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壁青道:“宫主故意卖出空子,是为了方便接近司空景。”
花悠然这才抬眼看着岑壁青,道:“看来你是装傻。”
岑壁青道:“回宫主,壁青只是不敢妄言。”
她之所以不愿意开口,是真的不敢去猜测花悠然的心思。她不是很了解花悠然,从前在江湖上听说的,都是花悠然的一些劣迹。而现如今,这个在江湖正道口中的女魔头,却是她的救命恩人。且在这段时间的相处看来,花悠然并不是一个坏人。不是坏人不单只,还是个连地上的青苔都不忍除去的人。还有,花悠然的的确确是她见过最漂亮的女人。可以说是倾国花容,醉月容颜。如此形容,尚不为过。面对这样一个有权有貌,武功与性格均深不可测的人,她惹不起,所以唯有拿出她平时处理事情的方式,沉默。殊不知,花悠然并不喜欢她沉默,且还对她有些不满。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花悠然对她的不满实际上源于她的容颜。不知实情的她,只当是花悠然不喜欢她这样的处事方式。
而花悠然呢,她也不想承认她心中的烦闷是源于岑壁青那张与云浅相似的容颜。于是乎,她把所有的一切都想成是对岑壁青表现的不满。然而,她不想承认是一回事,实际上岑壁青这个人的确是影响到了她的心情。她不想再在此事上继续纠缠,站起身来,有些不悦道:“不要像个闷葫芦一样,从前她都不是你这样的。”
岑壁青不解道:“她?”
话一出口,花悠然就后悔了。她这是怎么了?难道内心深处希望岑壁青变成云浅的样子?思及此处,懊恼得要死,皱眉道:“你今夜带着衣儿去逛花灯吧,我有事。”
她忽略岑壁青疑惑的表情,不等其回答便移步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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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镇的夜晚别有一番风味,且逢上花灯节,更是说不出的热闹。
花悠然就站在桥头,有些冷漠的看着河边的男女放河灯。这种放河灯许愿望的事情,她年轻的时候也做过,许了个一世一双人的愿望,然而到头来还是只有她一个。什么许愿灯,都不是真的。
河风轻轻吹过,吹起了花悠然的缕缕青丝,吹起了她洁白无暇不染一丝尘埃的衣摆。同时,亦吹来了一丝清香。
花悠然嗅到清香便皱了眉,也不转身去找清香的源头,抬腿便走,走过了青石板砌成的拱桥,走进了一条小巷。她在小巷的尽头站定,开口道:“有本事跟着,没本事现身么?”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迅速闪过,在花悠然近前停下,微笑道:“悠然,好久不见。”
花悠然淡淡撇来人一眼,道:“好久不见,云溪。”
月色明亮,洒在小巷,洒在云溪的脸上。薄月光下,穿着夜行衣的云溪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黑发及腰披在身后,黑衣衬得她的肌肤如雪。她的眉如弯月,大眼炯炯有神,嘴角带着难以掩饰的笑意。望着花悠然近在咫尺的容颜,云溪道:“怎么跑到乌镇来了?”
花悠然道:“你呢?武林盟的人不是应该很忙的吗?你来乌镇又是为了什么?”
云溪道:“悠然,你非要如此与我说话吗?”
花悠然道:“你是她的姑姑,却并不是我的姑姑。”
云溪抬头望着天边的月亮,叹息道:“浅儿已经去了那么多年,你为何还不放不下。”
花悠然强压怒气,咬牙道:“若不是你们,她会死吗!”
云溪道:“悠然,你知道这事不能怪任何人。云浅是盟主唯一的女儿,你让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承认你们的事情,就是逼她去死。盟主不会允许他的女儿在诸多英豪面前给他丢脸,更不会允许他唯一的女儿跟一个女人走。他大义灭亲要杀自己的女儿,是他为了自己的颜面。然而浅儿之死,是你没有能力保护她安全离开。你既然没有把握带她安全离开武林盟,为何还要如此莽撞行事?此事源头在你,你只能怪你自己。”
说完一本正经的的看着花悠然,又道:“悠然,谁人年少不轻狂?事过境迁,该放下的便要放下。”
花悠然道:“云溪,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云溪道:“怎么说我们也算是相识一场,你可不可以不把我当成陌生人?”
