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的手机。乔执回身翻找,动作一如什么都没发生般的镇定,在看到电话号码时微微一愣,还是接了起来,刚说了一声“喂”就没了声息。
乔苡旌默默地等着,发觉站在几步远的乔执像是在后退。又或者是自己在后退,完全抽身其中,麻木地看着这场充满黑色幽默与暗示的闹剧。也就因此,心口的纷乱渐渐平息,一切都静下来,越来越静,像是投入深海,冷水灌进来,呼吸和思考都失去必要。
这时乔执接完了电话,他的手垂在身后,电话还没有合上,对着这边木然的乔苡旌说:“现在收拾一下,我们要出门。”
乔苡旌缓缓地抬起头看他,还没有完全领会他话中的意思。
刚刚暴怒业已远去,在他身上散得不留痕迹,乔苡旌平静地宣告:“你爷爷去世了。”
就在那一瞬间,乔苡旌听到维系她和乔执的最后一根线“啪”的一声断了。冥冥之中,一定有谁在他们的头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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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执坐在沙发一角,乔苡旌坐在另一边,手里拿着画板,偶尔抬起头看一眼乔执,手在快速地移动,乔执说:“你得快一点儿,我明天要和筹展人吃饭,我不想让他们以为我患了颈椎僵直。”
“马上。”乔苡旌又涂抹了两笔,然后做了个“大功告成”的表情,把画递了过去,乔执眼神接触到画板的一瞬间便不可抑制地笑了,但却能明显看出是极力压抑的笑意,乔苡旌脸色阴沉地说:“没关系,你笑吧。学了六年画还在素描阶段就足以让人笑掉大牙了。”
“我什么都没说。”乔执摊摊手。
“但我已经知道了。”
乔执似笑非笑地说:“那么了解我?”
“我是了解自己。”乔苡旌没好气地哼一声,自己拿画板看,“其实也还算可以。。。。。。”
“至少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乔执完美地接下去。
乔苡旌瞪他一眼,刚想发作,再一看画板自己先笑了。乔执看她都不再忍耐,也低笑开来,后来不知是谁感染了谁,两人越笑越不可抑制了。干脆把画板扔到一边,不然笑意又被勾起来。
发觉乔执今天的心情很好,乔苡旌说:“你刚才说明天要和筹展方去吃饭?又打算开画展了么?”
“嗯,还在酝酿中,这次不是我一个人。都要明天谈过才知道。”他笑着,看起来极具耐心,接下来又回答了乔苡旌几个问题,在乔苡旌说起:“我在画画上没有天分,就不要丢你的脸了,干脆学些别的”,乔执还理科反应过来,说“休想趁这个时候钻空子。”随即想起那张画板,又笑了,“但也真够让人头疼。”
乔苡旌吐了吐舌头,可能她不自知这时的自己尤其可爱,说:“哎呀,被你发现了。”
拍拍她的头,乔执若有所思地说:“所以啊,下次再说要找个我完全放松戒备的时候。”
夺回被他拍乱的头发,乔苡旌一本正经的说:“我记得了。”
乔执默默注视着专注地想抚平自己头发的乔苡旌,刚抚好头顶的却懊恼地发现耳后的又掉下来了——此时的她和过去没有太大区别,至少在乔执眼里是,她来时和现在除却身高抽长外几乎没有变化。眼下她头倚在自己身上,手又摸回刚刚的画板,刚翻开就发出没心没肺的大小,连自己的肩膀都被带得震动起来。
乔执忍不住拍拍她,说道:你该去睡觉了。“
身子还倚着他,头却转过来,他们距离不过几厘米,乔苡旌耍赖般地一笑,“再跟你待一会儿。”
无可奈何的叹一口气,眼中又像是带着些许纵容,用连他自己都讶异的轻柔口气说:“好。”
自从那天以后,准确地说是在转天乔执和筹展人吃完饭后,一切就不那么对了。他每天把自己关在画室,出来的时间极少。乔苡旌却能感觉他已经极疲累了,所有的精神都是靠咖啡和浓茶浇灌出来的。但另一方面,他的精神的确是兴奋的,每日神采奕奕,进入画室如赴盛宴。对乔苡旌的口气意外的轻柔温和,也是毫不在意的,他看着她,却又根本没看到她。
他的这种状态乔苡旌非常陌生,每一句话都如履薄冰。她最后还是装作不经意地问:“最近发生什么事情了么?”
