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婉兰在对面冷笑,“要文件就去要呗,你和江姐说什么,她又没叫你做这事儿。”
江姐倒没搭腔她说的,看着沈小茹问,“那你打算怎么补救?”
“事情是我没按规矩走做错了,但文件已经送过去,我怕贸然跑回去要,人也许会说我们,所以如果江姐何姐你们都知道了,都不反对,我就过去老老实实承认错误,找白老师把文件拿回来。”
何婉兰撇嘴,江姐沉着脸,只说:“把文件的电子底稿发过来给我看看。”
沈小茹就把自己机子上的文件底稿发过来,江姐前前后后把几份文件都看了,叫何婉兰:“婉兰,你也过来看一下。”
何婉兰虽然不乐意,还是听招呼起身,勉勉强强看了一遍,末了问江姐:“你觉得怎么样?”
江姐说:“文件里头有几处疏漏的地方,肯定要拿回来改一下才行,不然让局长知道了丢我们四室的脸。”
何婉兰说:“谁去拿?”
“谁送过去的,自然还是谁去拿。”江姐冷看一眼沈小茹,“不过不能说是我们没看没签名就拿过去了,就说你刚才一时手忙,把底稿当成正稿送过去了。现在发现了所以取回来。”
何婉兰哼一声,“要老白不给怎么办?”
江姐用眼神制止住她,对沈小茹说:“行了你快去吧!”
沈小茹‘嗯’一声急忙出门。
何婉兰看她背影说:“你干嘛帮她?谁不知道她是宋河安排过来踩我们的,拆我们台的。”
江姐端起茶杯喝一口,“知道还不是要看情况,至少她这次还算不蠢,没有背着我们直接回去找老白要。到时候落到旁人口里,我们两个也难辞其咎,不教导新人,没讲清楚规矩,怎么看都可以朝我们身上泼脏水。”
何婉兰扬起头,坐回位置上去,说,“她聪明一时,难保不糊涂一世。我倒要看看,三个月试用期,她能翻起什么大浪!”
文件取回来了,江姐说,“快下班了,文件就锁我这吧。”
沈小茹自是不敢违拗,把文件递给江姐,江姐把文件放抽屉里咔嗒落锁,起身开始收拾包。沈小茹也低头回去收拾办公桌。
门上敲一声,宋河走进来,何婉兰见着笑起来,说:“哎,主任来了,欢迎欢迎。”
宋河点点头,“收拾东西下班啦?”
江姐微笑一下,指指墙上的钟:“都六点了。”
“这几天的文件都做得不错,你们辛苦了。”
何婉兰嫣然,“喔,谢谢主任夸奖。赶明儿给我们一人发一枚奖章怎么样?”
江姐不咸不淡说:“傻子,要奖章来干什么,叫主任给我们发钱,一人封一个大红包不就得了。”
宋河笑,“单发红包给你们可能不行,不如改天我请三位女士吃饭。”
何婉兰指他:“主任这是你亲口说的,你可不能耍赖。”
宋河说:“放心。”
转向沈小茹,“沈小茹,明天西区有个会,你和王晓涛一起去参加。”
何婉兰江姐两人就像没听到一样,继续忙着整理各自桌上的文件。
沈小茹眨巴眨巴眼,迟疑点头。
宋河抬腕看看表,说:“明天早上上班你直接在门口等王晓涛,我把他电话给你。”他背光站着,窗口光线勾勒得他身段修长挺拔,抬腕看表的姿势剪影的像画一样。
沈小茹忙拿纸笔,宋河写了电话号码,把纸条递给她:“具体到时该做什么,我已经给王晓涛说了,他会告诉你。”
纸条上有两个手机号码,一个是王晓涛的,一个是宋河的。沈小茹正在茫然,宋河已经转身出去了。
沈小茹还是坐通勤车回家,一路上对明天的会议诸多猜测,胡思乱想一阵没有头绪,只有放弃不想。昨天那个中年男子这会没看到,坐在她身边的是一个上了点年纪的四十多岁女子,架着一副无框眼镜,微卷短发,黑白渐变套裙,看着风雅气质。
沈小茹吸取昨天教训,先不和别人主动搭讪,那女子和后面座位上的人笑谈两句,也闭目养神,到了三环的叠金广场,她起身下车。
沈小茹还是有些八卦的,她知道叠景广场是余城修建最早的一批风景小区,当时是为了落实上世纪提出知识分子政策,能住进去的都是有名的专家级别人物。后来其它各种各样小区陆续建设起来,式样便利各有胜场,但综合来看仍旧是叠景广场胜出。有人形容它是闹中小城,外面看起来不显眼。里面全是各种现在住宅区找不到的好东西,比如郁郁葱葱的大树,保护的极好的原生态植被,还有环绕整个小区房前楼后的活水小渠之类。出来就是余城繁华至极的商业地段,回去就是依山靠水的生态住宅,颇有古代私家园林的风范。
那女子既然在这里下车,想必也不是一般人。
隐约记得后面那人称呼,这女子姓冯,沈小茹想自己有空得问问王晓涛知不知道这人是谁,她有些被这女子的风度气质折服,起了仰慕观望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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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同住的张珊拉沈小茹出来散步,问她这几日进政府机关什么感觉,沈小茹直言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张珊笑:“可怜的,要好好被折磨了。”
沈小茹好奇,“你进单位感觉如何?”
