已经给我报上去了。我正在犹豫参加不参加？”梁红卫道。

    “犹豫什么？一定要参加。别看现在个别干部瞎闹，部队早晚会把杂烩涤荡出队伍，让部队走上正规。部队需要你们这样正直，勇敢，懂军事的干部，将来要靠你们实现现代化建设。那些靠拍马屁当官发财的人，不会走很远，早晚会栽跟头。我支持你，一定要积极备战，准备参加军校招生考试。”

    走出师部大院，迎面碰到黄小雨。“姐夫哥，你去哪里了？”

    “我去看望范叔叔和阿姨去了。我正找你，你去哪儿了，两个多月没有看到你？”梁红卫埋怨道。

    “唉，我也在找你。”黄小雨眼里闪着犹豫的眼神。范春柳牺牲那天，梁红卫只顾追杀黎美雅，顾不上照顾黄小雨。特务连潘连长为防止女兵再出意外，命令四个侦察排战士，强行将黄小雨和阮月芳拖回到我军阵地。黄小雨哭哑了嗓子，多想冲上前去，为连长报仇。她恳求男兵放开她，让她去追击黎美雅那个可恶的女人，可是，男兵们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生拉硬拽的把她弄走了。她坐在阵地上，等待有好消息传来。她脑子里显现很多设想的场面：连长没有死，只是受了重伤，和梁红卫一起，肩并着肩走回来了。有时候是看到特务连的兵把她抬了回来。她还在担架上喊，“黄小雨，给我倒杯水。”连长只是被炸断了一条腿。这样就好了，哪怕是一辈子伺候她，我也愿意。

    但是，传来的消息一次又一次打击她孱弱的身心。范春柳的确已经牺牲，她的遗体被人抬了回来。黄小雨趴在上面哭的死去活来。刚被人劝慰，又听到一个不好的消息。靳书贵和戴合林在阻击敌人的阵地上牺牲。黄小雨昏死过去，再醒来已经在昆明军区医院的病房里。

    她身体恢复之后，直接被五二二医院接回。“姐夫哥，我已经被保送到军区医护培训大队。你考军校吧，考上军校，将来我们在部队干下去。”

    “这几天，我正为这事儿犹豫。我想退伍回家，不想在部队干了。”梁红卫叹了一口气。

    “为啥。这里有我们的挥洒的青春，有我们付出的鲜血和汗水，我们更加热爱这个部队才对，你为啥退却？”黄小雨的质问，让梁红卫说不出话来。

    “军校考上考不上另论，从目前的局势看，就是考上留在部队，我们这些农民子弟，口苯眼拙，也不会有什么出息。那些有关系有后台的人，将是天马行空。”

    “我们更应该考学留在部队，给那些所谓的弄权者搅合一下，不让他们随心所欲干自己想干的事儿。阻止他们干坏事，鼓励他们干好事儿。你不会是打仗打怕了，吓破胆子了？”

    “不可能的。现在要我上去，我二话不说，打起背包就走。”梁红卫眼里放光。

    “你死都不怕，难道还怕困难和世俗？”黄小雨扬着脸，真切的质问。

    这句话让梁红卫醒悟了。死都不怕，难道还怕世俗。老虎能打死，为何怕猫叫。梁红卫决定走上考场，参加军校考试。

    考场设在兄弟师招待所。前来考试的36个战士，是万岁军所属师团的报道员。一见面，一说名字，基本都认识，至少在报纸上见过面。兵龄长短不一，有的已经转了志愿兵，回武装部改了年龄。有的是第二年的兵，见了梁红卫要喊班长。他们的特点是数理化基本不会，语文政治没有来得及复习，脑子里空荡荡的。到了考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收卷前胡乱填点内容交卷。

    梁红卫在打仗前复习功课，多少打下点底子，考前几天连天加夜复习，脑子里还算有点祸。语文考卷分两部分，前面一部分基础知识40分，后面作文60分。作文的题目是“开卷有益”，写一片议论文。后来知道，好多人跑了题，围绕“打开考卷有没有好处”洋洋洒洒写了一通，最后得分很少。梁红卫知道是说关于读书的事儿，把自己从小爱读书，喜欢书的事儿感慨一番。后来他去军区查分，看到作文几乎满分，比好多人语文课得分还高。

    考试结束，梁红卫请假，探亲回家。那天一出门，正好碰到王青，她已经结婚成家，怀里抱个婴儿。她看看梁红卫，脸一红，躲开了。梁红卫轻笑一下，赶紧走开。

    八月中旬，梁红卫回到部队。他牵挂军校考试的结果，到干部股找陈小斌询问情况。陈干事正拿着电话下通知，将电话筒移到一边：“你那儿还没有结果，其它院校的已经陆续来通知书了，我正下通知让考生来取。”

    陈干事办公桌上放着七八本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有石家庄陆军学院的，也有宣化炮兵学院的，还有一份是石家庄军械工程学院的。陈干事说：“通知书早到的院校，一般都是军区自办的，中间环节比较少，畅通无阻。其它军区军兵种的军校录取环节多，通知书来的晚，每年都是这种情况，你耐心等等吧。”

    陈干事的话让梁红卫吃了定心丸。他相信自己靠的成绩不错，至少比那些从执勤点直接进考场的兵考的好。如果连他们都考不过，自己上不了军校也没有什么可说的，活该回家种地。技不如人，愿赌服输。

    有希望的日子，时间最好打发。梁红卫整天乐呵呵的，阳光灿烂，心旷神怡，看到任何人都感到亲切。晚上，躺在报道组的小屋里，在自己种种设计的美好前途和未来的图画中等着盼着，想着念着，幻想着，担心着，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一点儿不心烦，半个月的日子就像湍急的流水一样从眼前消失。

    军校的录取通知书每天都有，那些接到通知书的士兵，笑得脸上的肉不停的颤抖，嘴角咧到耳朵根上。其它军区军兵种办的院校的通知书也陆续来了，广州军医大的通知书都来了，梁红卫报考的军区新闻班却没有消息传。梁红卫预感到不妙，却依然不相信命运会这样残酷无情，相信自己一定会有好的结果。看到别人接到的通知书的样子，更让他的心情一天比一天沉重，脸上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笑容。他担心，这人生中最后一次的报考军校将会以失败而告终。

    万主任从首都开会回来，看到梁红卫，很着急的样子：“小梁，你的事儿咋样了，院校招生工作马上结束了，这事儿也该有个结果了。”

    “不知道咋回事儿，通知书没有来，也没有关于这方面的消息。”

    “我听军区宣传部的一个老乡说，新闻班招生不归院校负责，是军区宣传部直接招收，然后委托一所军校培训管理。这样的话，他们不是单单按照考试分数的高低来录取。你赶紧去找找人，看看到底怎么个情况？我这里也去问一问，摸清情况好处置，不能坐在家里死等了。”

    “我一个小兵去找谁？”梁红卫看着主任，无奈的说。

    “找张主任，他不在军区文化部创作室吗，找他肯定给你帮这个忙。”

    梁红卫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对，直接找张主任不就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