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称兄道弟的地步,偏偏沈东非得和谢初称兄道弟。有天夜里沈东甚至突发奇想,说:“谢初老弟,我夜观星象,发现月亮很圆,不如我们点三炷香,对月结拜吧。”
谢初简直被吓到,见沈东面色郑重,不像开玩笑,更是心惊。
“这,不必吧。”谢初嘴角抽动。
“有必要的,咱俩能做兄弟是缘分,怎么着也得有个仪式。”
见沈东神色坚定,谢初知道今晚的大劫难逃。于是说:“结拜就免了,又当不了饭吃,你请我吃饱肚子是真的。”
“好!”沈东一跃而起,“走,哥请你吃饭去!”
沈东带着谢初打车到城里,找到一家烧烤店。沈东点了很多烤串,又要了十二瓶啤酒,推出其中一半到谢初桌边,说:“你六瓶,我六瓶,咱哥俩今晚不醉不休。”
谢初盯着酒瓶,暗暗叫苦。
沈东虽然热情过头,又常做不靠谱的事,但平心而论,对自己确实照顾。如今世道,碰到一个肯对别人好的人,并非易事。谢初想到这节,不再说什么,嘴角扬了扬,打开一瓶酒,替沈东斟满,又给自己斟满,说:“嗯,不醉不休。”
喝得多了,沈东说起他的恋爱故事。
沈东说他写了几百封情书,才把他媳妇追到手,又说追到手后,开始天天写检讨书。阿东说他媳妇虽然凶了点,对他是真好。他有次大腿骨折,头两月不能下床,他媳妇天天守在病床前,给他接屎接尿。他说从那时起,他觉得他媳妇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没有之一。
沈东说得眉飞色舞,谢初听着听着,竟也跟着高兴起来。
高兴,是个多么美妙的词汇。全身放松下来,笑声从喉咙里蹦出,透着酒的温醉。
谢初仰头喝酒,大笑出声,他由衷高兴。
两人东倒西歪地回到住所。
谢初脑袋很晕,意识却还清新,沈东则完全醉成烂泥。
谢初把沈东扔到床长,帮沈东擦把脸,盖好被子。他回自己床上躺下来,只觉天旋地转,难受得厉害。他起身,拿冷水洗把脸,披上外套走出房间。
天色漆黑,夜风里浸着凉气。谢初漫无目地往前走,走了很久,看见一片池塘。
池塘里盛开睡莲,在月色里影影绰绰,水中央一个暗红色亭子,古色古香。对面,中式建筑里闪烁隐约灯火。
谢初没来过这儿,也不知道这儿。他想起李蔷说的莲苑,以他的身份,未经允许,并不能进入莲苑。
谢初顾不得了。
被冷风所激,胸中恶心和胃部疼痛翻江倒海而来,逼迫他弯下腰,剧烈地呕吐。
吐不出东西了,开始干呕。折腾得快虚脱,谢初才缓过劲来。
他扶住树,慢慢直起身子,模糊视线里,一星火光,在红亭里明灭。
是烟。
有人站在亭中,寂静地抽着烟。
那人位置恰好对着谢初,于是两人相隔盛开睡莲的池塘,隔水而望。
谢初盯着那人,似被一道闪电击穿。他浑身一震,然后,僵硬了,无法动弹。
是真,是幻?是醒,是醉?
黑色太浓,谢初死死地盯着,依然模糊不清。
火光灭了,无声的刹那,那人彻底消失于夜色里。
沈东下班之后的最大爱好,除了看电视,聊qq,就是打牌。
青竹的普通员工,多数住在宿舍里,沈东一吆喝,马上就能形成规模。这天谢初干完活,已过凌晨,推门一看,好家伙,烟雾刺鼻,臭气熏人,两张床挤满人,凑成四堆,各自拿牌玩得正爽。
沈东冲谢初说:“初初,你怎么才回来!快来玩,我这桌还能加个人!”
“咦,初初。”坐沈东旁边的赵旭揶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叫女朋友呢。”
“滚滚滚。”沈东拿脚踹赵旭,往床上甩出张牌,“红桃a!”
“妈的,你竟有红桃a!”赵旭大喊,注意力又回到牌上。
谢初看着满屋人潮,觉得,有必要换个地方睡觉。
正准备退出房间,张领班飞快地走过来。
沈东笑嘻嘻问:“领班咋来啦,来玩牌不?”