张珊所在的是一处街办,虽然不是正儿八经的公务员,也算是吃皇粮旱涝保收。
“我们街办要自由得多,我听说哦,机关里头党派林立,你若是不小心站错了队,不知不觉就会被人牺牲掉。”
沈小茹叹口气,“刚上班两天,除了我们开发办几个人,其他的我全部是抓瞎,谁都不认识,好在我现在坚持坐通勤车,总能多熟悉些人。”
张珊问了她通勤车路线,啧啧道:“难得,你每天坐这车要多绕半个小时,肯花时间一定会有回报。”
沈小茹坦白,“我是不知道机关里其他人是什么来头,背景学历没哪样拿的出手,就只有小心点了。”想起三个月之后考核,不知道自己在办公室二人组的夹击下,能否安全存活到最后,不由叹口气,忧心重重。
张珊又问办公室小环境怎样,沈小茹自觉各种细节还是不要多说为好,就只简略讲其他两位女子看着亲切,总让人感觉有些疏远。
“三个女人一台戏,我看你要小心。”
“知道。”沈小茹对关心自己的室友一笑,表示已经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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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小茹起个大早,找了正式的套裙穿了,虽然不知道会议的性质,但自己作为新人,开会穿保险点正式些,顶多会被人说谨慎小心,而不会落下穿着打扮随随便便的口实。
至于脸上到底要不要化妆,沈小茹回忆这两天在机关里看到的女性,浓妆细作是极为罕见基本没有,就连何婉兰那样正值美貌全面绽放的阶段,也只是化淡妆,口红颜色略微鲜艳些而已。
要说在大学里化妆很平常,甚至选修课里还有化妆这门课,但沈小茹看过听过了解过,就是没有在自己身上经常实践过。
但凡这种理论性严重的后果,就是空长了一双挑剔的眼,随便动笔在脸上描一根线都会看出哪儿哪儿不对头,但就是有心无力改正不得。
沈小茹先给自己化了个淡妆,对于她这样没化惯妆的人来说,光第一层粉底就十分不自在,更勿论后面还要简单涂腮红补定妆粉,左右端详一阵,得了个主意,把妆容洗了,只在脸上扑点肉色淡粉,然后用腮红刷在颧骨边轻轻点了几下晕染开。眉毛用淡灰色眉笔描出眉尖,眉峰眉头只是整整形状没加颜色,嘴唇上选最简单的浅色,打底上了一层唇膏,让它滋润些,万一天热心急,也不至于很快就起皮干燥。
画完了总体看一下,还算自然。
最后再换上以前面试时候选购的黑色套装,虽然颜色深点,好在简单保险不费心。沈小茹自觉自己即将傻乎乎面对一群来自各处不认识的人,一定会很紧张,黑衣就算流汗也看不清楚。
既然心里觉得很忐忑,那就衣服和妆容上越保守不容易出错越好。
她起得早,摆弄一阵时间刚刚好上班,坐通勤车到市政府的办公楼前面,给王晓涛打电话,王晓涛说马上就到,她就在宣传栏那里看了会报纸。
宣传栏上有今日负责接待的数名市政府主要领导。沈小茹虽然作为余城这个东南中等城市数百名市政府职员里的一名试用生,没奢望会和这些主要领导有见面的机会,还是无意识浏览过去。晃眼看到一张面孔似曾相识,正是那天在车上开她玩笑的中年男人。
那中年男人照片下名字是张绍同,职务市委常务副书记。沈小茹觉得一身冷汗不知不觉冒出头,暗想有没有搞错啊,这些人有病还真微服私访?还有那天说的那些话,什么开发办油水最多,自己是守大门的等等,真有些突兀不正常。
正错愕间。王晓涛坐摩托气喘吁吁赶到,下车说:“不好意思,吃早饭来晚了。”
沈小茹笑说自己也没等好久,然后就问他接下来该怎么走。
王晓涛就打电话给车队问昨天订的车怎么还没到,九点钟西区要开会。嗯啊几声挂了手机,对沈小茹说,“待会坐车队的车过去,我们先找个地方坐坐。”
“都八点十五了,还等车吗?会不会来不及了?”
从市政府到西区开会的区政府,不堵车也要二十多分钟,沈小茹是担心自己迟到,届时众目睽睽难看。
王晓涛笑笑,“放心吧,出门做单位的车是规矩,待会肯定保证到得了。”
第六章 站好队
报亭侧边有木椅石桌,两人过去坐了,足足又过了十分钟,车队的车才姗姗来临。
这时已经8:25,沈小茹暗自担心:现在去西区,就算一路通行无阻,到地方也是踩着点进会场,那些会议不都要提前十多二十分钟进场的么?
不过这一行领头的是王晓涛,她心里再着急也不好多开口。两人坐上车,司机把车开上余城主干道,开始向目的地西区区政府进发。
出乎意料,车子开的比她想象中快很多,几乎是红灯绿灯接连熄灭亮起,一连串过了主要路口,然后放到西区区政府大礼堂门前的时候,刚好8:45,不多不少,给两人留了15分钟的富裕时间。
王晓涛和开车的钱师傅笑谈几句,又敬了一根烟,才夹着公文包慢悠悠带沈小茹往大礼堂走。这会入场正是时候,进场和坐下的人都不多不少,一片颇有次序的混乱里,握手笑谈的人比比皆是。
礼堂上方挂着红底白字大幅条幅“xxx发展研讨大会”
王晓涛带着沈小茹到第十二排,靠边上有两个位置,他指点沈小茹坐下,自己和后面认识的人打招呼握手去了。每个位置前桌上都放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张会议进程表,沈小茹看身旁位置上的人还站着聊天,自己也没有贸然打招呼的必要,就低头拿着日程表细看。
会议大约要开两个多小时,9:0511:30,中间半个小时休息时间。
会议进程三项,第一项是市政府逢副市长作报告——20分钟。第二项是市政府的张副书记作报告——30分钟。第三项是各小组派代表发言,表后附着各小组的大约名单。沈小茹见自己和王晓涛都分在第二组,同组的都是市中区各机关的代表。
这么说来周围座位上坐着的都是‘兄弟’单位的熟人了?
沈小茹放下文件四下张望一圈,周围座位已经基本坐满,位置上的男女毫无疑问都不认识,见她把目光投过来,有友好的也注目微笑一下,有淡漠的恍若不见。一圈张望下来,除了记住几个看起来比较醒目的俊男美女,沈小茹依旧对众人毫无印象。
正看的时候王晓涛回来,坐下之前和前后点头打了几声招呼。还没等众人集中八卦火力问他身旁那位女子是谁,全场灯光已经自然黯淡,主席台上众人陆续登场,大家都闭嘴一片安静。片刻后主持人在左边主持台上宣布大会开始,例行公事的鼓掌欢迎简单致辞之后,第一个作报告的逢副市长开始发言。
沈小茹正襟危坐,盯着台上似乎很专心,其实她从小只要一到这种场合就困的要死。尤其领导发言,更是催眠良药,现如今虽然不能像少年时候那么肆意,打哈欠伏桌沉睡,也依旧魂游天外。
但这逢副市长一开口说话,语声温和婉转,优雅自然。沈小茹不由精神一振,抬眼望去。
坐在领导席上靠中间的,那位戴墨绿玳瑁框眼镜的四十余岁中年女子,虽然隔得远,沈小茹依旧看得清清楚楚,正是昨天在通勤车上隔座同行了一段路的人。
沈小茹不由连连暗呼:世界太奇妙。
旁边王晓涛明显听到沈小茹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在记事本上写了一张条子递给她,“你在感叹什么?”
