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住用手遮住脸,是滚烫的,乔苡旌听到自己的声音从手掌中透出,瓮声瓮气,“不要让我一辈子都觉得……”
没等她说完,乔执再次开口:“既然是一家人,就没必要这么泾渭分明。”
乔苡旌微微一震,过了半刻慢慢放下遮在脸上的手,猝不及防撞上乔执看往这边的眼睛,这次他没有立即转开,就在这时乔苡旌还在分神地想,幸亏是行使在郊区,不然肯定要出事的。乔执眼神像是一道公尺,严酷地计算他们之间的距离。乔执再开口时,那刻他语气当中的情绪乔苡旌还不懂得,他说:“我过去已经不能改变,就像你的也一样。所以试着改变未来吧。”
车子行使在暮色宽阔的路上,转眼就变成一个微小的黑点。
天色渐渐地暗了。
第2章霁月难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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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苡旌刚出学校的门就看到乔执的车停在路口,对方也发现了乔苡旌,打了几下车灯,这下乔苡旌便真确定了。
她拉开车门坐定以后问:“你怎么来了?”
乔执看了她一眼,“沈梅要和你吃饭,我送你去餐厅。”看乔苡旌挣扎着要接安全带,“你反应不要那么激烈,她只是想跟你谈谈。”
乔苡旌不再挣动,放弃般地停下来,转头去看乔执,“我不想去。”
“别任性了。”几乎是立刻的,乔执语气平淡地接口。
乔苡旌不再说话,一路开到餐厅前他们的气氛都如是沉默,到了餐厅,乔执却没有下车的意图,乔苡旌说:“你来不来?”
乔执平铺直叙地说:“我参与不好,你们谈完就打电话给我,我来接你。”拽住他的袖子垂着头,是当真的低姿态了,乔苡旌低声说:“你在不行吗?”
乔执微微挑眉,笑容随之而来,乔苡旌抬头看他,只觉得他目光堂皇,仿佛这目光本身就是一条笔直的公理,他说:“这是你们母女之间的事。”
乔苡旌缓慢地放开手,手指手心都汗津津的。
乔执又重复一遍:“你们谈好就打电话给我。”抬手揉一下乔苡旌的头发,毫不留恋地撤开。
那真是一次灰心的重逢,乔苡旌后来想。
彼时的沈梅珠宝和头衔已一样不缺,见到乔苡旌不免激动地站起来,嘴唇抖了抖叫出她的小名,声音里愧疚和想念俱全,只是在乔苡旌眼里欠缺了真诚。
坐定后一时无语,乔苡旌也意识到自己该说些什么,叫了一声“妈妈”便不再做声。沈梅霎时红了眼眶,喃喃地说:“没想到你还肯叫我。”
乔苡旌愣了片刻,心想,就算不承认又能怎样,彼此的联系可以就此抵消吗?只要血缘还在,一切赌气都是无谓的。
尽力平复了情绪后,沈梅语气复杂地问:“你恨我吗?”
出乎沈梅意料的是,乔苡旌毫无多想地摇头,平静地说:“如果你不回来,我已经忘了你。”
沈梅听到这句话怔了半天,忽然叹一口气,像是没了力气,连口气都轻缓下来,她说:“你在怨我。”
她用的是肯定句而非疑问句,乔苡旌又摇头,带着几分无动于衷,“不,我既不恨你也不怨你,我习惯了没有你。”
“可是现在我回来了。”沈梅再次激动起来,“你需要一个母亲。。。”
“但让我再接受你,就像失去你时一样困难。”乔苡旌抬起头,好像听到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无比困惑地说:“我还有几个月就成年,你已经放弃了我六年,现在却对一个快成年的人说‘你需要一个母亲’?”