他的宽和宠溺溢于言表,可口中却完全不是一回事,“管好自己的事情就好了,你也高三了,自觉些。”一转头又钻进画室了,再出来时胡子都已经冒出来,乔苡旌发现他剧烈地销售,精神却是极度满足。
乔苡旌除了困惑就只剩无力,两人一起生活了六年,虽然乔执与她除了一起生活外没有涉及更深的地方,但乔苡旌却从未发现他这样刻苦,简直可以说为固执了。有次她趁乔执睡觉后去他的画室,却发现他的画室已经上了锁。乔苡旌当下的心是冰凉的,他没有给人一点儿窥探的机会,他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问,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最终答案还是从报纸上看到的,上面报到了“聂芮姿逝世十年纪念展”的全过程,附上聂芮姿的生平,并且在后面参展的人中有几位重量级画家的名字,其中包括乔执和程莲颂。
及时这样乔苡旌也未察觉什么,她隐约觉得这次画展对于乔执可能意义非凡,却因他当时的状态没来得及深想。
乔执的状态乔苡旌观察了很久,犹豫再三想问个清楚,乔执却根本没给她机会。这一天她在夜里醒来,本来就睡得不实,又觉得胃疼,想去厨房倒杯水。走廊没有像往常一样开暖气,她一哆嗦,睡衣没了大半。喝完了整整一杯水,又重新倒了一杯,往自己房间走的时候,忽然被楼下朦胧的几线灯光吸引,脑子迟钝了一刻才分辨出光源应该是楼下的画室。乔苡旌特意转回起居室看了眼钟,发觉已经是凌晨三点之后,她犹豫了一下,不由自主朝楼下走去。
画室的门是紧闭的,乔苡旌转动门把却发现依然是锁着的,最后不得已,只能敲门。敲门声在大厅里回荡,夜晚听起来尤其空荡,过了半刻才听到乔执声音,他在问:“谁?”
乔苡旌保持着冷静,“是我。”
过了一会儿才听到脚步声,门被打开了,被乔执乔执的口气并不好,“怎么了?”
乔苡旌被乔执的神色震得一愣,那是直接的防范和拒绝。
“出来喝杯水,再回去就睡不着了。”乔苡旌垂下眼睛,“我能进去吗?外面很冷。”
他静了半刻,让开身子,“我也没有开暖气。”
乔苡旌走进去,发现温度简直和外面无异。不知怎么她无端觉得更冷,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他果然在熬夜,大书架上的书被抽的七零八落,有的被堆在地上。咖啡放在一旁的小茶几上,旁边的烟灰缸里烟蒂已经堆得要冒出来,整个屋子烟雾缭绕,异常寒冷。乔执穿着布裤子和一件衬衣,衣服上有颜料,他坐在木凳上,右手边是画布,他怔怔地看着,却不准备说什么。
乔苡旌状若轻松地开口,“画得顺利吗?”
“还好。”乔执说。
“这次有几幅参展?”
“一幅。”
乔苡旌有些讶异,再确认,“一幅?”
“一幅。”乔执再次说。
乔苡旌尽力寻找话题,“听说莲颂也参展,不知她画了些什么?”
乔执赫然转过头来,盯住乔苡旌,口气却轻描淡写,“听谁说的?”
“报纸已经登了,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乔执疲惫地搓了搓脸,“我最近都没看报纸。”
乔苡旌在画室绕了一圈,装作左顾右盼,“那你在画什么?我看到报纸上说是聂芮姿十年展,她是谁?很有名吗?她……”
“不要再‘她’了。”猝然打断她,乔执的脸色变幻莫测,半刻后也发觉自己反应过激,但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乔苡旌被吓了一跳,嘴张开又合上,反复数次。再也找不到再次张口的话头。她走向旁边的书架,打算找一本书看。乔执却先开了口,“你先回去睡吧。”
“你呢?”
“我再待一会儿。”
乔苡旌说:“我还不困。”
乔执笑了,语气中依稀带着厌倦和准备就绪的戒备,“怎么?还想跟我讨论什么?”