“我不玩了。”张领班说,转头望向谢初,将一张房卡塞进谢初手里,“李经理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马上带你去莲苑。”
听见张领班的话,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
原本闹哄哄的房间,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房间里的人,谁都没去过莲苑。他们只知道,莲苑里住的,都是些非常尊贵、神秘的客人。
谢初察觉到满屋人的目光都投到自己身上,那些原本单纯的目光,此刻变得复杂而各具意味。他不及细想,张领班催促说:“快跟我走。”
张领班把谢初带到莲苑入口便离开了,谢初一个人走进莲苑。
那天夜里,他醉醺醺在青竹里逛,模糊中所见景色,与眼前景色相重叠,相似,又似乎不是。
莲苑亭台楼阁交错,花草树木扶疏,建筑间充满中国古典的韵致。但除此,也并未发现其它特别之处。
谢初按照房卡上的号码,找到对应的房间。
房间里亮着灯,谢初在门外停顿片刻,没有敲门,径直刷卡走了进去。
与中式外观不同的是,房间内的装饰和设施很现代,青瓷地砖,璀璨吊灯,描花墙壁,每个细节都奢华精美。
谢初在客厅里等了等,没见到人,见卧房门开着,便朝里走去。
卧房里仍然没人。
一张磨砂玻璃质地的门与卧房相连,流泻出柔和灯光,轻微水声在里面响起。
谢初打算重新回到客厅,里面的人却说:“你进来吧。”
这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轻缓,还有点没睡醒似的倦怠。
谢初有点意外,但不惊讶。他推门,走进浴室。
迷蒙水雾里,宗诚躺在浴缸中,一只手扶住白壁边缘,头仰靠在外。
第5章床伴
“帮我洗个头。”宗诚听见脚步声,闭着眼说。
谢初左右望望,没找到凳子,只好蜷起双腿,坐在浴缸旁的地上。他拿起洗发液,挤出一些在手心,用清水揉出泡沫后,双手托起宗诚的头,把泡沫揉进湿发里。
宗诚的发丝很细,很软,指尖掠过,仿佛抚摸动物的绒毛。谢初此时离得近了,突然发现宗诚头发不是黑色,而是略微透明的褐色。
洗得差不多了,谢初拿起花洒,调节到合适的水温和大小,把宗诚头发里的泡沫冲洗干净。完事后,谢初正要起身离开,宗诚翻过身,把肩膀和手臂露在水外,说:“再帮我按按肩膀和脖子。”
这可难为谢初了。
帮人洗头,他还能做到,给人按摩,他一窍不通。
谢初重新坐回地上,两只手抬起来,准备放到宗诚肩膀上,又收回去,思考片刻,握成拳头,砰砰敲打宗诚的脖子和肩膀。
很快宗诚就忍不下去,说:“停。”
谢初立刻停手。
“你不会按摩?”宗诚问。
谢初纳闷地想,我为什么要会按摩?
宗诚重新翻过身,仰躺在温水中,仍然闭着眼。
谢初在宗诚翻身时,注意到宗诚从后背延绵至腹部,交错几道长疤。虽然宗诚这样的人,从危机重重的厮杀里闯出,身上多少带着痕迹,但这几道疤痕严重的程度,仍令谢初一惊。
每一刀,都是致命伤。
“算了,你出去吧。”感觉到身旁停驻的气息,宗诚说,“在床上等我。”
谢初仍盯着伤疤出神,听见这话,一怔,脱口问道:“我为什么要在床上等你?”
话音未落,宗诚便睁开了眼睛。
谢初避开宗诚有些锐利的视线,喊:“诚哥。”
“怎么是你?”宗诚问。
“李经理让我过来的。”
“李蔷?”宗诚从浴缸里出来。
“嗯。”谢初点头,目光不经意扫向宗诚,再次怔住。
宗诚什么都没穿。
什么都没穿,却仍是一副绝佳风景。从脖颈到脚踝,每处弧线,都是历经厮杀后锤炼出的凌厉与优雅。这身材,别说女人,男人看了都会流口水。
谢初猛地回过神来。
宗诚似乎说句什么,竟给漏听了。
好在,宗诚并没有责备的神色,穿上浴袍说:“你怎么了?跟你说话,你没反应。”
“不好意思,诚哥。”谢初忙说,“我刚才……发呆了。”
宗诚一挑眉,仿佛听到不可思议的事:“发呆?”