等到发觉沈梅彻底沉默,乔苡旌知道是自己让场面变得难堪了。这个时候按理她们应该一个带着愧疚不停地忏悔,一个满腹委屈地发泄,最终彼此抱头痛哭,这才是属于亲人间充满温情又狗血的欣然结局。
看这样的结局注定她不应抱着如此般的心情,就像她现在的心情注定不可能迎来这样的结局。
“你离开后的很长时间我都在想到底是什么让你一点儿犹豫也没有,爸爸的葬礼刚刚办完你就离开。只剩下我和你的生活,就这么难以面对吗?”乔苡旌把头转向一边,神色平静得甚至有些荒谬,“血缘到底可以维系什么?若它只能维系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源源不断的惦念,我已经做到了。可也就仅此而已,我不能因为惦念而去做些什么。”
沈梅彻底地哑口无言,只能呆坐在那里听她说下去。
“你还那么年轻,即使现在也是,更不要说六年前。你没有理由把你全部运气和未来都赌在我的身上,我也没资格去替你结束它。”像是要用轻描淡去抵消所有曲折,将所有的懊恼苦痛为彼此一笔带过。
抱着不明究竟的揣度,不知度过了多少年,之后又是许多年。那些疑惑反而已失去了意义。
乔苡旌说完好像松了口气,端起面前的茶杯一口气喝到底。气氛却没有因此转好。沈梅挣扎出一个苦笑,却凄惨得像哭,“这情况比我原想的还要糟。”暂停了一下,她好像在调整情绪,过了一会儿,脸色有了些缓和,但依旧苍白得很,“我以为你会对我破口大骂,或直白地怨恨我,你这样反而让我……”“让我愧疚无处可去了”。这半句她还是没能说出来。努力呼吸艰难地吐出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表示她内心的难以承认。
“我真是失败,没有提早想到,想要得到一样东西,失去也是必然。”沈梅抬起头,“没想到你看得比我清楚。”
“因为,我失去得比你早。”乔苡旌微微笑了,难道要抱着绝望的期待一直等这天来临?等到又如何,她失去的再也追不回。
听闻这话沈梅颤了一下,直觉去看乔苡旌,却发现她神色没有丝毫特别,普通得好像只是陈述事实。心更是深深地坠下去了,现在的局面对她来讲已无任何转圜的余地。心下了然以后,她状似轻松地说:“好吧,那这次你就当我是来探望你的。”
用了一会儿才消化她话里的意思,乔苡旌完全地诧异了,“就这样?”
沈梅笑了,她的笑容依旧很美,岁月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仿佛是弥补从她那里拿走的已经太多。
“我无意勉强你,看到你已经很欣慰。你现在安静、懂事,也很乖巧。你的成长比我想象的要好,但糟糕的部分也比我想的要糟。”沈梅微微蹙眉,“你的表情和口气……都太过早熟了。”
乔苡旌没有答话。
“你身上几乎没有什么与我和乔越相像的地方。”沈梅些微遗憾地说。
听到父亲的名字,还是有些陌生和怀念。那种怀念像是来自很深的骨髓而陌生是因为时间一刻不停地流淌。
沈梅问:“你现在过得好吗?”
“好。”乔以旌答,“一切都好。”
“这就够了。”沈梅稍许欣慰地笑了,是今天露出的第一个属于母亲的笑容,宽容又多了许多了然,“你觉得开心就好。”
“你也是。”乔以旌主动握住她放在桌子上的手,是意料外的温暖,“你现在看起来过的不错,要继续下去。”
“会的。”她们默契般的一同笑了。
又聊及一些其他,时间渐渐有些晚了,沈梅适时的说:“你不准备和我回去,那我们见面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
“嗯。”乔以旌也跟着站起来。
“以后如果还回来的话,我们可以再见面。希望不是以这种沉重的气氛了。”沈梅的声音微微颤抖,“你长大了许多,我不知高兴还是悲哀。”然后拿起椅子上的手袋,不愿让乔以旌看到他的黯然和沮丧,简短的说,“再见,旌旌。”
乔以旌呆愣了一阵,趴在了桌子上,把头深深埋进胳膊里,整张脸因惭愧而滚烫着,指尖感觉到热度,像是要渗进骨头里去。
就在刚刚,她残酷地、决绝地、不留余地地抛弃了沈梅。她人生中第一个郑重其事的选择,被用作放弃血缘的联系。她保持这样的姿势待了许久,直到侍者过来提醒已经打烊。对方被她满是血丝的眼睛吓了一跳,说完就快步离开了。
乔以旌肚子乘出租车回家。回到家后,客厅是暗的。她走上楼,去巧乔执卧房的门,依然没有人应,然后又走到书房,还没敲门,就听到里面的声音,“以旌?”
