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蹿杂。
“闭嘴!安静!”一旁的工作人员用手敲击着门框,发出“咚——咚——”的回声,像是冲蜷在病床和黑色硬石地板的患者怒吼,进而强迫他们一动不动。
我接过病单,漫不经心的扫视着他们惨白的脸。
该怎么形容他们当时的表情呢?自卑?恐惧?忧慌?……
不,都不能算对。
到现在我还是找不到答案。
——他们不过是为了活着而已。对于我而言,思考或是担心这种东西总是无聊又浪费时间,根本不值一提。
“按先后手术。”我无所谓的把病单扔给工作人员,戴上医用服的连衣帽准备先给自己消个毒。
“付严医生!”背后清朗的声音阻止我迈步。是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女孩子。
我转回身体,秉持着礼貌看着她的眼睛。
她轻轻扬起笑容,露出四颗洁白的牙,“我记得您,您给我做过三次手术,付严医生。”
原来是……郑依然。
“为了防止你们的virus,做手术是不可避免的。”我尽量让回答听起来中立又可靠。
她还是眯着眼对我笑,“付严医生真是够辛苦了,实验很累吧?嗯……一定累!毕竟,我们的病很特殊嘛。”
我微不可及的皱了一下眉。她在说什么?她没有说“手术”——她说“实验”。是察觉到什么了吗?
我面不改色的盯紧她混灰色的眼睛,企图看到一点点可称为答案的东西。但只从虹膜里看到我冷削的轮廓。
“回去。我很忙,到你了再来找我。”我心里有些不想面对她,于是转身把手放在看不出脏乱的门上,拉开门离开。
女孩站在背后,一动不动,像送我离开。
关上门,我几乎感觉如释重负。
“付医生,怎么了?最近太累了吧?”李娜整理好文件,暖暖的笑缓解着我的压力。
我坐在黑皮的旋转软椅上,右手撑起疲惫地大脑。“李娜,郑依然进研究所多久了?”
“啊?她啊……”李娜眼睛向天花板的方向翻了翻,“有六七年了。那时你还没来这儿呢。”
六七年!我着实惊了一下。那就证明她——九岁进来的。
那么小。
“她的命倒是长。”李娜还是笑得一成不变,“能在研究所待这么久,听说家里势力可真不小。这也怪不得,毕竟独生女嘛。”
我看着李娜涂抹艳红的嘴唇,突然觉得很刺眼。
头很疼。
我疲惫不堪让头栽在桌上,闭上眼睑。郑依然瘦瘦的身体覆盖了我的脑海。
“付严医生,今天,应该没有我的实验吧?我的意思是说——明天我就可以,‘回家’了吧?”
我回头,小小的孩子笑容满面,眼里的神色和我看患者一样。
良久,我抬起头,站起身走到窗台边,我感觉身体想剧烈摇晃,但我控制住了。我开口,语气尽量淡定不显艰难,“李娜。”
“嗯?”
“就今天,放弃郑依然。”
我看着窗户里的自己,嘴唇一开一合。
***
现在再回想那一天,我好像思考了一晚上。
我怎么也不明白一个女孩怎么会拥有那种表情——布满眼球,连血丝纹路都不肯放过,病毒一样密密麻麻的折磨了我整整一夜。
我辗转反侧。
感觉她的眼睛依旧黏着我,狠狠地把我和肮脏刻为一体。
没错,就是肮脏。
☆、第三章,感染
我极轻极淡的呼出一口气,直到玻璃上呼出的水蒸汽消融了才回到座椅上靠着,仰起脖颈看柔色调的天花板。
李娜在一旁听到我的话,似乎笑了笑,开口:“早就该这样了。”
既然救不了她,就早一锤定音,摆脱噩梦。
“付严医生!”办公门被轻敲两下,工作人员推门而入。“手术时间到了。”
我点了点头,戴上白色的手套精神饱满的进去,然后一身疲惫的晃出来。
看着悉数被从手术室里推出来的患者,我没什么感觉取下手套。
“去071室看看‘新人’吧。”我想看一看这个说自己有病的人现在怎么闹腾了。
“等等医生,”工作人员在背后喊住我,“还有一名叫……还有069号患者没有解剖。”
工作人员停顿了一下,然后改口。
“改到晚上九点半吧。”我再怎么和徐祁有瓜葛,也不能放任他不管去手术一个快死的人——哪怕是个不太健康的孩子。
走在去071室的走廊上,我脑海里有了些回忆。
虽然不清楚现在的他如何看我,至少“朋友”这个标签一定还在,并且没有过期。
一开门,一股消散不去的难闻气味就袅袅绕绕,阳光已经透成黑色,屋内暗的压迫,没有开灯。
我踏进空旷的黑暗,锃亮的皮鞋幽幽发光,踢踏作响。病床前的窗台边,一个细长的阴影缩在一起。
“徐祁?”
“啊知道是你。”徐祁懒散的转过身,伸展身体,看也不看我一眼,“今天做了那么多次手术,累吧?”
“一般,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医生。”我下意识的回答。
“也对,只有你忙还不累的心……”
“心什么?”我关上门走过去,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去床上躺着,自己不会注意身体吗。”
徐祁一下子抬头看我,突然咧嘴笑了一下,“没想到你还会关心我啊,看来今天还不错。”
我在心里啧了一声,走过去坐在柔软的白色床上。强烈刺鼻的酒精以及消毒剂让我感觉不舒服。
徐祁跟着坐下,柔软的发色垂落,“付严,来这里的患者,是不是以后都走不了?”
“什么?”
“嗯……我是说,是不是以后,都会因为实验而死?”
实验!我听到敏感词,眼神无意外的变冷,“谁告诉你的?”
“你紧张什么啊付严?”徐祁勾起唇角看着我,“难不成我真说对了?”
我没说话,眼睛沉暗的与屋色融为一体。
一定是郑依然。
徐祁轻轻叹了一口气,伸出长胳膊揽住我细瘦的肩膀,额头抵在我下巴下,蹭着我骨骼分明的锁骨。
“喂!都说了别总是动手动脚……手拿开!”我把他的手甩掉,当然不是因为怄以前的气,仅仅是因为怕身体有反应而已。
他又扒了上来。
“付严,你来这里当医生的初衷是什么呢?”
我别过头。
徐祁他真忘记了吗?
当初,可是我们一起说未来努力,当个为人民有益的医生啊……
真该死!
我伸手抓紧他的头发,低下头,高挺的鼻尖磨擦着他的脸,我没有继续,而是装作很正经的放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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