“可能热的吧。”谢初擦了把汗。热气折腾,制服扣子严严实实,真有些热。
“很少见到你发呆。”宗诚说,推门走出浴室。他半躺到床上,拿起床头的书,翻到夹着书签的一页。
谢初努力回忆,仍然无法想起,到底听漏了宗诚哪句话。
“诚哥,你刚才是跟我说什么?”谢初问。
宗诚翻了页书,头也不抬地说:“没什么。”
谢初站着,不确定自己该待在原地,还是主动离开。
宗诚不说话,谢初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轻响。
过了一会,宗诚放下书,说:“我不喜欢一个人睡,李蔷知道这点,所以每次我来这儿,她都会给我安排一个人陪着。”
谢初真没想到宗诚还有这样的习惯。那宗诚在监狱里跟谁一起睡呢?谢初脑海里浮现阿开粗犷的脸,心中一阵异样,迅速切换成那自杀的漂亮男孩。
“李蔷很聪明,做的事情总能让我满意,不过这次,她自作聪明了。”
听到这儿,再不懂也懂了。
谢初想起上次的误会,有点尴尬,说:“不然,我和李经理说一声,让她换个人过来?”
“不必,”宗诚躺下来,关掉床灯,“你回去吧。”
谢初也觉得自己实在多余,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他朝外走去,走到门口,想起满屋子抽烟玩牌,吵闹哄哄的人,头一痛,鬼使神差的,竟说:
“诚哥,你要不介意,我陪着你?”
宗诚那边没有声音。
谢初等了半天,尴尬之感愈发强烈,正打算悄声离开时,宗诚说:“你过来吧。”
谢初觉得宗诚语气有点勉强,看来宗诚相当不喜欢一个人睡,即使勉强,仍然凑合将就了。
谢初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床,脱掉外套鞋袜,轻轻躺上去。他不敢跟宗诚抢被子,拿外套披在身上。
宗诚伸手给他盖上了被子。
谢初一个激灵,忙说:“多谢诚哥。”说完又感到怪异,此刻,怎么都不像适合道谢的场景。
“没关系。”更怪异是,宗诚竟回应了他的道谢。
从莲苑回来,谢初如常上班。但很快,他就感觉到了大家态度的微妙变化。
小陈在偷偷打量,赵旭和另外几人站在远处议论,阿东虽想竭力维持正常,眼神里仍然多了些闪躲。但凡认识谢初的人,遇见谢初,表情里总带着点别样的意味。
原本大家工作相同,地位相同,没有高低之差,也无竞争之恶。这种情况下,彼此总不会闹得太差,熟悉了,甚至能慢慢产生情谊。
但现在,谢初跟“他们”不同了。
他们谁都没资格去莲苑,谢初却被李蔷直接点名去了莲苑。
大家都一样,谢初没任何特别之处,凭什么能去莲苑?
谢初无从解释,只能默不作声干活。
快下班时,张领班又来找他了。换衣间里人很多,张领班劈头盖脸地说:“小谢,你怎么还在这儿?你这几天不用过来上班了!”
谢初一听,怔住:“这是……我被解雇的意思?”
张领班直摇头:“不是不是,你想哪儿去了!你去莲苑那边待着就行了,不必再来这儿!”
此话一出,换衣间里热闹的气氛,瞬间凝固。
张领班心直口快,说话不走大脑,也没意识到自己这话让多少人眼红谢初。
谢初踌躇起来。
如今的状态已经很好,工作虽累,但不消耗精力,有吃有住,还能拿到工资,与他人关系不算好,也不能说糟——总之,一切都在平衡点上。
如果去莲苑,平衡还能维持吗?
谢初问:“我可以不去吗?”
“你脑子进水啊!”张领班骂道,“莲苑客人直接点你名,天上掉馅饼的事,你不要?!”
这下,其他人投向谢初的视线,已然夹杂毫不掩饰的嫉妒。
谢初没出声,张领班嗷嗷怪叫,话越来越离谱夸张。
最终,谢初败下阵来,无奈地说:“好吧,我去。”
宗诚坐在沙发上看文件。
小台灯光线柔和,很长一段时间,宗诚的姿态保持静止。
谢初怀疑,宗诚已经睡着。
时间指向凌晨两点,连谢初都有些发倦,更别提从早忙到晚的宗诚。
宗诚到底在做哪些事情,有什么背景,谢初并不清楚,也不打算清楚。每次宗诚通电话,他都会远远走开。
很多东西,知道得越少越好。
可惜知道得再少,仍会隐约察觉。比如宗诚虽然多数电话都与生意有关,但他来t城,似乎并不为谈项目,而是为见某些人。那些人大概不好应付,因为有时候,宗诚在放下电话或静静望窗时,淡淡的眸子里,会掠过一丝厌弃的神色。
谢初走到宗诚面前,从上往下,只见到宗诚的修长睫毛。他不得不弯腰,从宗诚的侧脸与文件夹之间,确认宗诚是否真睡了。
不想手腕突然被按住,视线袭来:“你在做什么?”