她直接推开了门,看到乔执坐在沙发上,整个房间显得雾蒙蒙的,刚走进去就被呛得咳嗽一声,“你这是抽了多少?”
乔执看到她也不惊讶,文不对题地说:“你没有打电话给我。”
“忘了,等发现时已经坐上出租车了。”乔以旌走近他,“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听到了脚步声,还有敲门声。”
“也是,这房子太静了。”乔以旌慢慢的说,“你现在闻起来像只烟灰缸。”
“一小时没注意就抽的多了。”仿佛是轻笑了声,乔执怕拍旁边的座位,“过来。”
乔以旌走过去坐下,倾身挽住乔执的胳膊,“你在画画吗?”
“没有。”
“那在做什么?”
“在百~万\小!说。”
乔以旌把头伏在他的颈边轻轻笑了,“你想知道结果吗?”
乔执低下头看她,笑笑,不置可否。
“我又回来了。”乔以旌抬头看他,他嘴边的笑纹已经有点儿深了,乔以旌忽然想到,不久前画素描的时候,他看了说:“下次把我的皱纹画的淡一些,不然我会觉得自己很老了。”那时她突如其来的感到一阵伤感。
乔执脸上还带着笑,眼睛深处却有着不为所动的冷光。乔以旌更靠近他,她抬起头,“我看见她,发现她竟然没怎么变,奇怪吧?但是我和小时候已有了许多不同,她却也能一眼就认出我来。这就是所谓的血缘吧?她的气质还是很高贵,从以前我就觉得,她这样的人配爸爸太糟蹋了,不孝吧?所以她后来的选择,我也没有太多的惊讶。”乔以旌说的很缓慢,像是意图从遥远的记忆里捋出一条完整的线,“我真的没有怪她。但或许,我说我怨恨她的话会让她更好受些。”
“所以呢?”
“很奇怪,我知道她是我的母亲,知道我来自于她,我和她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却找不到我们之间更确切的联系。”乔以旌轻轻的笑了一下,“就这么多。”
乔执轻微地答:“嗯。”
压抑已久的恐惧终于冒头,乔以旌语气却是近乎哀求的,“我不想走。”
“你不是已经留下来了?”乔执说,“哪怕我不在你也处理得很好,并且留下来了。”
“不是这样的。”乔以旌急切地说,“我是想要你也想让我留下来。”
半晌没有听到乔执的回话,乔以旌抬头去寻找他的眼睛,他的脸上有笑意,却进不到眼睛里,他丝毫没有被打动的迹象。
即使意料之中依然挡不住失望,乔以旌低下头,头发遮住了眉毛和眼睛。她深吸了口气,从牙关迸出两个字,“爸爸。”
等待的过程让人僵硬又颤抖,终于乔以旌感到乔执手抚上了她的头发,他似笑而笑地说:“你说什么?声音太小我听不清楚。”
“我是说我不想走,爸爸。”重复这句话时乔以旌闭上了眼睛,“但愿你和我想的一样。”
乔执的回应很简单,“嗯。”
接下来换乔以旌沉默,乔执的手还放在她的头上,于她来讲像是鼓励一般,乔以旌涩然地开口:“我开始是抱着为了要留下来必然要伤害她的决心去的,但到最后我发觉她并没有试图阻止我什么,仅仅是开看我过得好不好,需不需要一个更好的环境。我倒害怕去伤害她了。”接着又跟了一句,“但还是伤害了她。”
抚着她的头发的收顿一顿,乔执的语气没变,“那是你们母女之间的事。”
维持这个姿势没动,乔以旌觉得自己生困了,更深的疲累从身体的深处翻上来,令动作和声音都迟缓起来。像是想打破现在的氛围,她莫名和乔执说笑起来,“我一直好奇你的画到底有多少,都拿出来能埋了这个房间吧?”
