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社搬到了机关的左侧,原来是机关的澡堂。黄宗方进去买了一些食品出来,一起回机关做饭。
范春柳有些不悦,一直不说话,低头沉思。
梁红卫问:“怎么了,姐姐,要不我们去固城吃涮羊肉?”
范春柳摇头不语。
“那个索班长算的准不准?”范春柳突然问。
“纯粹是懵人,我不信他这一套。”黄小雨道。
“我看他是胡诌,骗吃骗喝的家伙。”黄宗方附和。
梁红卫心理明白,尽管是索大江胡诌八扯,范春柳心里却留下了阴影。
他从衣袋里掏出钥匙,递给黄小雨:“你和黄班长先回去,我陪你们连长转转。”
看到黄宗方和黄小雨两人进了机关楼道,梁红卫转身回到服务社。
军人服务社的职工都是干部家属,很熟悉。梁红卫大大咧咧走过去,道:“嫂子,给我来两瓶柳伶醉,两盒驰鹿烟。”
几个女人长的各有特色,都是女人中的佼佼者。看到梁红卫和范春柳进来,明白了意思。政治部组织股的李股长爱人故意逗笑:“小梁,买这么好的烟酒干啥,要去你老岳母家?”
“是,嫂子。我给我岳父买的?”梁红卫就坡下驴回应。
范春柳在一边微笑不语。她知道这些女人是母亲的同事姐妹,只有尊重,不敢造次。
出了门,范春柳悄声问:“我也不明白,你买这些烟酒干啥?”
梁红卫将食指竖在嘴唇上,“嘘”了一声。他在前面走,范春柳跟在后面。两人大柳树下,梁红卫看看四周没有兵来往,将烟酒放到柳树根。
“看到没有,这就是十字路口。”梁红卫指着大柳树边的路说。“今天,我在这里给你破劫,除去心里膈应,轻轻松松上战场。”
范春柳警觉的看看四周,连队点名唱歌学习,这个时候不会有干部或者兵在操场溜达,在路上闲逛。
梁红卫撕开驰鹿烟,站在路边点上三支,作揖叩首,摆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
天灵灵,地灵灵,头上三尺有神灵。
不管神灵官大小,管事就是好神灵。
春柳姐姐上战场,保她安全回军营。
子弹见她躲着飞,大炮见她饶着行。
地雷见她成哑巴,妖魔鬼怪不吱声。
保俺姐姐不受伤,保俺姐姐无灾病。
初一十五要还愿,逢年过节去摆供。
每遇庙宇必上香,吃斋念佛了此生。
一边念咒语,一边饶着香火转,左转三圈,右转三圈。而后口含三口白酒,对着天空喷洒三次,酒香顿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范春柳一直在旁边掩嘴微笑,看着梁红卫忙活。看着看着,眼泪顺着眼角,止不住溜了下来。
“你嘀咕半天,和神汉女巫跳大神一样,管用吗?”范春柳笑的余味深长。
“绝对管用。这大柳树可有灵性了,有求必应,心想事成。”梁红卫用手捋了一把汗,应道。
范春柳从衣袋里掏出一块红手帕,递给了他。梁红卫接过,闻了闻,姑娘的芳香沁入心脾,浑身顿觉轻松。他没舍得用手帕擦汗,顺手塞到裤兜里。掀起自己半截袖军装,在脸上擦了一下汗。
范春柳咯咯笑个不停。
“咋了,姐姐。”
“我看你那个憨样儿,和我爸一样的习惯。”
“我们这些从农村出来的兵,就是这样,高雅不到哪里去,就是图个省心省事。”梁红卫有点不好意思。
“别为自己懒蛋找台阶,找借口。好多大人物都是农村出来的,人家一样温文尔雅,君子风度,哪像你们一辈子改不掉农民的习惯。还有段叔,当了团长了,一说吃荆芥凉面条,什么规定政策都不要了。”范春柳轻轻拂去梁红卫脸上的汗水,爱怜的说。
“你以为做了一盆凉面条就把我们团长给糊弄了,他是诸葛亮巧借东风,既卖给你人情,又给团里要来了装备,一箭三雕。我们团长绝对是农民式的狡猾,不会吃亏的。”
两人正说话,梁红卫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影绰绰走了过来。他对范春柳说:“这人是韩成寰,肯定是来还愿破劫的。”
“不会吧,他不是不相信这个?”
“红卫,你怎么还在这里,不是去吃饭了嘛?”韩成寰哑着嗓子,做贼一样。
“我在等你送烧鸡吃,酒我已经买好了。”梁红卫晃晃手里的刘伶醉。
韩成寰想把手里的烧鸡藏在身后,可惜已经来不及了。他只好吱吱唔唔找理由。“这是给玉皇大帝的见面礼,你吃了不行,要先给老天爷吃,我们当二梯队可以。”
“好吧,你赶紧给老天爷进贡上香,我们等着吃他们吃剩下的烧鸡。”
梁红卫有点儿耍赖的口气,故意气气韩成寰。
韩成寰抱着烧鸡,有点儿难为情。“红卫,你说,这烧香磕头许愿的事儿,我从没干过,这程序该咋做合适?”