谢初一惊,被拉着跌坐进沙发里。
“诚哥,”他替自己的冒失行为解释,“我就看看你睡着没。”
“我在读文件,怎么会睡着?”
“你一直动都不动,我以为你睡着了。”
“所以,”宗诚眼神里含了点笑意,“你一直在看我?”
宗诚冷不丁冒出的话语,让谢初好一会儿无法反应。
两人挨得很近,宗诚仍然扣住谢初手腕,呼吸之声近在耳侧,气息交缠。谢初不自觉地往远处坐了坐,说:“诚哥,很晚了,早点休息吧。”
一瞬间,某些东西消失了,气氛重归平静。
宗诚没说什么,把手从谢初手腕移开,站起身,走进卧房。
谢初明白自己的举止很失当。
此刻宗诚与他的关系,如同主人与仆人,难得主人有兴致与仆人聊天,仆人理应受宠若惊,陪主人聊得尽兴才对。偏偏谢初不知好歹,只感受到“受宠若惊”里的“惊”字,而且一惊之下,忘记身份,直接截住宗诚的话头。
谢初想如果阿开在这,肯定盛怒,冲自己破口大骂。
话说,阿开去哪了?
在监狱时,宗诚无论去那,阿开总跟在不远处,坚定得像道影子。宗诚这次来青竹住,竟没带阿开,想想,还真是奇怪。
如同白昼之下,一个人踽踽独行,不见任何影子。
谢初打住自己跑远的思绪。多想无益,他暗道,探究之心太过危险。
宗诚不是能够去探究的对象。
远离,再远离,才是正确选择。
第6章蜚短
谢初走进卧房。
宗诚已经躺下,床头小灯却还亮着,一点微弱的光,也不知为谢初所留,还是为他自己所留。
谢初说:“诚哥,还没睡吧?”
宗诚没说话,谢初只当宗诚还醒着,自顾自说:“你帮我安排这份工作,一直都没跟你说谢谢,你大概觉得小事一桩,从没提过,但对我……对现在的我来说,这份工作足够好了。”
“为什么说这些?”宗诚问,语气有些疲倦。
“恩,”谢初一怔,说,“想说声谢谢。”
“然后呢。”
谢初顿住。
从宗诚的语气里,谢初听出一种了然。
谢初突然说不下去。
自己知道自己的贪心是一回事,被别人知道自己的贪心,却并不那么好受。
宗诚多次帮忙,对自己已经相当不错,可自己满脑子的想法,都是如何维持生活的平衡,不让清静安宁被再次打破。
“说吧,谢初。”
宗诚说,语气是宽容的,甚至可以说纵容。
刹那间,谢初涌起一股倾诉的冲动,他想告诉宗诚,他的境遇,他的情感,还有他身体里,无法摆脱又无法藏匿的另一个自我。
他几步冲到床边,跪下来,急急地问:“我说的话,你会听吗?”
宗诚睁开眼睛,慢慢地,看向谢初。
谢初向来低眉顺目,监狱里是,重新见面也是。但此时,谢初直视宗诚的眼睛,黑漆漆的眼睛里,跳跃火焰般的光泽。
宗诚手肘支床,撑住头,面朝谢初躺着。在微弱的光芒里,这个姿势显得温柔而包容。
“宗诚,我——”
猛地,谢初刹住声音。
他突然意识到,他在做什么。
一不小心,就沉迷在了宗诚的稳定与强大里。
接下来呢?
接下来,也许会步上那个男孩的后尘。
明明知道宗诚的可怕可畏,明明再三告诫自己并保持距离,怎么还会掉进去?