“真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乔执一时出神,想再说些什么时,却发现她的呼吸一句平缓,应该是要睡着了。眉尖却还蹙着,伸手去摸她的额头,一手冰凉的湿意,大概不是好梦。
再醒来天已经蒙蒙亮,天空呈现一种异常苍白灰蒙的颜色,仿佛是失明的眼睛。乔以旌不知为何一直觉得这青黄不接的天色最让人绝望。这么呆了半晌,四周寂静得要死,乔以旌却觉得自己像是被谁拉扯进漩涡里,等旋转起来才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
“浑蛋。”她听到了自己轻轻的,狠狠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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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以旌变得小有名气是在出了长篇小说《涨潮》一年后。
《涨潮》出版以后因为内容晦涩并没有太大反响。但奇异的是,一年后它被影视公司看中,买下了版权,演员阵容不能说是华丽但也全是国内的实力派,导演是国内厚积薄发的新锐李鹤,第一部作品《青岛一夏》在两年前非电影黄金时期爆了冷门,票房一路飘红。李鹤作品以长镜头为特色,尤其爱拍优美晦涩的作品。自此一来找乔以旌约电影剧本的人逐渐变多。仿佛一时间,人际脉络被打开,应酬比平时多了许多,生活嘈杂了,不少但也多了不少乐趣。
《涨潮》上映在电影黄金期,竟然就起叫坐,带动书也再版了几次。乔苡旌参加了电影的发布会和最后的庆功宴。
宴会开在某个高级酒店,气派不失优雅,大厅里一片灿烂,笑容和衣着同样明丽,觥筹交错间映得人满目辉煌。相比发布会的紧张严谨来讲,庆功宴气氛要随意轻松的多。票房已有了保障,有事私人宴会没有记者,所以连导演在内都放松开,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乔苡旌被进了两杯酒就到偏僻的角落去看热闹。独自喝了两杯甜酒,又吃了一些点心,她分神想,主办人真是用心良苦,连食物都这么应心。
这时看到男主角正和导演站在一起聊天乔不常看电视,但那个男主角她印象尤其深刻,名字似乎叫做岳桓。后来才知道之前是一直在做模特,本是打算勤工俭学,后来被李鹤挖掘,《涨潮》是他的第一部电影,但他的潜力和前途都让人看好。而且他面相非常讨巧,是亚洲和欧洲的混合,眼窝深陷,皮肤偏黑,下巴的线条冷淡地收紧。这样深邃分明的长相是非常上镜的,他本身的气质是具有了亚洲人的压抑和爆发力,附之淡淡的哀愁感。笑起来阳光灿烂,不说话却显得阴鸷孤僻。
乔苡旌在旁边看着,一般猜想《涨潮》到底被拍成如何模样,倒也期待起来了。电影上映后,她一直琐事缠身,先是错过了试映,最后连上映期都没能赶上。闲杂已经到了映期的末尾,希望还能买到票。
喝了酒觉得指间额头都渐渐发汗,大厅里又实在是太热,连思维都粘连起来。乔苡旌干脆走到阳台过风,也让昏涨的头脑清醒一下。却发现早已经有人先到了,看那张脸转过来有些微的晃神,对方说:“来透气?”
乔苡旌直觉反应回答说:“你也是?”
不愧是模特出身,花了的礼服在岳桓身上毫无繁琐之感,??着头,有些窘意。“不太习惯这种场面,拍戏时还好,那是工作。现在反而无所适从了”
他的笑容还很青涩,未被染上职业化,乔苡旌想,真好,笑容也带上了些许亲切,“慢慢就好了。”
岳桓不失机敏地笑了,说:“是吗?那乔小姐也在慢慢适应当中?”
“这种场面对我来讲还是稀少,所以可以消极怠工。”乔苡旌挥挥手。曾有一次去片场探班,正赶上岳桓演一场生死离别的戏,趁休息的时间他们聊过几句,乔觉得挺投机,话也就多起来,“但酒和食物都不错,不能对不起主办方的心血。”
“既然这样……你等我一下。”说着留下乔苡旌转身就走了。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一瓶开好的香槟和两只酒杯,乔苡旌又笑了,“你是打算在这里和我喝到结束?我酒量可不怎么样。”
他们坐在阳台摆设好的藤椅上,中间是一方矮桌,乔苡旌又笑,果真用心,连这里都照顾到了。
“我会扶你出去。”岳桓一边倒酒一边笑。
“你是想在这里待到酒会结束?”乔苡旌说。岳桓没回答,反而问:“听说你以前是记者?”