一时无言后,乔苡旌抽出一本书,“我什么都不想讨论。我只是你旁边看百~万\小!说。”
拿了一本书在看,却读不进半个字,也不肯再去看乔执。这边乔执面对画布一阵,上面几抹红色尤其刺眼,最终放弃地搓了搓脸,站起来说:“都去睡吧。”
走廊很暗,乔执却没有去开壁灯。只听到他说:“牵连到你了。”
“你用不着这么说。”乔苡旌听到自己若无其事的声音。
“你好好关心自己的成绩就好,这边的事不用太在意。”乔治的声音很冷静,他们贴得很近,那句话像冰凉的丝绸划过耳朵,“过阵就结束了。”
他在黑暗中轻微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吹灭最后一根烛火,缓缓地重复,“很快就结束了。”
两个人的眼睛一时适应不了黑暗,摸索着往前走,乔执伸手拉住她的胳膊,以防她摔倒,他的手在冰冷的房间待久了也是凉的,乔苡旌干脆闭上眼,任由他领着自己。终于到自己的房间了,她重见光明。
这天过后,乔执的情况依然不见好转。他简直像是一头走入死路的困兽,并继续一意孤行。
乔苡旌睡醒下楼吃早饭时一般能碰到乔执,但却是因为他那时还没睡。他两颊已经凹陷,眼睛却极亮,步履轻盈,背脊挺直,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乔苡旌说这话,大多数时间还是沉思的。乔苡旌想,这简直是走火入魔。
就在这时,她认识了林冕。
林冕和她同届,平时没有深交。乔执在开始准备展览的画作后便不再教她,而是专门给她请了绘画老师。对方是城里德高望重的一位老先生;人是程莲颂找的,听说曾经是当初她的大学教授。徒弟若干,门楣很高。乔苡旌从每星期在家上课变成坐公交跨半个城市到老师的住处。
林冕也是那位老师的学生。
碰到时他们都有些吃惊,但也就一瞬,谁也没说出来。在第三次下课的路上乔苡旌听到有人叫她。
“乔苡旌。”回过头,就见到林冕站在身后,他笑了笑,“一直不知道你也是学画的。”
乔苡旌却不愿多说,只答:“嗯。”
林冕开门见山,“我一直在注意你,之前学校的艺术展你没有参加,我还在想,乔执的女儿竟然不画画的吗?”
乔苡旌瞬间愣住,立刻反口问:“你怎么知道?”
林冕的回答更加直接,“我喜欢他的画很久了,关于他的一切报道都读过。如果我没记错,曾有一篇报道上有你的名字。不过我想,除我之外大概没人会记这些事情了。”
说着便笑了,乔苡旌却笑不出,“你也看到了,我画得不好。”
林冕不置可否,“确实。”
乔苡旌没想到他竟然直接到这个地步,一瞬间有些接不上话。林冕继续说:“我也有些意外,所以……我太鲁莽了。”
“没什么。”乔苡旌问,”你为什么喜欢他的画?”
林冕想了想,非常简洁地说:“矛盾。”
“嗯?”
“他的画中到处都充满矛盾。像是在燃烧着绝望去希望。又像是极力隐藏什么却又呼之欲出。但你看着,明明知道是矛盾的,却又什么都猜不出。真是让人崇拜又挫败。”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辉煌的向往,乔苡旌一时间看得愣住了。
他看到乔苡旌并不说话,有些羞赧,“对不起,我瞎说的。”
“不,”乔苡旌缓缓地开口,看着他,喃喃自语般,“你所得不错。”
乔苡旌回到家后乔执意外地在客厅坐着。腿上摊着报纸,看到她后微笑着说:“你回来了。”
“你还没睡?”
“早上醒的。”他一直维持着笑容,却又和之前的不同,“刚去拿了报纸,正打算看。省得你抱怨我一点儿都不了解时事。”
乔苡旌愣了片刻,终于发现哪里不同,他现在的笑容重新染上了人间烟火般,恢复了最初的样子。乔苡旌走过去,坐在他身旁,口气软绵绵的,“我哪有?”