一阵凉意攀上谢初后脊。
谢初收回视线,捻灭声息,骤然之间的转变,悉数收于宗诚眼底。
“对不起,诚哥,”谢初低头说,“我太失礼。”
宗诚静静地盯着谢初。
谢初退到房门边。
床头灯微弱的光照不到房门,谢初身影在黑暗里模糊。
宗诚真的有些累了,仍然维持侧躺的姿势,说:“你出去吧,明天不必再来。”
消失七天后,谢初又回来了。
依旧当着被人呼来唤去的服务生,跑上跑下,忙前忙后,碰到坏脾气的客人,没做错事却被骂得狗血淋头,碰到好脾气的客人,做错了事仍能收到大把小费。
工作如常,生活如常,张领班也没再找过他。
只是别的同事对他,总和以前有些不同。包括沈东,很多次看他的表情,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便秘模样。
谢初真想对阿东说:“哥们,别憋着,拉了吧。”
一天上班,谢初被一个女客人缠住,被迫和她拉扯半天家常。谢初把女客人送上车,女客人塞了个金镯子在谢初手里,谢初正要拒绝,车子已经扬长而去。
沈东正好也在送客,看见这幕,又露出便秘的表情。见谢初回望过来,忙掩饰地说:“咳咳,去不去厕所?”
谢初哑然。
两人走进洗手间,谢初打开水龙头洗手。哗哗水流声里,听到两个人隔着厕所对话。
“你刚才看到没,那富婆塞了谢初一个金镯子,纯金的啊,得值多少钱!”赵旭的声音。
“我看到了,”另一人说,“我还看到那富婆死死抓着谢初的手,嘿,好像还在谢初屁股上摸了把。”
“是谢初主动让富婆摸的吧,摸出个金镯子,怎么着都值啊!”
“赵哥,听你这口气,很酸啊,你也想让那富婆摸把?”
“嘿,我是大老爷们,跟谢初那种小白脸不一样。你听说没……”赵旭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谢初那小子能去莲苑,是傍上了里头一位大老板,谢初天天在床上讨好大老板,那大老板也没把他当回事。”
赵旭说着说着,一兴奋,嗓门不自觉变大:“你想,能住莲苑的大老板,身边多少美人没有?怎么可能瞧上谢初这种货色?所以他又夹着尾巴跑回这儿来了!”
谢初边洗手边默默地听着。
他真没料到,自己在莲苑的七天,竟会被演绎成这副样子,甚至连床上的细节,都被描述得栩栩如生。
大概还有更夸张的版本,在私底下口耳相传。
谢初摇摇头,擦干手,打算换个洗手间如厕。这时一道健硕身影冲出,沈东大吼一声把门踹开,拎着正在擦屁股的赵旭就骂:“操,老子要不是没撒完尿,早他妈把你打飞了!”
赵旭被怒气冲冲的沈东吓坏,求饶:“阿东,先让我擦完……擦完!”
“擦屁!擦擦嘴吧!”沈东把赵旭往扔到地上,恶狠狠说,“再让老子听到你说这些,赵旭,我沈东跟你没完!还有你!”用力转头,冲早吓白了脸的另外一人说,“你也给老子管好嘴!”
回到宿舍,沈东仍然怒气汹汹。
“那些杂种就喜欢搬弄是非,你别放心上。”
谢初还真没介意,笑笑,说:“没事。”
“唉,就因为你去了趟莲苑,别人开始瞎传!”沈东叹气,“你说你去那干嘛啊。”
“阿东,”谢初平静地说,“你是不是也认为,他们说的是真的?”
沈东眼神明显躲闪了下,语气也发虚:“没,怎么会呢。”
谢初说:“你对我不错,我可以告你事实。我确实陪着一位‘大老板’睡了七天,但只是很纯粹的睡,他没碰我,我没碰他。”
“没别的?”沈东坐直身体,问。
“没别的。”
沈东的表情明显轻松下来:“哦,那就好,那就好……只是,那位大老板干嘛拉着你睡啊。”
“他,”谢初一顿,“我跟他,算认识吧。”
“你认识那么厉害的人?!”沈东大叫,“认识那样的人物,干嘛还做这种工作!”
“这工作很好啊。”
“服务员有啥好的,天天被吆喝,低人一等!你让那位老板帮你找个有地位的活嘛。”
谢初纳闷怎么扯着扯着,扯到找工作来了,解释说:“我们认识而已,不熟。”
“不熟能拉你一块睡啊,你要我跟赵旭睡同一张板子躺着,我能睡着?肯定得感情好才行嘛。”
谢初有点后悔和阿东说这些了。沈东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又抓不住重点,实在不适合正经地对话。
“好了,阿东你看,如果我跟他真熟,我也不必再回来上班,早跟他混了。”
“你得跟他提,他一次没表态,就提第二次!我当时就缠着李蔷姐,才能来这儿干活的!”