“文化版的编辑。”
“哪家报纸?”
“《假日》”
“现在呢?跳槽了?”
乔苡旌抿了一口酒,答:“依然在。”
看他有些疑惑地皱眉,乔苡旌问:“你停止模特的工作了吗?”
“没有,”他老实地摇头,“虽然工作量变少了。”
“那就是了,我也一样。剧本是剧本,工作是工作。不到万不得已,哪个都不准备放弃。”
岳桓愣了片刻,看来是懂了,笑着说:“乔小姐真是有原则。”
没有继续说下去,乔苡旌转了话题,“第一次出演电影感觉如何?”
岳桓笑容可掬地说:“剧本写的真好。”
挥了挥手做了个到此为止的手势,乔苡旌说:“恭维的话就免了。”
“是真的,我一直喜欢电影。开始很兴奋,是因为崇拜李导。”他重整了一下脸色,看起来诚恳了许多,“但看了你的小说,我不知道到底是李导为你加分,还是你的故事为李导的电影加分了。”
“从书再版来讲,确实是电影带动了销量。”乔苡旌转动酒杯,仰头把最后一口喝完,漫不经心地说。
“见到你我是真的惊讶,你比我想象的年轻得多。”彼此年龄相当,岳桓却发觉自己的态度不自觉地恭敬起来。
“你这样说很像是李导那辈人。”
“哪里……”刚说笑到这里,就看到一个穿着套装的女人探头进来,“岳桓?你在这里。”
“啊,”岳桓放下手上的酒杯,职业化的笑容随之而来,“怎么了?”
“李导找你,应该是要介绍……”那女子看到乔苡旌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微笑,继续说,“要介绍人给你认识,总之你先过去吧。”
岳桓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转身像乔苡旌道别,“看来是喝不到酒会结束了。”
“以后有的是机会。”乔苡旌微微一笑。
送走了岳桓和他的助理,乔苡旌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打算喝完这杯酒先离场。
最近一两年生活变得忙碌起来,和单昭的合作却一直是愉快的。乔苡旌自从签约了影视剧本后,他们合作虽然少了许多,但有时间还是会出来吃饭,单昭和人交往的目的性不强,总是让人觉得真挚。这是乔苡旌喜欢的。并跟单昭说如果下一部电影出来,仍然是把书稿交给他去出。办过几次签售,效果也是不错。但渐渐的乔苡旌便腻了,在人前撑着僵硬微笑的脸不是她所长。但每逢长假还是往外面跑,多积攒一些素材也是好的。反观乔执变愈发悠闲了,除却之前那次画展外就再无动作。乔苡旌出门有时邀他,也是推脱,闲暇时间不过是百~万\小!说钓鱼。这么一想,真私事聚少离多了。
乔苡旌把酒杯放回桌子上,打算离开。走进大厅依旧华丽热闹,中途遇到李鹤彼此点头示意后,又和化妆师和摄影师走了个过场,本想和岳桓打个招呼,奈何没有看到他,乔苡旌想想也就算了,从宴会厅走了出去。匆匆走出酒店,扑面而来的凉风显得格外清新。撇开了身后雍容奢华的气氛,胃里还带着残留的暖意,尤其的舒适。
停车场里只回响乔苡旌一个人高跟鞋的声音,在一片空旷寂静里听历来尤其轻盈,也萧索。乔苡旌放慢了脚步,像是想享受这个时刻。走了两步,走到前面一个挺拔的身影,开始还觉得是相像,然而越走越近时却更确定,正是这时对方也转过身来,缓缓笑开,“又见面了,乔小姐。”
之前已经确定了,所以看到岳桓的脸不太意外,乔苡旌笑着说:“你叫我乔小姐的时候,我总是觉得想在被讽刺。”
“怎么可能?”停车场内的灯光有些昏暗,但他的眼睛却很亮,深色状若平常地看着她,却似有千言万语,乔苡旌想,他最适合的应该是文艺爱情剧。
“你也是中途逃跑?”