梁红卫想作弄一下韩成寰。“一班长,这烧香摆供许愿可不是小事,也没那么简单。我跟你说,算卦有三不算,这烧香磕头也有三不烧。心不诚不烧,心不净不烧,杂念太多不烧。吃斋念佛的人心里只有佛,每次上香要沐浴更衣。”
“这个我都做了。刚才我给我妈打了长途电话,我妈说的和你说的差不多。我洗了澡,换了衣服。我来这里只有一个愿望,就是上了战场不死不伤就行。关键的问题,我不会磕头,不知道玉皇大帝喜欢什么,和他说啥话合适。”
“我们老家遇到这种场面进香,要行大礼。最大的礼就是二十四拜,也是在一个“田”字上完成。最简单就是懒九拜。就是在一个供桌前面,作揖九次,磕头九次。而且要在一个“田”字四个角完成。”
“俺的娘啊,二十四拜,不把膝盖给磕破,算是感谢老天爷了。磕头的时候我说什么?”
“你哭啊。哭爹喊娘都行。不想哭你就唱,唱也不会你就来顺口溜。”
“这我都不会,那咋办?”韩成寰为难了。
“我说你这小子,平时拍领导的马匹,你小嘴叭叭的,都是词,到了关键的时候,你就掉链子,连话都不会说。这些都不会,你就像外国人到教堂忏悔一样,把你做的恶事儿都给倒出来,让玉皇大帝原谅你的错误就行了。”
“我小声说,还是大声说?”
“小声上天听不到,必须是大声,而且把你自己做的最坏的事儿说出来,别应付差事,专挑不好不坏的事儿随便说说,那就不灵了。”梁红卫看着范春柳,想笑出来,生生憋了回去。
韩成寰走过去,将几张报纸铺自爱地上,把烧鸡放在报纸上,点着烟,打开酒,嘴里开始念叨:“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太白金星,托塔李天王,各路神仙大神,还有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你们都停好了,我韩成寰今天真诚的来向你们求个情,许个愿,希望你们能保佑我上战场,枪打不着,地雷不伤,炮弹不找,蚊虫不尝。只要能保佑我安全回来,俺妈说,天天给你们上香摆供,早请示,晚汇报,啥要求啥愿望都满足你们。”
梁红卫对范春柳道:“挺挺韩成寰干了那些丢人事儿。”
“你这不是让他丢人出洋相吗,以后明白过来,肯定骂你。”范春柳道。
“我们一个班共事三年多了,他让我出了不知道有多少次的洋相。我让他出一次,不算过分吧?”
“小心眼儿。要是被领导看见了,说他封建迷信,给他个处分,就完了。”范春柳有点儿担心。
“不会的。部队要上战场了,有点这样的事儿,领导也会见怪不怪。”梁红卫道。
梁红卫和范春柳嘀嘀咕咕,正说着浓情蜜意的话,韩成寰突然来了一句:“红卫,我是先磕头,还是先赎罪?”
“都行。先吃菜后喝酒,先喝酒后夹菜,意思差不多,你就不要纠结了。”
韩成寰跪下来,开始磕头。梁红卫在一边提醒:“一班长,你不要总是跪在一个地方,把头磕完就算完了。你要转圈,作揖,穿插磕头,头尾兼顾,不要稀里糊涂就算完了。”
大柳树下是沥青石子路面,韩成寰穿着一条单裤,石子咯的膝盖疼。磕了三个头,他受不了,呲牙咧嘴,直抽凉气。
梁红卫在一边暗笑。范春柳亲昵的打了他一下,不让他笑出声来,怕韩成寰听到。
“别把烧鸡吃完了,给我留点儿。”索大江的声音传来。梁红卫一看,人已经走过一连,快到柳树下了。
梁红卫道:“这小子是属狗的,闻香到,啥好处也拉不下他。”
“是不是上午给我们算卦的那个老兵?”
“对,就是他。”
“一看就是个侃爷。京片子,卫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这三个地方最爱出这样的奇葩人才。”
索大江已经来到梁红卫和范春柳跟前,看到韩成寰磕头,头一低,“噗嗤”一下笑了:“这小子真信了?”
“是啊,你说的神乎其神的,让人不敢不信。”梁红卫想骂一句,看范春柳在,没有骂出来。在女孩子面前,还是文明一点好。
“我就是逗乐,他就相信,这人平日看着挺聪明的,这会儿脑袋进水了?”索大江不住的嬉笑。
“你狗日的净做坏事儿,给人膈应,送人恶心。小心点儿,坏事儿做多了,你老婆给你生个小孩儿没屁眼儿。”梁红卫终于忍不住,开口骂了起来。他不光为韩成寰,更多的是为范春柳。
索大江看看梁红卫,梁红卫眼睛盯着韩成寰,撒都没撒他一眼,这让索大江很自卑。他伸脖子咽了一口吐沫,点着烟抽了起来。他知道,今天这个玩笑开大了。
范春柳道:“索班长,你不要生气,红卫和你闹着玩哪。”
索大江笑道:“我知道,没事儿。”说是这样说,他心里还是疙疙瘩瘩。他现在拿梁红卫没有办法,自能干生气。
韩成寰在旁边忏悔道:“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太白金星,托塔李天王,各路神仙你们听好了,我小的时候年幼无知,干了不少坏事儿。我现在虚心承认错误,坚决改正缺点,做一个积极要求上进的好青年。”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