花悠然道:“不可以。”
云溪道:“悠然,浅儿已逝,你该开始新的生活。我对你的心思你一直都很清楚……”
花悠然不想理她,没等她说完便飞身几个纵跃,眨眼间离开了小巷。
云溪望着空无一人的小巷,悠悠道:“悠然,你总是如此。如今出得百花宫,是想报仇么?”
第6章 青青子衿(六)
夜静如水,水波不兴。
一艘乌篷船在水面摇摇晃晃,如水中浮萍。船夫熟练的撑着竹篙,心思却在船舱之内。今日没有什么生意,他本打算收工回家,刚收拾好船桨,突然就出现了一个美如天仙的白衣姑娘要雇他的船。生意来了当然没有理由不接,他只有再次将收拾好的东西拿出来,热情的将白衣姑娘迎进船舱。问姑娘要去何处,姑娘只道随便。向来雇船的都会有一个去处,而上了船说随便去哪里都可以的顾客他还是第一次见,所以他对船舱内的顾客很好奇。
都说好奇害死猫,他的好奇心却并没有害死他,也许因为他是人而不是猫吧。船刚驶过一座拱桥,船夫便忍不住开口问道:“前方是岔路口,不知姑娘要往左还是往右?”
船舱内悠然传来一道声音:“船家请随意。”
船夫不死心,继续问道:“夜已深,不知姑娘孤身一人想去何处?”
这次船舱内没有传来声音,船舱的帘子却被一只白皙好看的手掌给掀开了。手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离开小巷的花悠然。花悠然在船头站定,吹着河风,觉得心情已经好了许多,不禁笑了笑。她转头看着有些懵的船夫,微笑道:“船家莫不是觉得我是坏人,担心我给你带来麻烦?”
船夫被戳穿心思,讪讪一笑,道:“姑娘,老夫小本生意,家里还有妻儿,实在是惹不起事。”
花悠然道:“船家且放心,我并不是歹人,亦不会给你带来麻烦。从前听闻乌镇的夜景很是不错,想见识一番而已。”
说着从袖内摸出一锭银子递给船夫,道:“有劳了。”
船夫识得美人更加识得银子,纹银十两,生意好的时候他得赚半个月,生意不好的时候可能要一个月。想想家里的妻儿,他收下了银子,心里却还是有些担忧。都说越漂亮的东西越惹不得,鲜艳的蘑菇有毒,漂亮的玫瑰有刺,这美得不似世间人的姑娘也不知道是不是个祸害。船夫咬咬牙,道:“姑娘不是本地人?”
花悠然知其还是心有芥蒂,道:“我的确不是本地人,到乌镇只是游玩,如今暂住谢府。”
谢府,在乌镇是出了名的。那么谢府的客人,一定不会是什么歹人。船夫终于是放下心,憨笑两声便继续摇船。
恰在这时,只听扑通一声响,拱桥上便喧哗了起来。
他们的船刚驶出拱桥,离拱桥并不远。花悠然眼力很好,看见一个粉衣姑娘纵身一跃跳入了河中。桥上的喧哗声越来越大,呼叫救人的声音很多,却没有一个人下水救人。花悠然没想过要救,可船家却是个实诚人,他的船在逐渐往回划,往拱桥划。离拱桥还有一段距离之时,花悠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跃下了河,片刻便消失在了河面。不多时,河面便出现了两个湿漉漉的头。拱桥上的人见女子得救,都忍不住欢呼了起来。花悠然看着水面上的人慢慢靠近河岸,不禁皱了眉,她抬眼便看见了岸边的顾青衣,开口让船夫靠岸。
岸边围满了人,粉衣姑娘亦逐渐苏醒,被闻讯赶来的家人带走了。看热闹的逐渐散开,剩下的人只有花悠然,顾青衣,还有全身湿漉漉的岑壁青。
花悠然道:“我让你们出来看花灯,可没让你们救人。”
岑壁青道:“可是那位姑娘落水了。”
花悠然道:“你倒是个好人。人家自己寻死,你去救来又如何?”