“你是说自己。”岳桓笑得不如场内拘谨,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
的放肆和狡黠。他举了举手边的烟,“烟瘾犯了,我只是下来抽支烟。”
看见他眼睛漆黑,但深处像是有光,拿烟的姿势有几分熟悉,包括刚才那个举起烟的手势,前面的人不断微笑,仿佛除却微笑一切都是未知。想到此她陡然一惊,随即又联想到,她看到岳桓的照片时,立刻决定他就是《涨潮》的男主角,在讨论会上毅然投了赞同票。酒后的热气在额头上蒸发出一层薄冷的汗——不断微笑,剩下的一切都是未知的,到底是谁,她下意识寻找谁的影子?
乔苡旌蓦地觉得有些冷,异常清醒起来,她准备说些什么,但再开口时已藏不住冷淡,“快些回去吧,你也算是宴会的半个主角。”
“原本打算抽完就回去的,”他却一再加深笑意,“可见到你,想起和你的酒还没喝完。”
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可所说的话像近在耳边,甚至这种说话的方式本不应该出自他的口……乔苡旌蓦地想起什么,不着痕迹地皱皱眉,淡淡地说:“庆功会都快开完,《涨潮》已经结束了。不要入戏太深。”
“是吗?”就在一瞬间,岳桓回复了平素的笑容,谦虚地说,“我以为你比较喜欢这种类型。”
乔苡旌的眼神闪了几闪,没有说话,岳桓再次笑了,“不是说对于一个作家来讲,故事应该是他永恒的爱人吗?那么放在乔小姐身上,或许应该说,男主角是她永恒的爱人。”
乔苡旌侧了侧头,下垂的睫毛覆着大半视线,然后她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却有着坦然和邀请的意味,“所以?”
“所以?”同样反问了一句,岳桓抬起头,这时的笑容不知到底像谁,却无可救药的年轻迷人,“我不知这样的追求算不算明显。”
好像被迷住了眼睛,乔苡旌睖睁地看着,岳桓此刻已经走到了切近,扶住她的肩膀低下头,“我想你现在已经明白了。”
乔苡旌回到家后发现灯还亮着,意外的是乔执没有在书房,而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在看一本书,看到乔苡旌头也不抬的问:“回来了?”
“嗯。”换上拖鞋后脚上的酸痛更明显,乔苡旌苦笑自己不应该勉强去穿那双八厘米的高跟鞋。乔执这时才把目光从书上抽出来,抬起头问:“吃饱了没?”
在看到乔执的瞬间,不可避免地把他和几个小时前那张年轻的脸重合,但最终面前这个男人愈发清晰起来,乔苡旌不禁笑了,口气却在埋怨,“我又不是去吃饭的。”
“比起闹哄哄的宴会,我还是比较关心饥饱问题,知道你今天不回来吃,我让钟点工把家里那些过期的罐头盒蔫了的青菜都处理掉了,”乔执说,“所以就算是你饿了,家里也是一点儿存粮都没有。”
“你等到这么晚就是告诉我这个?”
“睡不着在百~万\小!说,以为你还要晚些回来。”乔执答着,又要去拿茶几上的书,但被乔苡旌按住了,她本想说笑几句,却看到桌子上的电影票,口气不由得犹疑,“你打算去看这场电影?”
“程莲颂拿来的,她说你的电影一定要捧场。她已经看完了,这两张送来给我们,时间在明天。”
“这个自作主张的女人。”乔苡旌暗骂,脸上却很平淡,“我们一起去?”
