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乡是个范围很宽的情感凝聚体。一个村一个乡一个县一个地区一个省的人,在不同场合都可以是老乡。连临县临省的人,也可以算作老乡。山东边缘是河南郊区,河北边缘县市是山西郊区。只要套关系,我国人有的是办法,有的是名词。不久,黄有才在团里形成了一个老乡的圈子。
有些是通过各种关系投奔黄有才的门下。二营副营长的大舅哥的老师,和黄有才岳父的叔叔是同学,副营长让大舅哥陪着老师来了一趟,说了半天才算弄明白,黄有才欣然把他拉倒自己的门下。
机关财务股长的父亲有一个表妹在首都解放军总医院当护士,给首长夫人保健时聊天,说他有个表侄在三九团里当军务股长。首长夫人说,我们小黄在那儿当团长,有事儿你说话。军务股长去看了表姑,又去看了首长夫人,回来和黄有才说了。黄有才笑一笑,算是认了这个兄弟。
最富戏剧性的是财务股长。他是段俊平的亲信,是段俊平一手提拔起来的红人。段俊平转业,他着实难过,自己的后台靠山没有了。他对黄有才的到来很有抵触情绪,常在办公室发牢骚:“一个秘书,不懂打仗带兵,只会胡搞乱搞的,把部队搞的一塌糊涂。”
他说这话屋里只有三个人,都是自己的部下,一个财务助理,一个在财务帮忙的志愿兵。不到半个小时,黄有才就知道了,很生气。对司令部陈参谋长说:“他懂打仗,他会领兵吗,我看他除了会数钱,啥都不会。不信,明天让他到一营锻炼锻炼,他还没有我这两把刷子。”
锻炼锻炼就是要将他这个财务股长拿下,给你在一营弄个副营长副教导员挂着。部队没事儿你值班拴着,一旦打仗,副职就是担任尖刀连敢死队的头儿,说白了就是送死的角色。让财务股长带兵打仗,真的是白送死的材料。财务股长害怕了,赶紧托关系找门路,效果不大。
后来,他老婆有个当保姆的堂妹妹帮了大忙。据说,这样的小保姆,几本是当地政府针对本乡本县在省城或首都当司局以上的大领导挑选的专业保姆,每个姑娘十七八岁,高中毕业,模样俊俏,烧得几手家乡菜,哼得几首家乡调,更懂得讨领导的换心。工资是地方政府发放,雇主也可以多少给些。财务股长的堂小姨子在部队一个湖南籍的大领导家里,这个领导和黄有才的老领导是战友,一起吃饭的时候说透了这个关系。领导一个电话,财务股长主动投诚,黄有才算是没有动他。
黄有才现在有了老乡圈子,战友圈子,亲戚朋友圈子。有这么多人簇拥着,振臂一挥,响应者雷声震天,挥汗如雨。每个角落,每个岗位,都有黄有才的耳朵和眼睛。那些进不了圈子或者反对黄有才的人,稍微有风吹草动,黄有才马上就知道是谁。
有了圈子,必定涉及到利益分配。没有利益赏赐这根红萝卜,纵有天大本事的人,也不能把人聚拢,更不会任其摆布。
邢广富成了第一个受益者。炮兵股长业务不强,是全团都知道的事儿。黄有才让炮兵股长转业回家,腾出一个副营职的空位置。在挑选炮兵股长时,人们猜测的人选,肯定是炮兵参谋赵利民,或者炮一连连长周德高。最让人意外的也是从炮营几个连长中挑选。没想到,最后上任的是邢广富。
有人发牢骚:“走了一个业务不精的,挑了一个更不懂业务的,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黄有才道:“邢广富当了两年炮兵连长,现在让人家当军需助理,本来就亏待了人家,这次我要为他恢复名誉。什么叫不懂业务,不懂可以学,谁也不是天生就会。”
邢广富顺顺当当上任,他已经是副营职炮兵股长。
“我必须亲手击毙一名越军士兵,让弟兄们感到,我这个团长不是草包,不时贪生怕死之辈。”黄有才对陈大壮悠然的说了一句。
陈大壮没有吭声。他正在抽烟,红塔山在他嘴里含着,前面半截是烟灰,后面半截是烟卷。他抽一口,一圈红星快速奔上他的嘴唇,然后快速熄灭,烟灰和烟卷之间有条间隔线,不规则,似一圈尿渍。然后从他嘴里钻出屡屡白烟,飘上空中,慢慢地散开。像晴朗的天空挂着的几丝白云,轻淡,无骨,随风漂移。
“杀鸡焉用宰牛刀。团长,没必要你亲自动手,我们那么多优秀的士兵,他们横扫一切牛鬼蛇神,还用你当团长的亲自出马?”陈大壮微笑一下,道。
“我上战场,连个敌人都没有杀过,回去看到老首长,没法交待。我在边境溜了一圈,两手空空回去,首长看到了,问我,小黄,你上了战场干了些什么,消灭了几个敌人,我没法回答。”黄有才很认真的样子。
陈大壮将没抽完的烟屁股狠狠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是莲子八宝粥的空盒做的,里面塞满了金灿灿的烟屁股,有高有矮,参差不齐。
“那也没有必要你亲自出面杀敌。在这里,你是司令,是总指挥,你到阵地上冲锋陷阵,万一有个意外,我们无法给上级领导交代,我们的对手会当作一生炫耀的资本,我们一辈子会抬不起头来。”
“我不杀个敌人,我回到家也抬不起头来。将来,我的儿子问我,爸,你上了战场,看到越军士兵长什么样没有,是胖是瘦,是高是矮。打了半天连对手都没有见过,给儿女后代没法交待。我一定要亲手杀个敌人。”黄有才很坚定。
陈大壮想了想,有点儿为难。“现在两军相持,谁也不敢轻易有行动。让你跟着侦察兵去到他们国家边境,危险系数肯定大,不敢让你冒这个险。如果只在我们边境内守株待兔,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等来。就是他们来了,你也不一定在阵地上等着。我看算了,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
黄有才意味深长的看了陈大壮一眼,没有说话。
陈大壮又点上一棵烟,抽了一口。黄有才不抽烟,咳嗽了一下,对陈大壮厉声喝道:“你少抽点烟能死吗?”