一声轻笑后乔执去揉乔苡旌的头发,“去帮我上卧室拿来一下眼镜,床边第三个抽屉。”
乔苡旌听话地上楼,格外安然的,一切终于归回原状,她打开乔执的房门。进他房间的次数并不多,目的明确地打开第三个抽屉,却发现整个抽屉空空荡荡,眼镜盒放在一旁,还有一张照片和一支碧绿的玉器做的头饰,应当是簪子。她好奇地把照片拿起来,是张黑白照片,里面的女人非常美,像是异国血统。她不禁又仔细地看了一遍——
然后门被大力地打开,发出“咣”的一声,乔苡旌手里的照片就这么落了地。乔执的目光从她身上滑到照片上,虽然面无表情,却已经能看出咬牙切齿的意味,疾步走过来,拾起地上的照片,扔进抽屉里,然后“啪”的一声重重把抽屉合上。
乔苡旌被这激烈的举动惊得动也不动,直到他完成了一系列动作,才回过神来,喉咙不听使唤,发不出声音来。乔执这时才终于发现自己过激,也不打算解释,只是说:“吃饭的时间到了。”
乔苡旌嘴唇抖了抖,最终什么都没有问出来,也配合他站起来,“是呢,我已经闻到菜香味了。”
乔苡旌觉得一觉睡得很沉,又正逢周末,下楼时乔执依然在,看到她扬起笑脸,“你起得竟然比我还晚。”
“你恢复正常作息了?”
乔执无所谓地说:“不恢复也画不出来,顺其自然吧。”
他们一起吃了早餐,二人谁都没提起昨天傍晚的突发事件,那之后微妙而僵硬的气氛也自然屏蔽了,总之,这一早醒来,一切都照常运转。
吃着早餐的两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乔执依稀还有倦容,但却用寻常口气问:“一会儿出去走走吧?”
乔苡旌愣了很久,试探着问:“我们一起?”
乔执笑着说:“不然呢?”
这一段气氛实在压抑,仿佛谁也没注意到已经是春天了。
乔苡旌走出去才发现空气和温度都那么正好,乔执的车开往郊外,车速很慢,乔苡旌把头扭向窗外,专心致志地欣赏景色,满目苍翠。乔苡旌说:“这是要开到哪里去?”
“到了就知道了。”乔执笑着说。
其实乔苡旌根本不在意目的地,这时的情境实在太安逸,她像是要沉溺进去。又开了一阵,乔执踩了刹车,说:“到了。”
下了车,乔苡旌发现是非常普通的地方,一大片田野,郊区的风比市区的要大,吹过来异常舒服。她有些疑惑,但也只能跟着乔执走。走着时乔执开了话头,“小时候家里的房子很大,我住在最顶上的阁楼。白天光线很好,光线下尘土飞舞,外面嘈杂,窗户上晒着玉米和红辣椒。当时只觉得美,就坐在床上用笔画下,后来找不到了。”
乔苡旌听入了神,这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对她讲起过去的事情,乔苡旌说:“我小时候的记忆不多,只记得过年时去爷爷奶奶家,他们家住得很远。晚上睡觉很不踏实,外面的麻将牌声和聊天声嘈杂得很。一连几天客人都很多,你总是最后一个来。”
乔执笑了,“你出生不久我抱过你,那时我不会抱孩子,刚接到手上你就哭了,尿了我一身。”
乔苡旌不好意思,“还有这事情”
“是啊,沈梅当时就笑我姿势不对,就把你接过去,你立刻就不哭了。她之前一直不喜欢小孩,抱你的姿势却有模有样,母亲的天赋真是与生俱来的。”
“是吗?我从小就跟她不亲,虽然相处的时间多,但是我更多都是盼爸爸回来。跟爸爸在一起我就不会那么小心翼翼,爸爸出事那天我在家,先见她接了一个电话,呆了一下才哭起来。我没听过那么哀戚的声音,觉得震天震地,满室阳光都凄凉了。去医院后发现你们都在,才知道我们来晚了。我当时想的是,如果我再出去玩忘记回家或考坏成绩,妈妈肯定要生气,又说又骂,没人再去安抚她的怒气,没人来原谅我”
乔苡旌说到最后才发现乔执没有了声息,转过头被吓了一跳,他死死盯着她,肩部的肌肉绷起来。然后猝然别过脸,差不多三秒就平缓下来,唯有眼神明显不再看向乔苡旌。
他怔怔地远望着云霞的尽头,忽然问:“我最近是不是不大对劲儿?”