“是。”
一时无语后,乔苡旌闷闷地开口:“我怕你看后失望。”
没有直接回答,乔执只说:“我听说票房很好,至少比你原想的要好,无论是电影,或是这本书。”
“也都是你给我的。”
“我只是给了你一个开始,你后来的努力和现在的成绩与我无关。”乔执柔软地笑了笑,“你既然都都能承认我给了你什么,却不肯承认你自己的努力。你欠缺的只是自信。”
他说地如此平常言语中充满宽慰她的温和,乔苡旌伸手抱住他的胳膊,低声说:“撇清自己的关系却是你最擅长的。”
转天是周末,乔苡旌按电影播放的时间特意起早,和乔执一同去了电影院。影院里的灯光熄灭的瞬间,乔苡旌清晰地听到自己鼓噪的心跳,她得承认,她是紧张的。
整部电影把原作打散,组成一个充满新意却不失原味的故事。
其实故事并不艰涩。年轻的男孩爱上大自己七岁的简妤,饰演简妤的演员是国内的实力派何侦,三十刚过,举手投足间无限风韵,却又不失少女的天真。
简妤是普通的上班族,在公司一直勤勤恳恳,并不时会被同事捉弄。但她也不在意,她看人时眼睛充满热忱。一转眼,却躲在公司茶水间里倦怠地抽烟。
岳桓扮演的艺术系的男生有些早熟沉默,天赋异常,随着剧情推展能看出家庭缺失的影子,但他意气风发,只消一个微笑便锋芒毕现,年轻得如此鲜活而饱满,足以令人目不转睛。
冥冥之中,他们都在寻找同类。
他们必须相遇并且相爱。
画面映着简妤放在阳台上的花瓶,瓶中插着几株桃花。扫向屋内,一对情侣正在缠绵。恋情的发生让他们都从各自的情况中好转,简妤愈发漂亮妩媚,连脚步都轻捷起来,而岳桓的角色一连谱出许多曲子,并被音像公司看中。
他们一同吃饭,一用上床,一同交谈,他们相像的地方太多。岳桓看简妤时,青涩迷恋无处可去地徘徊在眼中,岳桓的生涩放在一个少年身上异常的恰如其分。
李鹤的长镜头何其动人,几秒钟足够跋涉过人的心脏。
从上半场来看,这只是个普通的伤情的恋爱故事。然而到了下半场,情况陡转直下。上半场的伏笔终于揭开,观影的人终于明白岳桓的自卑来自何处,简妤所寻找的一直不是“一个人”,她想要的是不断唤醒她的生命,提醒她还活着事物――鼓动的生命。
简妤最终失望,发现岳桓不是如她所想的专注地爱着她,而只是利用和她丰盛跌宕的感情去寻找音乐的灵感。她是他的缪斯,他却一直亲吻着音符的裙角。
在简妤发现一切,从隐忍至爆发,直到大声质问他时,岳桓无动于衷如一座雕像,侧面异常英俊,透露出他本性的专横固执。他缓缓转向她,眼眸却不为所动,除却提醒她的歇斯底里以外。
看到这一幕,乔苡旌忍不住屏息去看身旁的乔执,他神色依旧平常,专注地看着屏幕。乔苡旌再把头转向屏幕,只觉得简妤的质问带着过激的痛楚,刺得人耳膜生疼。
谢天谢地这幕终于过去了,简妤和岳桓之间恢复死一般的平静。这甚至比之前更令人无法忍受,他们的生命不再需要彼此,他们无法令彼此过得更好。
然后理所当然迈进一个默然晦暗的结局。
告别如此平静和理所当然,甚至来得及商讨岳桓那把陈旧的牙刷需不需要带走。
岳桓说:“这些东西你清了吧。”
简妤坐在一旁,听到声音缓慢地往他那边搭了一眼,木然说:“关于你的东西我连碰都不想再碰。”
原想故事停在这里就可以了,但却还没有完结。
在多年后路途的火车上遇到,岳桓没有停止他的旅途,而他也第一次知道,原来简妤的家并不在t城。他重新碰到了简妤。
他们默默看着彼此,一时都被往事击中了,却又觉得头脑一片空白,想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岳恒扮演三十岁的中年男人还是少了几分力道,这里有些表达不足。
英俊苍白的男人缓缓地说:“我经常想看看你,看着你,却又不敢真的见到你。”
简妤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我也是。”
然后他们在火车站真正地告别,忽然想起他们多年前狼狈难堪的收场,默契地去拥抱彼此,并越来越用力,直到瑟瑟发抖,像这么多年孤单的生命从未如此温暖过。
这时的镜头,哪是他们疲惫的中年?明明还是多少年前,那个她站在他学校门前,他快步走过去拥抱的场景。
阳光如此安详,火车站人潮涌动。路过的人们投去祝福的眼神,欣慰这久别的重逢。以为他们再也不会分开,岂知,他们是永远不会再见。
屏幕终于暗寂下来,开始播报演员名单,周围的人都在陆陆续续离场,身边的乔执转头看向乔苡旌,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清,嘴角却是挑着,“你可以放心了,这样的电影谁看了应当都不会失望。”
回程的车上一路无话,乔执沉默地打方向盘,气氛沉默而压抑,就在乔苡旌预备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扮演简妤的演员比男主角要好,就演技而言。”
“岳桓之前没有演过戏,饰演中年男子还是功力不足,”乔苡旌赞同点头,“演起青年来却得心应手,很有感染力。”
“恩。”气哦啊只轻声答,又再陷入沉默。乔苡旌重新挑起话头,“看完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在我想象之外。”
乔苡旌却转过头去,“你想象过?”
