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磨盘家道殷实,一进门是门面房,大铁门,里面养着10多只山羊和绵羊。堂屋明三暗五的红瓦兰砖房,两边各有两间红砖红瓦的配房,东边配房囤的是粮食,西边配房饲养的驴和牛。院子里种了槐树和泡桐,最显眼的是那棵石榴树,上面有十多个拳头大小的红石榴。
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梁红卫在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把车子扎在配房前,跟着王雁进了屋。王磨盘在屋里正和人聊天。看到后起身打来招呼:“妮儿,来的怪早啊,路上好走吧?”
王雁说:“好走。叔。我们几个说着笑着,一二十里路,一会儿就到了。”
王磨盘对梁红卫说:“坐下来休息会儿,喝口水。雁儿,叔和你说句话。”
王雁跟着王磨盘进了东配房。梁红卫坐在在堂屋客厅喝水。村里男女十多个人一齐围了上来,几个孩子在人腿中间钻过来钻过去。几个娘们儿对梁红卫评头论足。梁红卫被这些大大小小的眼睛看着,如几十双弓箭射来,浑身发冷,有点血往外窜的感觉。
这时,有几个年轻媳妇挤过人群,走进屋里,直沟沟的往他身上脸上看。梁红卫想:“这一定是王雁的亲戚,帮着相亲的。”
他装着没看见,眼睛在客厅的墙上四处搜索,墙上有张毛主席的像,上面黑斑点点,好像是沾满了苍蝇屎。嘴角还有两片钢笔画的胡子,不太专业的手法,粗细不匀的线条。旁边几张发霉的旧画,有手握驳壳枪,身披大刀的帅气的娘子军指导员洪常青,有李奶奶和李铁梅高举红灯慷慨赴死的剧照。梁红卫第二眼看到了墙上挂着的玻璃框上,有一个胖胖的姑娘的照片。照片是涂上去的色彩,脸红扑扑的猴屁股一样。“一定是王青。”
蛋蛋从里屋出来,看到屋里站着的几个媳妇,一个一个打招呼:“大妗子,三妗子,给我两块钱,我要买娃糖豆吃。”
几个媳妇一看露了底,一把抱过蛋蛋出了门。边走边骂:“你个龟孙,你就知道吃,给您姥娘妗子买啥好吃的了。”
东屋门口站着的女人孩子闪开,里面走出一个打扮一新的小伙子。梁红卫看了一眼,差点没有笑出胜来。此人又瘦又小,皮包骨头的,如从纳粹集中营刚出来的犯人。梁红卫断定,此人不抽大烟,肯定有胃溃疡,不然的话,一顿吃个窝窝头喝碗玉米汤,也不至于瘦成烧鸡。
小伙儿挺高兴,小脸红扑扑的,像猪肝。他一步三回头的出来门,手里不停的给门口站着的人撒糖敬烟,后面,王雁的妹妹王青也露出半个脑袋。她朝梁红卫哪儿看了一眼,梁红卫也看清了她的真面目。
王青长的不丑,让人一看挺舒服。
小伙儿要走,王雁的叔婶和家里人送出了门。看他瘦小的个头,骑着那辆加重红旗自行车,特别扭,特有趣,象马戏团表扬猴子骑马节目中的大猴子。
王青没有去送人,直接来到堂屋。王雁对梁红卫看了看,努努嘴,梁红卫明白了她的一丝,跟着王青走进里屋,走了进去。
“来了?路上好走吧。”姑娘低着头,轻声的问。
“好走。我们走的黄河滩。”梁红卫道。
“我们这儿什么都好,就是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路。”王青给倒了一杯水,递给梁红卫。
“是呀,没有我们那儿的路顺。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王青。”她说。
“王青,你最近比较忙吧。”王青一愣神,白了一眼:“我有什么好忙的,没有你忙。”
话一出口,梁红卫就感到不对味儿了。尽管这时平平常常一句客气话,可今天这个场合说,有点不太合适,毕竟,人家刚刚见过一个男孩子。
“王青,你别听叉了,我可没有别的意思。”梁红卫赶紧解释。
王青说:“你的脑子转的还挺快,我没有那么多的心眼。”
王青显然是不高兴。说完坐在旁边不再说话。
屋里很静,梁红卫大气不敢出。窗户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有人压低声音再外面说,“两个人谈的不是很热乎。”
站了一会儿,王青说:“你坐吧,我还有点事儿。”
梁红卫道:“好,你去忙吧。”
王青出门,走进东配房,梁红卫回到堂屋的客厅里。
不大一会儿,配房里传来王青和她父亲的争吵声。
“不同意就是不同意,他再好我也不同意。”王青说。
“你能找啥样的,人家小孩长的白白净净,排排场场的,又是高中毕业生,哪一点配不上你。”
“高中毕业生咋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抬,犁地扬场,春播秋收,你问他会那样儿。”
王磨盘的低声:“闺女,咱可不能眼光太高。咱是种地的农民,这样挑三拣四会耽误你自己的。”
王青:“嫁人还不容易吗。刚才那个人都行。”
王雁:“妹妹,那个人象烧鸡一样,细胳膊细腿,你能看上他?”
