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戮大道》水墨西洋
十七岁,谢初遇到白翌宁
十七岁,宗诚失去景声
时光齿轮旋转,最终走入一条杀戮大道
这条无神的、无边的、无尽的大道
我陪你走下去
喜欢的话,希望能收个藏,留个评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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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类型:原创-耽美-近代现代-爱情
作品风格:正剧
所属系列:d长篇
文章进度:已完成
文章字数:322445字
【上卷】时光与信仰之殇
第1章出狱(一)
谢初从衬衫口袋里掏出揉皱的纸条,迟疑很久,终于还是拿起手机,拨打了纸上所写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了,一个男人说:“你好,哪位?”语调刻板,不是宗诚的声音。
谢初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是阿开吧,我是谢初。请问诚哥在吗。”
对方似乎也怔了片刻。短暂沉默后,生硬地说:“诚哥在忙。你有什么事?”
如果对方是宗诚,谢初还有可能把话说出,对方是阿开,谢初便有些难以启齿。
除了宗诚,阿开对任何人都充满警惕。而且谢初总感觉阿开对他的态度里,除去习惯性的警惕,还有种莫名其妙的敌意。
“你倒是说话啊。”见谢初不语,阿开催促。
谢初只好硬下头皮:“阿开,麻烦你转告诚哥,我出狱……两个多月了。如果方便,拜托诚哥……帮忙介绍份工作。最普通的工作就好,我想……”
“行了知道了。”阿开打断,“没别的事儿了吧。”迅速挂断电话。
谢初其实还有些想说的。他想问问宗诚现在身居何处,过得怎样。转念想,如果自己询问阿开,阿开必定会粗鲁地回答“你问得太多了”之类的话。
他求一份工作,阿开给他一个并不确定的结果。
两个月前,谢初走出监狱高耸的铁门,一路辗转,重新回到他从小到大生长的城市。
赫然发现,城市早已不再是曾经的样子。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人群熙熙攘攘,他独自穿行,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也没有一个称之为“家”的存在。
谢初努力地寻找工作。
可现实是,每当对方得知他入狱的经历时,都会骤然变色,用看待异类的眼光,将他拒之门外。
谢初只能打零工,未亮的清晨跟其他人一起下工地,汗流浃背地干到深夜,才能拿到当日的工钱。晚上他睡在木板拼合的简陋帐篷里,头发凌乱,衣衫脏破,身上散发一阵阵汗臭味。周遭鼾声噪杂,谢初盯着木板缝隙里的星空,久久不能入眠。
五年的监狱生活,恶劣百倍的状况都遭遇过,现在的状况,并非无法忍受。
但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
在久久地考虑里,他多次想到宗诚;又因为自己的性格,多次不能付诸行动。
现实比想象的还要冷漠残酷。
他做活的建筑工地被认为违规使用地皮,陷入停滞状态。失去收入,钱越用越少,谢初用口袋里最后的一百多元,买了一部廉价的国产手机。
他用这部手机拨通了宗诚留给他的号码。
当谢初认为不会再有回音时,手机在某天晚上突兀地响起。
谢初迷迷糊糊地接通电话,阿开直接了当地说:“明天下午两点去三环西北角的墨园,到七包厢见一个叫张淮的人。张淮在t城很有分量,也罩下面人,你老实点,好好跟他混,他不会亏待你。”
听到阿开的话,谢初一下子就醒了。
在监狱里,他就听别人提起过张淮。张淮在t城黑道声名赫赫,势力很大,也很讲义气。但据说用人十分挑剔,很多人想跟他,他不要。身边之人都跟了很多年,个个都是忠心耿耿的精兵强将。
以宗诚的能量,这大概只是一句话,便能让张淮点头同意的事情。但宗诚竟然真的帮他安排,本身已是超乎意料的关照。
偏偏,宗诚的费心,“费心”在与谢初本意背道的路上。
谢初说:“诚哥的好意,我很感谢,但我并不打算在道上混。”
“娘的!”不待谢初说完,阿开骂起来,“诚哥肯帮忙,你就该知足了。你他娘还罗里啰嗦!”