沉默片刻,乔苡旌说:“是有一点儿。”
“抱歉”
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追究下去,乔苡旌问:“你知道为什么我明明那么厌恶画画,却喜欢画你的素描吗?”
她不等乔执回答,也不给自己反悔的时间,迅速地说下去:“因为只有那个时候,我能理所当然地一直看着你。”
乔执顺着话音去看乔苡旌的眼睛,他们对视片刻,乔执的眼神瞬间竟有些闪躲,但不消一霎就恢复正常。
乔苡旌笑了,仿佛自己也因这样毫无道理的情绪深受其扰,“从小到大,我一直仰望你,崇拜你,爱慕你。我已经习惯了,即使你回避我,我也习惯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领养我,你有着责任,或是最简单的不想拖欠我家,你有种种理由。可我除却了爱,就一无所有了。”
无迹可寻,千方百计把手挽进他的胳膊,靠在他的身边,不敢惹怒他,屈就他。最后退无可退,就用亲情去涵盖。嘻嘻笑笑地再度过一天,偶尔有不和谐的荒唐感划过心脏也视而不见。
早都习惯了。也早就知道,不为别的,仅仅因为对方是乔执,他们的关系就不能成立。想到这里,乔苡旌不自知的笑了笑。
从乔执这边看去,乔苡旌脸上笼罩着某种年轻才会独有的光辉。仿似殉道者的悲戚宽悯般看着他,黑亮的眼睛,带着湿润的潮气,一点儿不知道退让,也好像从来不怕受伤。最后以乔执撇过了头倒退一步告终。
乔苡旌听到他笑着说:“你看,夕阳肯定再不会是这样子。今天没带相机来是个错误。”他迎着乔苡旌的目光,坦然得像对刚刚的话充耳不闻,“所以多去些地方,多些经历,你看到的,都是一生一次的。”
乔苡旌低头叹息,“我反驳不了你。”
乔执什么都没说,加深着笑容。
乔苡旌后来想,那一刻他们同时做了决定,但却是截然不同的结果。可是他们当时若无其事地聊着闲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接下来几天一切更加正常起来,在一个早晨,乔执状若平常地宣布画已经画完。乔苡旌也宣布自己不要再上绘画课,因为高考时间渐渐近了。虽然不再去上课,但和林冕的联系没有间断。她觉得她和林冕有着某种默契,当然不是指绘画这件事。
聂芮姿纪念展一天天近了时,乔苡旌甚至还为林冕找乔执要了门票,当时乔执的脸色有些许古怪,但很快恢复平常,把票给了她。
乔苡旌也有点儿遗憾,“那我就白要了”
“你去看看也好,回来顺便给我讲讲。”林冕露出异常洁白的牙齿,拍拍她的肩膀,“就交给你了。”
乔苡旌看回手中的票。
乔苡旌最后还是打算把票退给乔执,刚下楼还没开口就被乔执抢白,他说:“你过来看看。”
闻言走过去,翻起乔执放在沙发上的东西,越看下去就越加心凉——那是一叠外国艺术学校的资料。再抬起头,说:“这是什么意思?”
“学画的话,英国应该不错,意大利也可以。那里的艺术气息很浓,能得到更好的熏陶。”
他的话被乔苡旌的笑声打断,乔苡旌几乎忍不住这讽刺的笑意,说:“我只是笑笑,你继续说”
“年纪越轻越容易接受新的事物,那里对你的专业有更好的提升。你可以考虑,想好了的话,我可以帮你去联系学校。”
乔苡旌目光一凛,想要坐直,这时乔执又说:“我只是建议。”
他的声音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如何般的轻松悠然,乔苡旌说:“然后呢?你还有什么建议?”
“选哪所学校我不能替你拿主意,你挑好了可以告诉我,我去联系。”
“你已经决定了。”喃喃地说完,乔苡旌露出个有点儿讽刺的笑容,“如果我去了国外,大概一年只能回来两三次吧?”