“嗯。”
“是什么?”
“普通的爱情故事。”
他们对话像是挤牙膏,乔苡旌非常厌恶这种形式。仿佛又回到某段她不想回忆只能被动接受的时光。她压着一口气,想要逼出他的态度来,“那你一定是不喜欢了,你一向不喜欢你设想以外的任何东西。”
气氛干脆地降到了冰点,沉默像跟丝线绕在喉头。想要开口时微微一使力便什么都说不出了。
乔执平淡地问:“你知道些什么?”
感觉肩头一僵,乔苡旌还是实话实说:“只有一点儿。”
乔执踩下刹车,乔苡旌才发现已经到家了。这时乔执才慢慢回过头来,他平静至极地说:“不,你什么都不知道。”
心口一窒,乔苡旌反口顶撞,“是,我能知道什么?”
乔执毫不在意,他一直很平静,这次也不例外,“你的错误就在于你的不知道。如果你真的让我说的话,我只能告诉你,这是个好故事。但另一方面,它非常糟。因为你妄图去探讨一件你根本一无所知的事情。”
乔苡旌霎时无言以对,只能看着他。乔执的笑容看起来固执异常,同时又显得漫不经心。这两种毫不搭调的表情糅合在一起出现在他的脸上,乔苡旌非常熟悉,这种熟悉感令她半边身子都冰凉了。她说:“是你什么都不让我知道。”
“你没必要知道。”乔执毫不犹豫地接口,说着打开车门走出去。
乔苡旌凌睁一下才发现自己一个人被甩落在车里,立刻拔下钥匙下车甩上车门,紧随他后进屋,快步走到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的面前,声音无可避免地提高,“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确实是什么都不知道,但你这副私事被曝光的样子算什么?你可以只把它当一个故事看,但你把它往自己身上套你不觉得是因为你心虚吗?”
乔苡旌双肩抖起来,不知是因为怒气或是别的什么,她把车钥匙用力拍在桌子上,发出不算小的声响。情绪来得又快又急,已经顾不上这整句话说出来最心虚的人应当是自己,也根本没有看他的脸色,只是觉得还是发泄得不够,她继续说,“还有,就算是我是你的亲生的女儿,但却对我的父亲一无所知,这样已经十分悲哀了。”
乔苡旌猛地顿住,她的表情与其说是愤怒不如形容为不可思议,“你如果这么说的话,那我今天就辞掉编剧的工作,今后不再接任何一部剧本!”
乔执本来把玩钥匙的手顿了顿,然后他静了静,开口:“那是……”
然后他陡然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但眨眼间手里的钥匙毫无预料地飞了出去,狠狠砸在墙上后弹回了地上,“那是你的事!你爱怎么样都好,但你记住那只是你自己的选择,你一再因为你的事牵扯到我,但你不要以为你可以威胁我!”
他吼完之后彻底静下来,空旷的客厅有着回音,他挺拔地站着,一动不动,简直是偌大房间里的一座雕像。乔苡旌看着躺在地上的钥匙,只觉得上面的反光太刺眼睛。
僵持令人疲惫,乔苡旌脑海里闪过几个片段,过去的一幕幕像是重新回来,在她的耳边大声嘲笑,所有心照不宣的退让和妥协都到此为止,一切再次回到原点,她试图再次开口,“我……”
却被电话铃声打断了。
他们都没有动,听了一会儿,才醒悟过来是来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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