沈小茹写,“逢副市长我昨天在通勤车上见过,当时就坐我身边,幸好没和她说话,不然溴大了!”
王晓涛看纸条不知这个沈小茹是真傻还是假傻——常人都应该后悔没趁机在上面领导前好好表现一番吧!偏她还沾沾自喜认为自己没有和人家说话是正确的。
他暗暗摇头:宋主任啊宋主任,你让我带这丫头出道,只怕这道路太过艰险,被带这人又没有眼力价儿,距离太近反会导致引火烧身。
他准备试试这女子水深水浅,再决定自己接下来的行动步骤。
写一张纸条递给沈小茹:待会第三项小组讨论,我们组十五个人,你我都有可能被抽到发言,你还是好好准备一下,免得等会措手不及。
沈小茹这会是真的毛毛汗都出来了。
她压根没什么准备,对大会内容现在才知道,而且从来没有在这种场合的发言记录,假如让她发言,那她该说什么?
她下意识望一眼王晓涛,后者正严肃脸色运笔沙沙,侧颜的不妥协和浑身气势,似乎都在告诉她:自己做好自己的事,别来麻烦我。
也是,虽然王晓涛上次提醒她,让她免去一场劫难,后来宋河又隐隐约约表明她和王晓涛两个算一类人,今日又奉命带她来开会,似乎看起来比其他办公室的人要走得近一些。
但这些都不足以成为任何被照顾的理由。
沈小茹算想明白了,虽然才进开发办三天,她已经深深懂得,任何时候自己照顾自己都是最佳选择。
所以茫然扫视一圈之后,就边听台上发言边翻会议主题,脑袋里勾勒等会该说什么。
虽然会议资料为零,只有领导发言的大字标题。但好在她前天和昨天都在处理三室几大袋文件资料,里头有大量用的套话,现成的句子,还有开头结尾的固定模板,只需要应景根据台上领导的发言,加一些感悟进去就好。
出于个人偏好,她选了逢副市长的发言做主干,至于现在正在台上滔滔不绝的张绍同,沈小茹心里表示这人最好还是敬而远之。
脑袋里打好草稿,整理到纸上,改了两个关键词,台下已经响起了欢送各位领导慢走的掌声。
然后西区的政策办公室主任拿回话筒:“下面小组讨论,因为时间关系,原定的休息时间暂时取消。”
原来是两位领导讲的话都拖了点,各自多压了二十几分钟,于是休息时间自然没了。
早点开完会早点回去,大家也都没什么意见,纷纷找到各自小组的范围,开始讨论起来。
沈小茹这一组那边已经有人招呼,“怎么样,我看老贺年纪大,就让他当小组长吧!”
众人都表示赞同,统计局的老贺站起来说:“我们要应和主题,王晓涛他们两位是开发办的,对会议的思路把握的比我们清晰,我看在他们两位里挑一个当小组长最好!”
小组长最后是要上台发言的,要说起来,老贺这理由挺充分。
大家都把眼睛看着王晓涛和沈小茹,有人笑问:“哎王晓涛,这位小姑娘是你们开发办的新人啊?怎么不给我们介绍一下?”
王晓涛笑点头,对沈小茹说:“怎么样,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沈小茹忙站起来,说:“我叫沈小茹,是审核起草室的新人,请大家以后多指点。”说完又鞠了个半躬。
她用的是当年在迎新晚会上对付台下师兄师姐那一套,对她这个宅了四年大学,毕业之后又接着准备继续宅下去的人来说,以往的每一分经验都很有用。
有人就在笑,“名字好啊,王晓涛,你们两个名字听起来挺像的。”
众人一笑,就问:“你们俩谁做组长啊?”
沈小茹正想说当然是王晓涛,他算熟练工,自己只是一介新手,没有任何被提名的必要。还没组织好语言开口,王晓涛已经说:“就小沈吧!女士优先,再说审核起草室汇总材料最在行了!”
沈小茹目瞪口呆,统计局老贺已经在点头,“行,我看这样靠谱。”左右一望,众人齐齐点头,这件事竟然就这么定下来了。
沈小茹苦笑推辞,“这样不好嘛,我是才来的新人……”
众人七嘴八舌都说:“哎呀别再客气了,谁不是新人过来的,多锻炼锻炼就好了。”
“谁不是新人过来的”——这话杀伤力莫大,含义不明。
有时是在一方对另一方示弱诉苦不屑一顾反唇相讥时使用,有时是在安慰鼓励新人努力努力再努力时使用。具体在哪种情景下理解含义,要看说话人的语气态度,和当天心情如何。
所以沈小茹被噎住,不能/不敢再推脱。
于是这小组长的头衔算是确定下来了。大家纷纷踊跃发言,围绕大会主题,结合两位领导讲话,大谈特谈心得体会,举一反三举三反五,气氛相当热烈。
沈小茹忠实记录大家的发言要点,还没等到她自己发言,小组讨论时间已经到了。
政策研究室主任上台,对着话筒说:“现在请小组同志们准备好发言稿,按顺序上台说说自己的理解。”
说是自己的理解,其实应该是全组的共同意见才对。
第一组的人举手,“我们组还没梳理清楚,稍缓再发言。”
政策研究室主任抬头看看那边:“老胡你快点,再给你五分钟,下面第二组先来吧!”
全场人都把眼光转向二组,沈小茹慌忙站起,说:“我们也没综合归纳完。”
底下二组的成员齐齐倒吸一口气,都低头不说话。
政策主任显然对这个同样的借口被用了两次有点不满,挺大声的说:“哦,你也没弄完?!没关系,你就上台来讲讲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就行了。”
全场静寂,一根针掉地下的声音都听得见,沈小茹无可奈何,只有把本子拿着往台上走。
底下悄悄有议论,大家在猜测这女子是谁。
不过二组的人是全部松了口气,不管怎样,这会沈小茹发言都只代表她本人,不代表大家,大家也不用担心因为处理不好两个领导在发言中的重点而为难。
说起来,这也不能怪众人不想当小组长,逢副市长和张副书记,虽然都讲的是开发和发展的关系,但很明显逢副市长说的更多的是保守稳妥,张副书记说的更多的是加快脚步抓紧机会。他们说完就完了,但底下众人是夹在中间难以委决。
究竟是支持逢副市长好呢?还是支持张副书记好呢?还是两边都支持模棱两可呢?