“大致如此。”
“这些天你酝酿的就是这个?”乔苡旌微微眯起眼睛,“你认为你这样说出来我比较好接受?”
乔执说:“这是两回事。”
乔苡旌状若平常地转过头,装作平常的微笑,“爸爸,你总是能提前把一切想得很周到。”
乔执看着她,不再说话,下一刻,乔苡旌陡然把手里的所有纸张都砸在地上,“你这是干吗?你什么时候决定这么做的?”说完她暂停了一下,脸色变为了然,却又夹杂着难以理解,“你是从那天就决定了?在你说‘走远一点儿多看看’时就打算这么做了?”
乔执不置可否,只是看着她。再难以控制怒气,乔苡旌的语调也彻底冷下来,“如果我不去呢?”
乔执缓缓开口,依旧是平静的,“我没有要求你怎么做。你可以选择,是出去冷静一下,暂时不能回家,或者是,永远不能回家。”
乔苡旌倒抽一口气,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么僵持了片刻,终于放弃般地说:“我太高估自己了,你甚至从没拿我当过亲人。”
乔执眼神沉着,从容不迫地开口:“你不是也一直用‘父亲’这个称呼讽刺着我吗?”
乔苡旌看聂芮姿十年展,展厅充满怀旧的气息,同时也笼罩着沉重。看展的人都很安静,一幅一幅平静掠地过去。
最先看到的是程莲颂,是一个捰体的女人蜷缩成一轮皎洁的满月,头发散成了漫天繁星。看到画的那一瞬间,她觉得有一盏灯被点亮了般,眼前徒然一亮,像是从来没有掩饰过的孤独,她的孤独被挂在天上,来得如此敞亮豁达让人看后不由得在心里深深为这样庄严的孤独致敬
在接下来,她看到乔执的,在那一瞬间,她睖睁片刻最终忍不住笑起来,为自己的驽钝和愚蠢,一直以来的迷雾终于散去,又或者根本么有什么迷雾,那都是她一厢情愿的想象她不断加深这如泣的笑意,连身体都跟着紧绷起来
乔执的那幅画很简单,只是一个女人的背影,她正在画画,穿着白色裙子,露出纤细的脖颈,头发梳起来别上一枚碧绿的簪子,那只簪子躺在抽屉里时乔苡旌没来得及细看,却在画中一下认出
画名则更加简单——《芮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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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执打开门看到程莲颂,他扯开一点儿笑意,”刚送完机?”
一句话却又让程莲颂回想起那张落寞却负隅顽抗的脸,她不快地挥手,”知道就别来问我”
”还顺利吗?”
”你处处都算计好了,能不顺利吗?真是,没想到这种事你都交给我去做”
从坐在沙发上开始,程莲颂就不由得冷笑,”聂芮姿十年展,你那张画还真是帖题”
乔执点起一根烟,一场轻松地说:”你是专程来告诉我看后感的吗?”
程莲颂不可救药地看着他,摇摇头,”这么多年你都用这种方式来逃避话题乔执,你真是一点儿没变”
乔执耸耸肩,”好了,你什么都知道”
程莲颂眼镜雪亮地看着他,”老实说,那幅画真是一塌糊涂,你画的时候不觉得知道真相的人会感觉这根本是莫大的讽刺吗?哦,对了,现在根本没有知道真相的人了但是乔执,你还要这样蒙骗大家多久?”乔执几乎是下意思地投去”就此打住”的目光,却不能阻止程莲颂继续说下去,”你别这么看着我,这样还不足以吓到我”
”哦,你是来质问我的?”
”我有什么资格来质问你?乔执,我还以为你变了,实际上是我错了”终于不饿可以避免地想起乔苡旌的脸,她看起来已经很累了,却迟缓地转动目光,别无他法地拉扯出笑容,可不知那只是在运动脸部的肌肉而已,那怎么能算是”笑”?瞬间,程莲颂所有的愤慨都被油然而生的凄凉所取代
程莲颂说:”你还和过去一样,不,你比过去还变本加厉你在靠乔苡旌回忆什么?”她不顾乔执越来越难看的脸,毫不犹豫地说下去,”你不能因为你的遗憾弥补不了,就去改变乔苡旌的人生,你没这个资格”
乔执脸上明显布满厌恶,再开口时却越发轻佻,”看来你婚后是真的很幸福,已经有空关心和干涉别人了”
程莲颂垂着眼漠然不闻,再抬头时眼神锐利,口气极为平静地叙述:”乔执,你才活该孤独终老”
同样平静地望着她,被下结论的人说:”我知道”
再也压抑不了语中的颤抖,眼泪掉在手背上她都浑然不觉,喃喃地说:”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的混蛋”
乔执短暂地合上眼,然后又露出他惯有的不动声色的迷人微笑来,”你应该饿了,我听说一家不错的法国餐厅,要不要一起去尝尝看?”