“我真觉得这份工作挺好,再说,”谢初话题一转,“不做这份工作,就碰不到大哥你啊。”
沈东一听这话,乐了:“嘿嘿,是吗?”
谢初满脸郑重:“是的,天下情谊,兄弟最深,能遇到大哥,小弟很知足。”
“好弟弟!”沈东激动地狠拍谢初后背,“大哥永远罩着你!”
谢初被拍得差点呕血,勉为其难地笑笑。
——但,噩梦还没结束。
沈东挥舞双臂,兴奋地说:“东哥我决定,今晚跟初弟挤着睡了!咱哥俩好好谈谈人生、谈谈理想!”
谢初如遭雷亟。
第7章故人(一)
那晚从宗诚房间离开后,宗诚没再找过谢初。因此,谢初也不再有机会见到宗诚。
谢初想,自己莽撞冒失的行为,宗诚虽然表面没说什么,心中大概是不悦的。但“悦”也好“不悦”也罢,宗诚没有在实际行动上为难自己,就该感到庆幸。
也许,在宗诚看来,自己实在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到连“为难”的价值都没有。
转眼夏天过去,天气转凉,阴雨连绵而至。
谢初很讨厌阴雨天,一到阴雨天,他右手右脚的骨头就会作痛。
很多年前的事了。
当时从车祸下捡回一条性命,右手右脚却全部骨折,他着急动弹,不肯等骨头慢慢愈合,结果落下病根,不痛还好,痛起来,整夜整夜在床上辗转,根本睡不着觉。
入狱后,监狱里潮湿冰冷,骨头疼的次数愈发频繁,也愈发厉害。谢初忍痛忍成习惯,即使难受,别人也很少能看出,只费解他年纪轻轻,吃得也不少,怎么脸色总不太好,身子总这么瘦。
这些天,天天下雨,谢初的日子不大好过。
偏偏客人爆满,工作量骤增,所有服务员们脚步匆忙地在房间和走道里穿梭。
谢初强忍疼痛忙了一天,好不容易挨到下班点,小陈跑过来说:“谢初,能帮我个忙吗,帮我把这瓶红酒送到西区307房间去。我这儿还有个活,实在脱不开身。”
小陈是女孩,谢初无法拒绝,只好拿过红酒,接着干活。
“哦,对了!”小陈边往外跑边说,“307住的好像是个大明星,如果真是,帮我要个签名!”
谢初在监狱中待了五年,出来后,头两月风餐露宿,之后在青竹会所,根本不知道现在有哪些明星。成龙,李连杰,周润发?谢初努力回想高中时代知道的几个名字。
不管了。管他是谁,让他签个名就是。
谢初走到307门口,按动门铃。
“谁啊。”房间里的人问,声音清朗,很是年轻。
谢初站在外头说:“你好,您点的红酒到了。”
“进来吧。”
谢初推门走进去,见到一个人背对他站在窗边,赤着脚,穿件浴袍,正拿毛巾擦头发。
那人身材纤细,双腿修长,浴袍外的肌肤白皙光滑。谢初把成龙、李连杰和发哥的身形与那人比照,判定,那人应该不是三人中任何一位。
“把酒打开,给我倒一杯。”
语气傲慢,大概养尊处优,习惯对周围的人发布命令。
谢初不由得想起宗诚。
宗诚的身份和位置,决定宗诚大部分时候都在下命令。但宗诚语气里听不到任何傲慢,有时,反而平淡得显出低微,可再低微,经宗诚的嘴说出,依然充斥令人绝对服从的力量。
“您好,已经给您把酒倒好了,还需要我做什么吗。”谢初礼貌地问。
“不必了,出去吧。”
“能不能麻烦您一件事?”谢初想起小陈的吩咐。
“干什么?”那人转过头来。
——真是个漂亮的男孩。
上挑凤眼,挺翘鼻梁,薄薄的红唇,白如凝脂的肌肤。在柔黄|色灯光下,湿头发,白浴袍,纯粹未经修饰的样子,更透出丝丝缕缕,撩拨人心的魅惑。
若是小陈过来,一定会眼冒桃花尖叫,如此漂亮的人,很少有人能抵抗。
谢初怔住了。
但他不是因为男孩的脸太美貌而怔住,而是因为,男孩的脸,太熟悉。
虽然六年不见,依然非常熟悉。
同时怔住的还有那个男孩。
两人直直瞪着对方,谁都没有动。
终于,谢初先一步回神,问:“你是,小砚?”