这两人都同样年纪,逢副市长上任以来负责的领域成绩有目共睹。张副书记上任以来市内外口碑甚好。
逢副市长一大助力是她作为本省不多的几位女性领导之一,不管高头打算树典型也好做榜样也好,只要不出大错,她都可以在政途上稳步升迁,远的不讲,至少有生之年省里没问题。
而张副书记一大助力则是他的强劲后台,他曾经当过某位调到部里去的领导的秘书十余年,在余城,不过是他大鹏展翅第一步。
所以今天当台上两位领导微妙的口风不同之后,全场众人大脑都在高速旋转,谁都知道公共场合的表态不能随便做,所以大家都急急忙忙找出头鸟,挡住这出乎意外,突然袭来的暴风骤雨。
沈小茹被找到了,上台。大家看着她的背影心情复杂。
要搁在往常,这是显名落眼的好事,放今儿个,就说不清道不明了。
别说后面还有要发言的,其实大家都想好了怎么应付过去的法子。不论第一个发言的怎么说,接下来的人只需要就着第一个发言的命题大加讨论就行了,是是非非热烈争辩一阵,大家哈哈一笑全部都可以顺利过关。
但沈小茹显然还没有在场众人敏锐的想法,她听的时候迷迷糊糊,写的时候全凭一己好恶。
政策办主任问她,“小姑娘怎么称呼?哪个单位的?”
沈小茹客气微笑,“我叫沈小茹,经贸局开发办审核起草室的。”
众人精神都一振——哦,原来是两位领导的本家,正是他们争辩的中心,分歧的焦点,是非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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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听到台上那很明显是个雏儿的沈小茹,大讲特讲逢副市长的发言多么精彩,多么有实际意义教育意义,多么符合当前余城发展大势的论断blabla……,而对另一位发言的领导张绍同一个字都没有提及的时候。
台下众人默默的交换眼神——行,这么多年,站队站得这么明显,这么肆无忌惮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新人,也就只有这么一个了!
真牛啊!
当然,接下来的文章就好做了,随便纠正点方向就成。
于是大家一边带着轻松过关的愉悦,一边矜持交流对沈小茹讲话内容的看法。场内的讨论气氛又开始热烈起来。
第七章 跟着表态
在这样的气氛中,也不排除部分思维比较敏锐的人士,从沈小茹的背景开始分析,分析她这么做的动机。
沈小茹念稿子的时候,感觉台下大家言语挺活跃的,于是当然认为自己说的不好。这也没什么,新人嘛,但最后收到大家热烈加热情的掌声,她还挺吃惊的。下台坐回位置,她正想和王晓涛交流一下自己刚才发言有没有什么疏漏,就看见王晓涛起身坐前面一个空位置上去了,并且和他旁边的一位年青人交谈甚欢。同组的其他人也各自有事,或三五低声谈笑,或一二闭目沉思。
沈小茹不好去打搅人家,只有自己窝在靠背椅里头回味刚才念讲稿的心情,自觉自己刚才表现的落落大方,语速声调什么的,都无可挑剔,不由小小欢喜一把。
其他各组在这之后也陆续发言,讲话的内容大多是针对沈小茹刚才发言的漏洞,沈小茹在底下越听越觉得诚惶诚恐,她暗自纳闷——自己说的话就这么多毛病?一抓毛病一大把?
不过好在大家都很温和,最后都要笑眯眯的加一句:“这只是对小沈同志的一点意见,希望她以后会做的更好。”
得,人家话都说这么客气。沈小茹心里其实还有点美滋滋的——说明自己的话还是引起了重视,不然没这么大的反响。作为一个新人,对于什么多说两句是不给面子之类,是不太在意的。
沈小茹笑嘻嘻的在下面听,大家愉悦愉快的上台发言,最后皆大欢喜,会议圆满成功。
回去路上王晓涛和钱师傅有一句没一句瞎聊,末了到地点下车时,终于还是开口吩咐了沈小茹一句:“回去嘴巴严一点,别跟任何人说会上的事。”
机关是要嘴巴严一点,沈小茹这几天上班已经深有体会,自然接受能力超强的连连点头,说:“你放心,我明白。”
王晓涛心里暗暗苦笑:嘴巴上说的好听,恐怕这位是什么都不明白!
他对于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表示深深的无力,无话可说只摊摊手就摇头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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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的内容,王晓涛第一时间就汇报给了宋河,宋河是他们的直属领导,这一步是必然的程序。
宋河微微吸气,有些无奈的问王晓涛:“她真是这么说的?”
“当然,她全部内容只讲了逢副市长的发言,张副书记的话一个字都没提。”
宋河沉默一瞬,说:“好,我知道了,你和她回来都不要对任何人说会议的情况。”
“是,明白。”
王晓涛关了手机想:最近天气还好,应该不会猛然多云转阴吧?
宋河挂了电话,坐在桌前想了会,打电话给局长办公室的周秘书,问半小时之内局长是否有空听汇报。
周秘书说可以,宋河就打电话给三室,“文件准备好了吗?”
接电话的周寒江说:“准备好了。”
“你带上文件,跟我去局长办公室。”
经贸局的胡局长51岁,对于现在所在位置十分满意,在上行的道路基本没有太大希望的时候,安全离退休就成为当事人最完美的愿望。在这个职务上,明显的和隐性的好处都很多,唯一的缺憾是风险也相对其他地方更大。
他手下的经贸局,一共设了三个具体的办事机构和两个协调的部门,三个具体的办事机构是:开发办公室,中小企业协调办公室,高技术产业办公室。两个协调部门是机关党委和纪律监察办公室。
他对手下三个办事机构都很满意,当然,最满意的是开发办的工作。自从宋河从省经贸委调下来担任开发办主任之后,开发办的工作一直做得有声有色。明面上的大项目就签订了两个,而附属于两个大项目之下的小项目有十来个,良好的数据让经贸局每次做报告写总结的时候,都把表格填的满满当当。每次开会做报告的时候,经贸局的会议内容都会作为重头戏专门介绍。
所谓会上面子,会下里子,各种奖状锦旗经贸局捧回来不少,奖金红包也没少发。胡局长自然希望这个状态继续维持。
但任何时候,满意和平静都是暂时的。
比如今天上午11点过后,宋河带着周寒江来做的汇报,就间接的掀起了一股风波的开头,这是胡局长放下电话时还没料到的。
周寒江汇报的内容,主要是上个星期市政府要求经贸局做的一个近期投资方向和数据调查。从汇报的内容来看,保守和进取都各有长短,有利有弊,文件的资料数据支撑的很好,但就缺乏一个结论。
听完汇报,胡局长问宋河:“你们开发办对数据的分析太流于表面了吧?这样就事论事,小学生都做得好,策略性的研究呢?怎么没有?”