一切都是徒劳,程莲颂终于承认,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她所说的话,只消一眨眼的工夫,只要他想,都可以立刻被扔到看不到的地方去。程莲颂闭了闭眼镜,再开口时叹了一口气,“是啊,辛劳了一早我很饿了,你也应该请我吃饭回报一下。”
乔执捻熄烟蒂,不无遗憾地笑着说:“那走吧,我欠你太多,弥补已经晚了,希望这次还算及时。”
说着乔执先站起身往外走,程莲颂待在原地,忽然眼眶发热,就一下子,滚落了一串眼泪。
乔苡旌到英国的第一天,伦敦的天看起来有些雾蒙蒙的,从下飞机到学校,途中下了两三次雨,每次却只有五六分钟。把行李放在宿舍,一切都安顿好后,浑身都被疲惫占领了,但还是去学校有名的餐厅,点了一整份特餐独自吃完。顺便咬了一些甜酒,伦敦弥漫着一种严谨而小心的气息,所有人看起来都彬彬有礼。
餐厅里放着一首古英文歌曲,开始没有注意,但最后两句倒是真正入耳了,乔苡旌坐直身体,找来侍者问了这首歌名字,对方说他不清楚,有些抱歉地笑笑。
晚上的时候接到程莲颂的电话,她说:“那边怎么样?”
“都是人。”乔苡旌笑着说。
“废话。”程莲颂笑骂,旋即她声音低下来说,“你辛苦了。”
乔苡旌一愣,笑着说:“这是从何说起?能够留学不知是多少人想做而不能的。应该庆幸。”
又寒暄了几句,被乔苡旌以早睡为名挂了电话。其实是真真正正的睡不着。
那天晚上住在学生宿舍,她睁眼看着上面的床板,意识稍一模糊就被楼道里的脚步声惊醒。
她用手密密实实地捂住脸,铺天盖地的黑暗以团陷的气势遮过来。不能这样下去,这时候必须想点儿什么,想些什么这个夜就能很快过去。也许这几年都会很快过去,就在她这么说服自己的那刻,她在黑暗的尽头看到了乔执,他回过头,眉头微微蹙着。她想起在餐厅时听到的最后两句歌词,“谁都在亲手把所爱毁掉,你亲自钻进绞索的圈套。”
就这么慢慢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们都做了梦。
乔执的梦里,他看见乔苡旌站在他曾带她去过的那片草坪上,她背后是一栋很大的房子,能看到屋顶尖尖的阁楼,不知名的野草在夕阳下深深浅浅地绿着,微风拂过,泛着金光的草浪一层层低下去,野花的香味却在同时浓郁起来。乔苡旌被这些茂密的植物包围着。而他站在远处,乔苡旌仿佛知道他在看着自己,转过头对他蓦然一笑。
乔苡旌的梦则是另一番情景。他们驱车到一个从没有去过的地方。窗外的景色大片大片掠过,她问乔执:“我们去哪儿?”乔执说:“哪儿都无所谓。”没多久他们便下车,两人并排走,偶尔勾手偶尔放开,她被路边的景色迷住,往一边跑去。乔执无可奈何地说:“别乱跑,快些过来。”等乔苡旌回过头去,却发现他的手里有一把钥匙,他一直在笑。乔苡旌听到头上候鸟扑闪翅膀的声音,却见它落在乔执的肩膀上,一瞬间就把钥匙衔走了。乔苡旌刚想去追,却听到乔执说:“没事的,已经不重要的。”再想回头,却被密密麻麻的拥抱包裹住。他重复着说:“已经不重要了。”阳光洒在他们肩上,乔执落在耳边的呼吸,像是涌起的涛声。
乔苡旌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乔执预言般的生意,他说:“每一个梦,都是愿景。”
他们做梦时,却正是对方最为清醒的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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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丰楷的葬礼办得简单而不失隆重。
乔丰楷的身体一直硬朗,他去给学校电子专业开讲座,是学校特别邀请的,就这样,在课堂上毫无预料地倒下去。送到医院时心脏骤停,使用电击也回天乏术。他们家境冷清,奶奶在几年前也去世了。乔苡旌是唯一的答礼人,背后操持的却是乔执。三天眨眼间过去,等到真正的葬礼时,两个人都已经疲累不堪。