岑壁青有些生气,道:“宫主,我不会见死不救。”
花悠然冷笑一声,道:“好。既然你想救人,我便让你救个够。我给你一日时间,你去救十个人。若是少了一人,你与衣儿便一同受罚。记住了,是你办不成事,连累了无辜的衣儿。”
岑壁青没想到花悠然竟然是这样一个见死不救的人,再联想到白天花悠然冷言冷语对她,心中怒气蹭蹭就上来了,道:“我本以为外面的传言都不是真的,如今看来你虽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却也的确不是什么好人。既然你见死不救,当时为何要救我?”
花悠然冷笑道:“你运气好,要死的时候遇上了心情不错的我。”
岑壁青皱着眉头,不再说话。
花悠然道:“若你觉得我不好,大可以离开。”
岑壁青心中的傲劲儿上来,转身就走。
花悠然道:“别忘了你此行的目的。”
岑壁青住了脚步,沉默半晌,道:“不劳宫主费心,家仇我自己会报。”
花悠然道:“既是如此,你走吧。”
岑壁青走得很干脆,头也没回,走出很远以后心中突然升起一阵孤独感。夜已深,街道很安静,她却无家可归,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也就在不久前,她还把百花宫当作是家。可现如今,百花宫也不是她的家。花悠然的薄情,是她没想到的。她本该很清楚百花宫的主人不会是善茬,为何要在心中给花悠然定一个好人的形象?如今心中的幻影崩塌,她居然有些承受不住。出手救人,难道是错了吗?是她太年轻,还是她涉世未深?可是,她出身名门,从小接受的教育便是要刚正不阿,要见义勇为,要惩奸除恶。她觉得她没有错,为何要受到惩罚?为何还要连累无辜的顾青衣?既然花悠然不喜欢她,也许离开是最好的选择。至于家族的仇,她不会放弃。想到死去的父母与兄弟姐妹,不禁又悲从中来。她靠着墙慢慢蹲下,将头埋在双膝,默默的流着眼泪。天地之大,如今竟无她的容身之所。天地之大,又如何去寻找该死的仇人?
一滴水珠落在手背,唤醒了沉溺在悲伤中的岑壁青。仰头,三五点水珠落在面颊,在之后便是密密麻麻的水珠。她伸出手抹了抹脸,喃喃道:“下雨了呢。”
“是啊,下雨了。”
伴随着传来的声音,一把油纸伞横在了岑壁青的头顶。岑壁青侧头去看,并没有看清来人的容貌。不过由声音判定,来人一定是个女人。来人的脸隐在阴影中,只大概看得出轮廓。岑壁青只隐约看到她在微笑,却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下个雨,值得笑吗?
来人见岑壁青不说话,蹲下身子看着她,开口道:“小姑娘,为何一个人在此地?”
终于,岑壁青看清楚了来人的模样。眉如弯月,眼如星辰,丹唇如花,是个很美的女人。她警惕的缩了缩脖子,问道:“你是什么人?”
来人笑了笑,道:“你可以叫我云溪。”
“云溪……”
云溪点头笑道:“不错。你长得很像我一个侄女。”
岑壁青道:“是吗?”
云溪道:“是,很像。她曾是一个我们云家引以为傲的孩子,如今已经不在了。”
岑壁青道:“不在了?”
云溪道:“她死了。”
问到别人的伤心事,岑壁青很自然的住了口。
云溪美目一转,心头便有了主意,道:“姑娘,在下有一事相求,不知姑娘愿不愿意帮忙?”
岑壁青道:“什么事?”
云溪道:“方才说了,你与我侄女长得很像。自侄女逝世以后,家兄一直郁郁寡欢,最近思女心切,更是染上了疾病。我想让你跟我回府,去看看他。”
岑壁青道:“我并不是你侄女,去看他有何用?”
云溪道:“此言差矣,家兄若是见到你,一定会很开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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