胡局长对下属说话一向直来直去,不会模棱两可的暗示你自己下去私下琢磨什么,他直接表示出自己对事情处理的要求,要下属尽力跟上他的步伐。对此他自己有很好的解释,所谓模棱两可的领导艺术,无非就是可以在关键时候逃避责任,但我是这个局的一把手,出了事情就是我的,既然这样不如痛痛快快的表态,至少可以防止被人拉着大旗打马虎眼。
这个说法有一定道理,至少对局长这个职位来说,是非常有效的一种方式。
现在胡局长就在直接问宋河,虽然文件是周寒江汇报的,但胡局长只找管事的人。
宋河拿过文件放在办公桌上,对胡局长说:“数据全部列出来了,我们都觉得,保守点比较好。”
他回头笑笑问周寒江:“是吧,老周。”
周寒江摸摸嘴角的小胡子,极短沉吟中下定决心,点头说:“是,保守点比较好。”
胡局长架起老花眼镜,仔细的浏览一遍文件全文,对宋河说:“下午我要去机关开个会,这份文件先放我这,你们开发办再做一份支撑性的分析报告过来。明天一早交给我。”
他已经敏锐的感觉到,这个报告会和某位领导的主张不谋而合,开发办表态了,经贸局要不要表态呢?他还没下好决心。
宋河点头,和周寒江起身告辞。
回去的路上,周寒江低声问:“你确定这就是我们开发办的基调?”
宋河递给他一支烟,点燃火说:“我们没有选择。”
他眼睛黑而且亮,在略显苍白的面孔上深邃威严,脸上挂着的微笑十足的淡漠暗沉,让周寒江觉得他此刻看起来十分陌生。但周寒江这会也别无选择,自从踏进局长办公室汇报开始,他就注定成为宋河的同盟者。背叛没有主顾,而且不确定和伤害太大,他只有选择追随宋河的脚步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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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王小涛觉得自己或者也是想多了,会议发言千千万,新人把握不清火候随口乱讲,或者因为紧张而没考虑全面,都没什么嘛!只要会议发言的影响不大,作为一个还算有一定同情心的人,他准备对那个傻乎乎带点羞涩微笑,想要讨好所有人,每天干劲十足来上班的女子,在适当时候声援和支援一下。
打定了主意,下午上班在走廊里碰见沈小茹的时候,他的心情还是比较平静的。对沈小茹明显热情得多的笑容,王小涛决定继续冷处理。于是他扫一眼,微微颔首就快步走了过去,留下沈小茹在身后,自觉自己背影潇洒又酷毙。
踏进二室办公室门,他意外发现周寒江也在,正在桌前和刘鲁讨论秋季怎么保养兰花。
到座位上放下公文包,周寒江就过来,说:“怎么小王,气色很不错啊!”
“没老周你的气色好。”王晓涛半开玩笑回了一句。
“上午西区的会开的怎么样?”周寒江进入正题。
“还行吧!明天局网那边应该就有会议记录了。”王晓涛开始打太极。
“你们两个谁发的言?”周寒江决定换种方式进攻。
“沈小茹。”王晓涛干净利落的回答,他决定迅速把自己撇清。
“她?……”周寒江微微错愕,“怎么会是她?”
“大家一致推举的呗。”王晓涛摊摊手,“你总不能说人家是新人,就说她没资格。”
周寒江觉得已经不必再问下去了,沈小茹是宋河招聘进来的新人,她的发言,也许正间接反映了宋河的意思。
他告辞出来,回到三室坐定,有一口没一口的吸烟,表面是看报纸,心里其实正在思索:逢张二人对于开发策略的不同态度,其实底下人早有耳闻,如果宋河和他说的一样保守选择,那么他站在逢副市长一边确定无疑。如果沈小茹借这个机会在公开场合表态,局里除非直接驳回宋河的提议,否则只会采取默认态度。
一旦采取了一种态度,在两个选择中站稳了一个方向,最佳的出路就是全力以赴死扛到底。周寒江觉得额头上汗津津的,他瞥一眼坐在窗前大口喝茶的白烨廷一眼,决定立刻做通这位知交老友的工作。
二室的老柯是宋河的人,刘鲁和王晓涛都追随老柯的步伐,剩下的只有四室的江姐和何婉兰。她们俩一个是古旧派的中坚,一个是张副书记手下秘书的妻子,这两位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十分复杂难以攻克。
沈小茹走进办公室,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屋里的有关人员已经在第一时间知道了她上午发言的内容,只是还不知道宋河紧跟着做了什么。所以很想事先弹压下她不知天高地厚的锋芒,或者是为说了不该说的话付出代价。
“小沈。”何婉兰温婉微笑看着她,“你昨天没签字的事,办公室已经知道了,你赶紧写一份检讨上去。”
沈小茹嗡一声就觉得头大了,苦笑说:“他们还是知道啦?”
她记得当时江姐明明表示要放她一马的,怎么还是会被办公室记录备案呢?她偷偷看一眼江姐,见对方毫无反应,正专心整理材料,对她们的对话置若罔闻。
罢了!沈小茹暗叹一口气:写检讨就写检讨,她以前又不是没写过,这回的事确实是自己失误在先,被抓做把柄也只有暂时忍气。
写好了检讨,按照规定,要给主任签字。沈小茹垂头来到宋河办公室门外,宋河正看文件,她轻轻敲门,宋河抬眼见她紧皱眉头的苦瓜脸,眼底滑过一丝惊讶,说:“进来。”
盯着她垂头丧气的模样,冷淡开口:“什么事?”
他不希望沈小茹这会因为什么办公室矛盾过来告状,或者因此闹起什么纠纷导致事情偏离原有的发展方向。所以他其实在沈小茹开口前,就想好了怎么弹压。
沈小茹感觉到对方毫不客气的冷冰冰的气场,垂下眼睛,抱着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的无可奈何,把手里检讨书交上去,声音低的像蚊子叫:“请你签字。”
宋河迅速浏览,确定这份文字的主题之后,脸上竟然现出一丝微笑,他把钢笔旋开,一边签字一边叫沈小茹:“别站着,坐!”