乔苡旌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来的全部都是乔丰楷的学生和同事,她一一答理谢过。念悼词时看到坐在宾客席的乔执,连觉得讽刺的力气都没有,只得继续念下去。整个葬礼流程进行得太快,感觉再复杂最终也被疲惫摧毁得支离破碎。
乔苡旌从台上下来,又有一拨拨人上去告别遗体,也夹杂着哭声。转头看见乔执,他无可避免地瘦了,但依旧挺拔并且整洁,她很平淡地说:“你是他的养子,好歹养过你十几年,你却坐在宾客席。”
他不动如山,只是答:“这里的主人是你。”
乔苡旌半分周旋的力气都已使不出,但还是撑住精神回了一句,“既然这样,还要感谢你赏光莅临。”
说完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便转身去往刚来的宾客那边了。还是一样的道谢寒暄。乔苡旌扶住多年前乔丰楷的学生,现在已成为俊杰的某个男子,他看起来异常悲痛,乔苡旌却分神了,机械迟缓地环顾满场,丧事又岂是这一场?
墓地选在城市东郊的一处墓园,下葬已经是十几天后,只有乔苡旌和乔执,再多百感交集最终也只是无语。
回家后累得来不及回想,转眼就睡去。转天醒过来天光已经大亮,睡时没有拉窗帘,显得格外刺眼。乔苡旌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这半个多月的记忆统统回笼,因忙碌产生的麻木渐渐退去,这时才真正感到悲痛。悲痛之外却更加荒芜。
举目望去,世上萧索一片,再没有和她有血肉联系的人。但事实上时间并不间断,接踵而来的忙碌又让乔苡旌对这样的感觉无暇多顾。日子不知过去几多,乔苡旌同样是无处记录的。
朋友举办的酒会也去了,席间依旧热闹,从外看去五光十色。乔苡旌却觉得乏味异常,觉得所有亲热寒暄都毫无道理,以默然离席为告终。
乔苡旌以最快的速度赶完了新的剧本,依然是交给李鹤,李鹤看后打电话给她,声音并不轻松,只是客气地说:“乔小姐,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乔苡旌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也没有点明,“确实忙碌了些。”
李鹤不明其中就里,以为她真是太忙碌,听她这么说便更确定了,就说:“你现在还有《假日》的工作,时间自然缩减了许多,乔小姐,你若当真想继续编剧这行,也可试试全心投入。依我看来,《假日》的工作意义并不大,或可说换谁都行,但电影就不一样了。你的新作我看了,里面有些地方太过模糊仓促,不像你一直以细节出彩的习惯。或许是和《涨潮》挨得太近,你又有工作缠身,放下心来静一静再写,也未必不是好事。”
对方说得极婉转,却还是让乔苡旌愣了半晌,最后她涩然地说:“我明白了,我会考虑。”
李鹤笑了,宽慰地说:“你不必太勉强,时间还多的是,我也不急,我很看好你的作品,有限的时间还能等下去。”
乔苡旌知道他这样许诺已经表达出了对自己十分的厚望,却也是有限的时间。重整下精神,她语气很轻松,“我会尽快调整好自己,交给你满意的作品。”
又说了几句,无外乎道谢客气什么的。一放下电话,也就懒得再掩饰疲倦颓唐,乔苡旌把手机扔到一边,还嫌不够,干脆塞到枕头底下。奈何刚这么做它又响起来,乔苡旌任它去响,但打电话的人看起来极具耐性,刚停下来又再次响起。最终还是从枕头下翻出来,打开一看,是《假日》的电话,是主编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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