王青不屑一顾:“那有啥。人家个子低,可有手艺,会木匠活儿。一天做一个凳子,三天能做扇大门,一年能挣五六百块钱,咋啦?”
王雁显然很生气。一脚迈出东屋,用手指着屋里说:“你这死妮子,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算我吃饱撑的,管你这闲事。
王青说:“再好,我也不稀罕。”
梁红卫明白了。他走出去拉住王雁说:“走吧,嫂子,咱们回去吧,我晚上还要去地里掰棒子。”
这话显然是说给王磨盘他们家的人听的,意思是告诉他们:“你女儿不同意,我还不同意哪。”
梁红卫推车往外走,王雁和留生也很不高兴的推车跟在后面,王磨盘和老婆在后面追着:“雁儿,你别生气,你妹啥脾气你还不知道,别跟他一样。明儿个我和您婶在劝劝她,等我的准信儿,哈。”
走出村,来到黄河滩上,王雁几次想和梁红卫说话,张张嘴又咽了回去。蛋蛋不说话,猛啃苹果,小嘴叭叭,吃的满嘴流香。
“嫂子,我给你们唱个戏吧。”梁红卫看着王雁一脸冰霜,想调节一下气氛。
王雁说:“就你那破嗓子,能唱啥戏儿?”
“我们天天唱着玩,挺不错的。”
王雁说。“好。”
梁红卫扯开嗓子,屁股着火一样,吼了起来:陈老三,我问你,你的老家在哪里?
我老家,在山西,山西有个王家集。
你老家,在山西,家里都有啥东西。
我家有鸭也有鸡,有猪有羊也有驴。
……。
王雁说:“你这是什么破戏儿,不都是小孩子没事儿胡乱喊的吗?”
“这个不算,我在给你来一段柳忠河的《打金枝》怎么样?”
王雁说:“这到适合你的嗓子,唱吧。”
有为王,那个坐江山啊,非呀容易,唉,唉,唉,唉。
全凭文武保华夷。
安禄山反唐兵马起,他要坐万岁锦绣社稷。
多亏了咱老皇兄,郭呀子仪,才斩了安禄山贼臣的首级。
有为王我见人头满心欢喜,金殿上才把他官职来提,我封他汾阳王,那个人称千岁啊,我的儿金枝女,做他儿妻。
王雁说:“老弟,唱的真不错。柳忠河唱的这么好,名气咋没有常香玉大呢?”
留生说:“可能常香玉家有钱,长的漂亮吧。”
王雁说:“你净胡说八道。柳忠河与常香玉不一样,主要是唱法不一样。柳忠河的调是大本嗓,连说带唱,嗓音又宽又亮,有豫东红俩脸王唐玉成的派风,就适合豫东人听。”
梁红卫:“这些问题咱不懂。我喜欢柳忠河唱的,也喜欢常香玉唱的,不就是一个戏吗?”
留生:“是呀,没法比,人比人,气死人。只要你有本事,肯定有人巴结你。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大闺女还不多的是,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王雁呵道:“闭上你的臭嘴。”
王青不同意婚事儿,梁红卫也没在意。他不想去当上门女婿,那是件很丢脸的事儿。这事儿一拖就是两个月。
梁红卫当兵要走的事儿,王雁回娘家和二叔说了,王青很后悔,让王磨盘来找王雁说情。等待定兵的那几天,王雁领着儿子蛋蛋来了。蛋蛋一把抱住他的腿耍起赖:“姨父,姨父,我要炮,要那特别响的大雷子。”
王雁:“滚一边去,上那给你弄的大雷子丢哪儿去了。”
蛋蛋:“桥南头的商店里就有,一块一个。”
王雁:“那么大的炮,能把人的手的崩掉。没手就是残废,将来连个媳妇也娶不上。”
梁红卫掏出五块钱,塞给蛋蛋:“滚你娘的蛋。买了炮自己不能放,想放叫上我,不然的话以后不理你了。”
蛋蛋把钱接过来,一溜烟跑了。王雁在后面大声喊着:“小祖宗,小心点,别摔着了。”
王雁看着梁红卫满脸笑意。梁红卫笑道:“你心里只有蛋蛋,我留生哥也没位置。”
王雁:“那当然,以后全靠我儿子养我。大爷在哪,我把你的事和他说说。”
“有啥好事,咋不先跟我说。”
“你的终身大事,肯定要先和老人商量。”
梁麦囤在屋里烧火,帮着做馒头。看到王雁过来了,满脸兴奋。他心里明白,王雁这个时候来,肯定有好消息带来。“妮儿,我们家刚出锅的蒸馍,你尝一个?”
王雁说:“我刚吃过。家里也忙着做馍和菜,嘴没闲着,这个尝一口,那个尝一口就尝饱了。”
王雁看梁红卫一眼:“大爷,我来捎个话,我二叔昨天来了,想把我妹和我兄弟的婚事定下来。”
梁麦囤:“她咋不糊涂了,不是不同意吗?”
王雁:“不知道她当时蹩了那道筋,我叔和我婶劝了她几天,才算明白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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