对他语气中表现出来的和悦,沈小茹自然是感觉到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见自己的检讨心情会那么好,沈小茹还是连忙在沙发上坐下,并且同时用阴暗的心理揣测——这人根本就是记仇的人,所以他看见自己吃憋心情非常愉快。
不管这个想法靠不靠谱,沈小茹至少感觉自己已经在道德上,可以和对面这位俊雅男子平起平坐——虽然自己做错了事,可这人身为领导却如此心胸狭窄,也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刚刚迈进宋河办公室那点不安和愧疚,这会已经跑到爪哇国外去了。
宋河愉快的签字,他的笔划龙飞凤舞,十分好看。沈小茹在对面边瞧边想:如果能弄一张做签名保管就好了,等自己从这里被k走那天,还可以留着日后抚今追昔与人摆谈摆谈。
宋河显然不知道沈小茹这会的心理活动,他签完字把检讨书还给沈小茹,继续微笑安抚这位目前还算有用的手下:“刚参加工作,出点错误难免,我说过你有事可以直接来问我,同办公室的两位前辈,你平时要多多尊敬,千万不能和她们有任何冲突。”
他这话,比昨天前天说的时候,又透明了一点儿。除了暗示沈小茹是自己的眼线和卧底,还表示对于办公室那两位,沈小茹一定要逆来顺受,做好二十四孝新人才好。
当然,对于这样的差遣,他也尽量补偿,所以这会语气温和的近似温柔,神态和悦的近乎宠溺。
美男计,他宋河敢做就从不怕失手。
但很明显,沈小茹此时的表现一点都不给力,她正好奇打量宋河办公桌上一块镇纸的乌黑墨石,推测上面的花纹究竟是酷肖云海山峦呢,还是酷肖一只大南瓜。
所以对宋河的语气神态并未留意,反而因为没听清还反问,“唔,不好意思,您刚才说什么?”
宋河嘴角抿抿,尽量保持和颜悦色的笑,“没什么,小沈同志,你可以走了。”
沈小茹为他笑容再次放电而忙忙点头,说:“好,我这就走。”
第八章 聚餐
交了检讨书上去,办公室的刘大姐一边归档一边教训沈小茹,“以后做事小心点,该看的规则要通读,你现在还没有过实习期,这样的事情非常严重知不知道?”
沈小茹低头挨训,同时寻思:不注意就被打到泥地难以翻身?如果不是怀抱万一希望,自己实在没有在这儿多待的必要了。
说起来这份工作,除了勉勉强强算旱涝保收,其他诸如工作量,福利待遇等,都不是顶好。她实习期内工资八百,其他杂七杂八的加薪要么没有,要有也是几块几毛,根本可以忽略不计。在余城,她一个月租房就要六百,水电物业折耗累计,工资基本全清。要不是冲着这份职位有一个虚无缥缈的公务员编制,她也没胆气在这虚耗青春。
前几个月在公司挣下的一点积蓄,已经被她一个多月找工作东奔西跑折腾掉大半。她现在日用十分节省,吃饭以泡面主打水煮青菜垫底,衣服只在店铺清盘的时候入手了一套两百块的折扣套裙和一双一百多的小高跟。如果三月后继续被开发办开走,她还不知道有没有钱去外地同学处。
好在那时候年关将近,打工糊口的职位一定有,在路上派传单也能混口饭吃。——若不是这个念头一直安慰着她,她现在也没这么气定神闲。
故而听了刘姐半警告的话,说不郁闷是假的。沈小茹立刻决定,将晚上的两包泡面取消,省下钱为以后跑路做准备。
但在快下班的时候,王晓涛来告诉她晚上要参加机关里的聚餐,让她小兴奋了一把。
王晓涛无视另两人的冷漠神情,笑嘻嘻对沈小茹说:“聚餐上有很多好吃的,没事就过去,六点半跟着那辆蓝色的通勤车走就行了。”
沈小茹忙点头,顺口问,“去的人多不多?”
“每两个月一次的聚会,人数可多可少,我也不知道。”
等王晓涛一走,何婉兰喝口茶,叹气说:“工会每次浪费这钱,请大家吃二等杂餐,去的人又不多,何苦来!”
沈小茹难得找到个话题和她们讨论,忙说:“聚餐上的东西好吃吗?”
何婉兰撇撇嘴,“难吃极了,我宁愿回家炒两块钱一盘的青菜吃了,也不去受那活罪!”
沈小茹笑问江姐,“江姐,您去吗?”
江姐咪咪眼,淡笑摇头,“我上次去看了看,又闷又吵一会就走了。”
看来这顿聚餐是类似于食堂大锅饭式的大聚会,吃的东西指望不上,喝的东西更别想了。沈小茹有些气馁。何婉兰漫不经心说:“不如这样吧,小沈,今天我请你去我家吃饭,怎么样?”
沈小茹吃了一惊,忙说:“那怎么好意思。”
何婉兰笑得山水有情,“那有什么不好意思,不就吃一顿饭么。”
沈小茹有点犹疑,觉得作为新人,第一次参加局里头组织的聚会,似乎不管怎样都该去晃一晃。何况自己和何婉兰还有那么点距离,这些天来办公室明里暗里的针锋相对也是大家心里都明白的,就这么贸然答应心里总有点不靠谱的感觉。
再说了,焉知不是何婉兰在与她假客气?她以前去某同学家,恰逢中秋节遭逢主人家极力挽留,她想着家里父母都不在了,一个人只影难耐凄凉,就留下过节,但那天主人家全体深夜才回,让当时客居的沈小茹好不尴尬。
自此后,沈小茹就对热情邀请吃饭什么的,全免了疫,能推就推,实在推不过了再找其他借口。
所以,虽然沈小茹很想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与同事其乐融融的和好机会,但考虑之后还是决定放弃。她笑说:“谢谢何姐好心,我好久也没吃家里做的饭菜了,不过我已经答应了要去参加聚餐,改天再去叨扰何姐好了。”
江姐含笑道:“聚餐那边又没有签名,你根本就不用担心,婉兰我还是难得看见她请客呢!”
沈小茹自恨自己没有好口才,被江姐两句话将住已经是动弹不得,再推脱下去只怕会翻脸,从此后一点转圈余地都没有了,正要不顾内心犹疑勉强答应。
白烨廷敲门进来,大大咧咧说:“晚上工会请客,你们谁要去参加聚餐的快点签上名来。”
何婉兰皱眉:“老白,什么时候聚餐要签名了?”