六年不见,小砚,许容砚,竟然已经长这么大,这么高了。
许容砚也从惊怔里醒来,眼睛里渐渐染上复杂颜色:“奇怪,怎么会在这儿见到你?”
谢初仍执着于自己的问题:“你真的是小砚?你怎么在这里?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不关你事。”许容砚没好气地说,“倒是你,怎么在这。”
“我在这做服务生。”
“哦……”许容砚拖长音调,“这么说,你从监狱里放出来啦?”
感觉到许容砚对自己的强烈反感,谢初沉默下来。
许容砚嘲讽地说:“从监狱里出来,竟然还能找到这样的工作,不错啊!你的同事知不知道你坐过牢啊?”
谢初有些苦涩,不知如何说起:“小砚,我……”
许容砚没理会谢初,自说自话:“哦,坐牢大概也不要紧,不过,”语气意味深长,“他们知不知道,你是犯下什么罪,才被关进牢房的呢?”
“小砚!”谢初轻喝。
“喝我做什么?”许容砚提高音量,“做都做了,还不准我说啊?”
“不是,”谢初无奈,“你听我说……”
“不是什么?有什么好说的!”许容砚再次打断谢初,“是不是让我恭喜你,你终于从牢房里放出来了?”
许容砚咄咄逼人的态度,再次让谢初陷入沉默。
这样子,对话根本无法进行下去。许容砚对他不止是反感,简直快恨之入骨。
见谢初不说话,许容砚一把扔掉湿毛巾,“砰”地坐进沙发里。
“小砚,我知道你很恨我。”谢初慢慢地说,努力不激化许容砚的怒意,“我并不知道会在这里遇到你,也不是故意过来惹你生气。”
许容砚别过头,烦躁地喘息。
“我只再问你一个问题,问完,我马上就走。你不想见到我,我绝对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谢初说完,等待着。
许容砚不耐烦地说:“你要问什么就快问。”
“你爸爸,”谢初握了握拳头,“现在过得怎么样?”
这次,许容砚不说话了,脸上表情,渐渐变得幽昧。
“你问他怎么样了?哼,他那种人,能有什么好结果。”
谢初涌起不祥预感:“许警官怎么了?”
许容砚神色一冷,从牙缝挤出两个字:“死了!”
什么?谢初骇然,全身发软,禁不住往后踉跄一步,“你说什么!”
“他死了!”许容砚恶狠狠强调。
“他怎么会死?”谢初脸色惨白。印象中,许警官总是精神抖擞,充满自信与力量。
“怎么死?追逃犯的时候被逃犯打死的。”
谢初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慌乱的思绪,“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
去年……
去年,去年他还在监狱里。
在监狱的时候,收到许警官的最后一封信,信中说,他工作又有调动,得去西南边的深山老林,写信恐怕不方便,让谢初凡事镇静,在监狱里保护好自己。
谢初一直以为,许警官只是在某个不方便写信的地方工作着,却没想到已经……
谢初捂住嘴,浑身颤抖。
“你问也问了,可不可以出去?”许容砚冷声说。
“他的墓在哪里?”声音很微弱,力气从谢初体内飞速流失。
“西山墓场,警局给安排的。”
谢初微弱地一点头,转身,慢慢朝门走去。
“你去看也没用,”身后,许容砚冷漠地说,“他尸体早被逃犯扔海里喂鱼了,那墓地不过是个形式而已。”
当年,许警官家就住谢初家隔壁。
许警官和谢初妈妈是同事,两家关系很好,谢初也很喜欢带着小他四岁的许容砚玩。
那时候,谢初常偷偷跟在许警官身后,直到被许警官发现。
“小鬼,你又跟着我做什么?”许浩拎起谢初就像拎起一只小鸡仔。
“许伯伯,你教我打坏人嘛!”谢初笑嘻嘻地说。
“不像话!就你这小屁样,还打坏人?被坏人打还差不多!”许浩故作凶恶。
谢初不像许容砚,不怕许浩的凶恶,嚷着:“许伯伯我看过你跟人打架,好厉害!你教我好不好,就教一招!”
“我教你,你能学会吗?”
“你不教怎么知道我学不会呢!”