陈大壮看了黄有才一眼,苦笑一下,走了出去。
黄有才看着陈大壮的背影,狠狠瞪了一眼,无聊的将手中的铅笔当鼓槌,敲打着办公桌。
邢广富进来了,悄无声息。站在黄有才旁边,黄有才竟没有发现有人。他心理在琢磨陈大壮,为啥不理解领导意图,是没有反应过来,还是有意磨叽,故意不办事儿。“他妈的,竟敢违令不执行,你这参谋长不想干了。”他心里骂道。猛一抬头,看到邢广富站在后面,吓了一跳。
“你这人,怎么回事儿,啥时候来的,也不打声招呼。”黄有才训斥。
“我刚到,团长。看你在想事儿,就没敢打扰你。”邢广富道。
“邢股长,我当团长和大队长的主官,是不是该立个战功?”黄有才用期冀的眼光看着邢广富。邢广富没有听懂团长的意思,习惯性的点头称是。
“我要杀个越军士兵,亲手击毙一个,有错吗?”黄有才摊开双手,质问的语调。
“没错,团长。你卫国杀敌,建功立业,不但没有错,你这样的壮举还应该大力宣扬。团长,你要是亲手杀个敌人,你将在我们团史里写下辉煌的一页,会名垂青史。”邢广富讨好的说。
“我要亲手杀死一名敌人,给连队的官兵树个标杆。”黄有才道。
“团长,我去安排。”邢广富道。
黄有才很高兴,点点头,笑一笑,算是同意了。
邢广富揽了个美差,一肚子莫名的兴奋和不安。走出指挥部帐篷,开始犯愁了:“怎样才能办好这个差事,让团长满意哪?”
邢广富现在对黄有才充满感激之情。黄有才的到来,让他从一名普通的机关干部,成为中层干部,自己的仕途,从前途渺茫走上阳光大道,说不定三年两年就能当上营长教导员。这一切要感谢黄有才,他对自己有恩。从当上炮兵股长那一天起,邢广富就坚定了终生跟着黄有才的决心。
“这次可是表决心明心志的好机会,一定让黄团长高兴,让他满意,对自己进一步产生信任感,奠定在领导心目中是自己人的地位,要做他眼中的红人。”
邢广富心里想着,自认为得意,为自己的时来运转,为自己未来美好的前途。可一想到如何满足团长的心愿,就有点儿犯愁:“这可咋办?”
邢广富正边走边琢磨,迎面碰上梁红卫。梁红卫给一帮地方政府的慰问团照相合影,跨着摄影包,一手提着奥林帕斯相机。
“连长,又娶新嫂子了,这么高兴?”梁红卫人在机关,见到邢广富还是叫老职务,显得亲切。
邢广富笑道:“娶个蛋。我一个老婆一个孩子还养不起,再娶一个你给我养。”
梁红卫笑的很坏:“刚才参谋长出来,脸是老阴天,挺不高兴的。我看你从指挥部出来,挺高兴的,肯定有啥好事儿来了。”
“我正要找你,红卫。刚才团长交给我一个任务,他想到阵地上,亲手干掉一个敌人,让我准备一下。你说这事儿咋办?”
“你怎么揽这样没屁眼儿的事儿,自找麻烦。”梁红卫道。
“没办法,团长点名要我来办,我不能推辞不干。你给我出个注意,怎么能让团长了却这个心愿?”
“团长太任性了,这不是故意难为人吗?”梁红卫看着指挥部的帐篷,发牢骚。
“帮哥想想办法,不能让团长看不起我们炮一连的人。”邢广富恳求的语气,用期望的眼神看着梁红卫。
“你见过皇帝狩猎吗?”梁红卫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我那见过皇帝,更没有见过皇帝狩猎,这跟我没啥关系。”邢广富没有理解梁红卫的意思。
“我说的是,过去皇帝狩猎的时候,常有一帮人带着猎狗在前面草地山林。故意弄出很大动静,把藏在里面的野狼野猪也兔什么的,给弄惊了,自己跑出来,让皇帝过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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