白烨廷拍拍桌子:“这不是精简开支么,以前去的人不固定,浪费席面,可能是办公室看着心疼吧!所以没事叫大家点数。”
他说着,先点的就是沈小茹,问,“你去不去?”
沈小茹忙点头,白烨廷又看何婉兰和江姐,何婉兰摆手,“哟,别看我,我今天头晕的很!”
江姐裹一裹围巾说:“家里有事,下次再说。”
白烨廷就把沈小茹的名字签上,点着时间说:“别迟到。”
何婉兰冷笑一声,“吃饭都不积极,肯定有问题。”
白烨廷笑:“那是。”冲沈小茹道:“你没问题吧?”
沈小茹忙摇头,“没有!”
一时连一直模样淡淡的江姐都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何婉兰抹笑出来的泪花,道,“哎呀,这么搞怪的我第一次见。”
何婉兰那句话听起来寒丝丝的,沈小茹眼观鼻鼻观心装没听见。
白烨廷回三室,周寒江问,“有多少人要去啊?”
白烨廷弹弹纸,“刘鲁说胃痛,江姐家里有事,何婉兰不舒服。就剩下你我,老柯,王晓涛,沈小茹。”
周寒江吸口烟,“主任叫你去登记的,你把单子拿过去叫他过目。”
“不是办公室叫登记的吗?”
“喔。”周寒江自知失言,忙笑说,“对对,反正最后都要先交给他,一样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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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小茹记得说下班要坐那辆蓝色的通勤车,她有几分好奇,想要看看今晚参加聚会有些什么人物。
但今天车里头人很少,稀稀拉拉只有七八个人,大量的空位坦坦然,沈小茹不好意思眼错不见的硬跟人家挤,就找了一个中间靠窗的位置坐了。末后开发办的周寒江白烨廷老柯上来,老柯自和白烨廷一处,周寒江过来坐在沈小茹身边。
沈小茹忙点头,说:“周老师好。”
周寒江弹弹烟盒,笑说:“小沈太客气了,以后就叫我老周就行。要你看我年纪大,就叫我周叔叔。”
沈小茹脸热,客气道:“您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我还是叫您周哥吧。”
周寒江一笑接了这话,问了她不是余城人,就跟她指点车子沿途经过的街道建筑,他语气和缓,历历道来,沈小茹听得十分入神,不知不觉就到了今晚聚餐的地方——绿水餐厅。
下车看不远的地方就是武警大队的院子,门口卫兵站的笔挺,沈小茹不由多看一眼,周寒江就告诉她这里原来是武警干休所的地方,后来开了餐厅也是半挂靠的体制。
周寒江说完跺跺脚,就招呼老柯和白烨廷,“哎,你们两个过来,我们开发办的人要在一处。”
白烨廷摇摇晃晃的溜达过来,四下张望一圈说,“宋主任怎么还没来?还有小王也不见。”
“小王临下班说有事。”老柯拍肩膀叫周寒江给他一支烟,吐一口云雾说:“管他们来不来,我们先找个地方下盘棋再说。”
他慢悠悠的讲话,手里夹着烟卷,还是正眼不看沈小茹,虽然是微侧着身子一站,仍然气度十足,俨然就是几个人里头的头目。
周白二人都点头,周寒江就对沈小茹说:“你自个儿先进去,我们局的牌子明显的很,看不清就问服务员。”
白烨廷不耐,扯他说:“走走走,那么大个人又不是幼儿园,用你来教。”
沈小茹真是没脾气,反正四天时间接的明损暗贬比她前二十几年累计起来的都多,只点头说:“好,我先进去。”
进去一直走到后面,看见有个不大的庭院,一架水车几棵盆栽后面就是一个大厅。厅上挂了经贸局的牌子,大厅里七八桌,各样摆设已经基本齐备,有不少人三五聚集说笑。看来下午从机关大楼里出来的人不多,其他地方赶过来的人倒不少。
沈小茹进来的时候,有几人抬头打量了她一下,但都不认识的掉转头。沈小茹在不起眼的角落站了,左右张望一圈,没看着一张见过的面孔。想找个面善点的女同志一起坐坐,也没寻着。虽然知道一个人尴尬,也只有独自在角落里呆着。
聚会的时候最可怜是没人搭理,也不被人搭理。
沈小茹自觉自己两项都要占全,反正到时候她就专心吃饭,看谁能奈她何。
主意打定,就掏手机,调到游戏那一卡,慢慢玩起修长城。
还没过两关,就有人敲敲桌,“沈小茹,过去到那边坐。”
沈小茹眼睛正花,抬眼看一个修长身影背着光,一手插在裤兜里,对那边扬扬下巴颏,侧面十分华丽的说,“走!”
她恍然这是宋河,忙站起来,提着包边挪动边问,“到哪边去?”
宋河没回答,只是笑吟吟和迎面各色人等点头招呼,大步走在前头。沈小茹要小跑着才追得上他的脚步,跟着他大步流星来到大厅里头靠走廊的一桌。发现老柯周白三人已经坐在座位上。
沈小茹虽然纳罕他们为何这么快就下完棋,也顾不得,忙点头微笑。
白烨廷两手支在桌上,左右四顾:“我说人跑到哪里去了,原来还没进门啊!”
老柯周寒江靠在椅背上吞云吐雾,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宋河拉开椅子,对身旁座位抛了半个点头,“你坐这。”
不管怎样,有几个熟人在一起,总比一个人尴尬强多了,沈小茹放了包坐下,心神大定。
周寒江笑笑,“小沈,今天是你上班第一次参加聚会对不对?”
老柯把手里的打火机啪一声放在烟盒上,“老周你在钓鱼呢?”
白烨廷也揉揉脸,打呵欠赞同道:“钓鱼。”
宋河靠椅背上懒洋洋的笑,只看他们不说话。
沈小茹不知道他们打算怎么洗涮自己,小心翼翼尖起耳朵听。
周寒江指指沈小茹,“她刚才在车上已经喊我大哥了。我想听听她准备喊你们什么?”
白烨廷嘴角丝丝吸气,“你都是大哥啊,那我年纪比你小,该叫我二哥。”
指指老柯,突然忍不住爆笑,“他年纪比你大,于是她该叫他叔。”
沈小茹知道自己该忍着不笑,但终究修炼不到家,噗哧一声忙掩面低了头。
老柯对白烨廷脸上喷了一口烟,“行啊,你也叫我叔叔我就高兴。”
白烨廷一边扬手赶烟一边笑嘻嘻看宋河,“主任,我说的没错吧?”