“算了算了,我就教你一招吧。只教一遍,不懂,不准再问!”
“没问题,许伯伯你最好了!”
于是,谢初跟着许浩学打架的招数。学完一招后,过几天,谢初又开始缠许浩。
“许伯伯,再教一招好不好?”
“哎呀,我在学校被人欺负呢,你看看,我手臂都被打青了。你教我,我就不会被欺负啦。”
“好嘛好嘛,你再教我两招嘛。”
“我很有习武天分吧,再教几招怎么样?”
“这是最后一次!绝对最后一次!”
一次复一次,谢初对许浩软硬兼施,缠磨并用,竟也练就一身打遍学校无敌手的本领。许浩教着教着,发现谢初速度和反应都不错,是个练格斗的好材料,忍不住当起老师,找到空闲,就教谢初几招。
那些时光真是快乐而美好。
那些时光,早已奔流至海,永不复返。
谢初坐在长椅上,木然地盯着地面,任冰冷的雨水打湿全身。
如果说世界上还有谁,能够称得上他的亲人,那么仅剩下许浩了。可是现在,许容砚告诉他,许浩,充满自信、精力十足的重案组组长许浩,竟也在乖舛的命途中,化为一抹尘埃。
黑夜沉沉,许浩的声音,穿透遥远时空传来。
“小初,你长大后想做什么?”
一个黄昏,谢初跟在许浩身后,吃着许浩买给他的冰激凌时,许浩突然问。
“当警察,抓坏人!”谢初双眼放光。
许浩没回头,慢慢地往前走,“当警察,没什么好。”
“怎么不好!”谢初吃口冰激凌,“我找大后要像许伯伯你这样,拿着枪,把坏蛋一个个抓起来!哇,酷毙了!”
“是吗?”
“当然!”
“小初啊,我不好。不要成为我这样的人。”
谢初仰望许浩背影。
太阳西沉,余辉洒在许浩身上。走在许浩影子里的谢初突然觉得,许伯伯,似乎有些老了。
直到雨停风止息,谢初才站起身,往回走。
骨头像被刺穿,锐利地疼痛一阵阵爬出来,钻进心里。
谢初走得很恍惚,别人擦他而过,或他撞到别人,不管认不认识,他都毫不理会。甚至有人停下来喊他,他也置若罔闻。就这样走了很长时间,直到被一片池塘挡住去路,他才意识到,他又来到了莲苑。
谢初望着水中央暗红色的亭,空空如也,那晚寂静抽烟的人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骨头袭来剧痛,痛得谢初几乎无法站直身体。谢初强忍痛楚,忍了一会,忽然觉得自己这幅模样,真是狼狈得好笑,嘴角一勾,轻轻地笑出声来。
一个女人在不远处问:“谁在那儿?”
谢初听到过这个声音,不及回应,声音的主人已从旁侧小道上抄过来。她神色怏怏不快,见是谢初,又迅速浮现讶异:“谢初,你怎么在这儿?”
第8章故人(二)
谢初望向李蔷。
今夜的李蔷格外明艳,头发挽出柔美发髻,一身短裙勾勒高挑有致的身材。
不过,从她脖颈旁散落的几缕碎发,以及衣服被扯开的纽扣上,谢初意识到自己大概在一个不恰当的时间,不恰当的地点,打扰了某人的雅兴。
“这么晚,你怎么会到这儿来?”李蔷眼神灼灼地追问。
“呃,抱歉,”谢初强打精神应付,“我不小心走错了路。”
轻微脚步声响起,一个人出现在李蔷身后。
看清楚来人,谢初暗暗叫苦。
未经允许跑进莲苑本是大错,结果还撞上李蔷;撞上李蔷也就算了,结果还打扰她的好事;打扰她好事也就算了,结果她的男主角,竟然是唯恐避之不及的宗诚。
李蔷怀疑地皱起眉:“走错路能走到这儿来?还有,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回去睡觉,还在外面瞎走?”听口气,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
谢初痛得站都快站不住,哪还有力气长篇大论?请求说:“……李经理,我能不能明天再向你解释。”
“现在说不就行,为什么等明天?”李蔷不解,“我又不是不听你解释。”
“我……”谢初刚说一个字,痛意袭来,顿时扯断力气。他不想在李蔷和宗诚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虚弱,只能咬牙硬顶。
“谢初,”宗诚低沉的嗓音,自模糊的夜色里缓缓传来,“你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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