宋河喝口水,“再没意思,到老白你嘴里都有趣的很。”
白烨廷得了这句话,笑眯眯对沈小茹说:“丫头,学着点,下次老周他再问你,你就直接叫他小周。”
周寒江冷看他一眼,白烨廷还想再说,老柯踢他一脚,“局长过来了。”
胡局长大步过来,身后还跟着李秘书,宋河当先站起来,其他人也纷纷离座。胡局长把手往下压,“都坐都坐,你们刚才开心得很嘛!”
又从包里拿出一根烟丢给老柯,说,“悠着点,待会别多喝。”
伸手拍拍宋河肩膀,“今天其他部门还会过来人,刘鲁不在,你给我把老柯照顾好喽!”
宋河笑笑:“有老周和老白在,老柯一定安全。”
胡局长点点头,走之前瞧了沈小茹一眼,但也没问。
局长走了后,坐下的人就猜测等会谁会来。其实谁会来有人都猜到了,不过开饭前无聊,弄点话磨嘴皮子也不错。
沈小茹反正对大厅里越来越多的人一个都不感兴趣,中午只吃了半碗泡面,她现在肚子饿得咕咕叫,很想找点什么先填填胃。
桌子中间花团簇簇四碟凉菜固然诱人,但她也明白,先动筷子还轮不到自己。无奈蹙眉,她心想:也许真该听何婉兰一句话,上她家吃饭去。如果去了,至少这会热饭热汤已经上桌了。
正想着,却见服务生突然忙碌穿梭起来,不到片刻,七盘八碗已经把桌上摆得满满,又提来了酒水倒满杯子。而大厅里的人也很快各自归坐,虽然依旧笑谈热闹,但很明显比刚才压着不少声音。
门口有人说:“逢副市长,刘副市长到了。”
第九章 养成系和八卦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章也许有雷,抹汗~沈小茹本来以为,自己乖乖坐在原地吃饭喝水就好,只要尽职尽责的做到一个不多话的摆件义务,就没啥事了。但今天很明显,她想错了。
门口说副市长来的话音一落,大厅里的人都站起来,胡局长迎出去,陪着进来一行人,领头的黑白套裙气质端庄,脸上笑容如春风,“不好意思,我们到晚了。”
她身旁清瘦中年男子笑吟吟接着她的话头,抱拳向四周说,“耽误大家吃饭,抱歉抱歉,我和逢副市长给大家赔礼。”
落后一步的胡局长呵呵笑,众人纷纷道,“哪里哪里,不晚不晚。”
工会组织的聚餐,每次都有主要领导来一两个参加,表现上下级其乐融融,人都到齐了,立刻开宴狂欢。
开发办这一桌,分了两个副市长带来的人,沈小茹听宋河叫他们‘王哥赵哥’,她随着大家一起喝了两杯饮料,就见老白老周和那两人渐渐聊得热火朝天。那边有人来敬老柯,宋河挡了几杯酒,老白老周也加入战团,又低调回敬过去,一来二往渐渐热闹。沈小茹陪了两杯饮料,迅速被老白鄙视,赶出敬酒军团。她坐回桌子角落,看没人注意自己,开始专心吃饭。
小炒之后是糖醋排骨,红烧蹄膀,清蒸鸡,贵妃鱼。
沈小茹一向对这些带骨头的菜敬谢不敏,不是不爱吃,她饕餮的很,尤爱大鱼大肉,只不过在宴席上难免吃相难看,露牙舔舌的落人笑柄。所以沈小茹宁可不吃,也不能把面子丢光了。正无聊找两盘小菜下筷,耳边宋河声音,“你不敢啃骨头?”
沈小茹黑线,尴尬一笑了事。
宋河不知什么时候拼酒回来,依旧坐她身边,看模样显然对她的黑线十分了解,笑一笑,“跟着我的样子做。”
说着伸出筷子,夹了一块体量适中的排骨回来,又对沈小茹笑笑,“该你了。”
不得不说,宋河放电确实有一手,他本来模样就俊朗,这会喝了两杯酒回来,眼睛越发明亮,笑容却不适应的疏懒,对着沈小茹连笑两次,沈小茹心跳快了半拍。不自觉跟着他做,也伸出筷子去夹住一块不大不小的排骨,灵巧转回来。
“握筷子的手指要这样。”
沈小茹平时握筷子大约和握签字笔也差不多,如果换了平常,她也许会觉得这样的教导囧而雷劈,冲着那点伪萝莉的自尊心,她也要淡定高贵的拒绝——不够风仪,藏着掖着就是了,只要别人看不见,何必让人来指点教训,谁又比谁高贵些么?
可今日或许是宋河平日冷峻,此时形态又太过自然,笑容太过温柔,让她一时没有兴起反抗之心,乖乖的听了他的示意。那边人谈的热闹,他们俩在这里吃鸡剔骨,捻鱼拨刺,宋河又低声告诉她许多席上人物的官职头衔名号,沈小茹两眼放光的开吃,匆忙中囫囵记住几个,都不求甚解。
领导开始端了酒杯威风凛凛出巡,沈小茹忙抹了嘴,把杯子里的饮料倒满。
他们这桌离那边最近,领导不一会就到了面前。
沈小茹躲在人堆里怯怯举杯,自觉自己万无一失,但逢苏云已经看着她,说:“老胡,这位小姑娘是新来的吧?”
胡局长忙说:“哎对,她叫沈小茹,才来一个星期。”
沈小茹应景保持脸上低调谨慎微笑,逢苏云笑对刘长青说:“每回一看到新人,我就觉得我们这一代是越来越老喽!”
沈小茹脸上笑容僵住了一半,不知道这话是不是恶意。
刘副市长点头,“是啊,时代是新人的嘛!”
大家呵呵一笑,领导继续转战。
沈小茹坐下来,暗自盘算两位头头刚才撂下的两句话,感觉好像正面意义要多一些。看桌上其他人,就连宋河也没事人一样和老柯聊天,似乎没人注意她,不由又觉得自己多心:这些头目为了表示自己亲民,说什么做什么都与她这个小人物无关吧!
领导敬完酒就退场,在场各位也陆续撤离。沈小茹看表还没到八点,也要走,宋河把餐巾丢桌上,说:“这么早,待会你跟我们去唱歌吧。”
他说的我们是指那些刚刚与沈小茹交代的人事局组织部的人。
沈小茹第一个念头就是推脱,当下微笑道:“啊,行!主任你先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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