谢初默然地拿着手机。
“你不混还能干什么?你要记住,你他妈蹲了五年牢,犯的还是……”
“够了。”谢初隐隐动怒,“我关过一次,已经受够,绝不想被关进去第二次。我现在出来,只求一份普通人的工作。诚哥费心帮我,我很感激,请向他转告我的谢意。”
阿开那边听到谢初发冷的语气,一时噎住。
“那么,我挂了。”
在阿开说话前,谢初挂断了电话。
好不容易决定打电话联系宗诚,又轻易地,拒绝了宗诚的关照。
谢初有点后悔自己的鲁莽。
找不到工作,陷于四处碰壁的困境,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宗诚,却没考虑到,宗诚给予人帮助,只会按照宗诚的逻辑。
他们在监狱时,世界是重叠的,从监狱出来,世界又开始分离。
一个生存于法律与秩序失灵的世界,弱肉强食杀戮不止;一个则渴求普罗大众的世界,朝九晚五一日三餐。
谢初知道,自己拒绝宗诚一次,就不可能从宗诚这获得第二次机会。
宗诚比谢初晚两年入狱,早一年出狱。同在监狱内的两年时间,谢初大部分时候都在离宗诚很远的地方,中间隔着众多囚犯。阿开像条狗一样跟在宗诚身后,还有一个漂亮的十九岁男孩,在某段时间里,成为宗诚身边最亲密的人。
与宗诚有限的几次接触里,谢初清楚感受到,宗诚最讨厌的,便是不知分寸。
那个男孩刚入狱时,骄傲倔强如锋利的刀,不少人打男孩心思,又怕男孩的锋利而无从下手。
后来,宗诚不知用什么办法驯服了男孩,再后来,男孩沉陷在对宗诚的迷恋里无可自拔。
遗憾的是,宗诚只把男孩当做狱中的消遣,男孩的情感,越过了男孩本该遵守的分寸。
最终男孩自杀了。
宗诚看着男孩的尸体,神色平静,甚至像是没睡醒般,透出一股子倦怠。这让站在远处旁观的谢初,森森然打个冷战。
联系宗诚,已在分寸之外,拒绝宗诚,则可划入大不敬之列了。
谢初断绝从宗诚处寻求帮助的念想,继续奔波找工作。所有正当合法的单位,在得知他的黑历史后,都给予毫不留情地拒绝。他只能继续打零工,挣一点是一点。
生活到底有多艰难,社会到底有多不包容,直到此刻,谢初才有切身体会。谢初甚至回想起在监狱的日子,至少有饭吃,有地睡,有水洗澡,有干净衣服换。不必在深夜,一个人蜷缩着躺在公园长椅上,不知今夕何夕,何时是头。
狂风大作,温度骤然往下降,冰凉雨水打湿谢初全身。
谢初不得不起身,跑到屋檐下避雨。风越来越冷,雨越来越大,谢初拢紧外套,仍然冻得牙关发抖。
脑海里突然忆起,好多年前,自己也站在这片屋檐下避过雨。
只不过那个时候,自己并非一个人。
谢初在短暂的失神之后,又恢复清醒。
一个人打伞走来,脸在黑夜里模糊不清,走进了,才发现他眼神中的警惕与敌意。
谢初看着来人,惊讶地挑眉。
阿开似乎早已预料到谢初的惊讶,面无表情地说:“跟我走。”
阿开带着谢初来到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客房。
“明天诚哥会从香港飞过来。你在这儿等他。”
阿开这句话比阿开今夜的突然出现还令谢初震惊。谢初不可置信地瞧着阿开:“诚哥?他找我?”
“你在这等他就行了。”
“但是,诚哥找我做什么?”顾不得阿开的不耐烦,谢初追问。
“妈的,罗里吧嗦。”阿开爆句粗口。转身出门,又回头,视线从谢初头顶扫到脚底,嫌恶地说:“收拾利索点。诚哥爱干净,别跟垃圾堆里滚出来的一样。”
阿开砰地一声摔门离开,留下无语的谢初。
谢初走进浴室,对着镜子看了半响,无声地笑了。
阿开话虽难听,倒是事实。镜子里的人,头发凌乱,衣衫破旧,糟糕到令人发指的程度。阿开能在黑夜里辨认出他,想必花费很大一番经历。
谢初洗了个澡,拿剪刀修短头发,仔细地刮干净胡渣,换上宾馆提供的白色睡衣。走过镜子时,里面的人干净、整洁了很多。
谢初停下脚步。
有那么片刻,谢初盯着镜子,觉得里面站着的是另一个人,一个陌生人。
陌生人紧闭双唇,无声无息地打量自己。
感觉沉闷而压抑。
谢初快步走出浴室,把身体重重摔在床上。
夜色已深,疲惫阵阵袭来,谢初无力再去思考宗诚找他的因果,闭上眼睛,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第2章出狱(二)
清晨时,谢初睁开眼睛,隐约见到床边椅子上,静悄悄坐着一个人。
谢初猛地惊醒,翻身坐起,喊道:“诚哥。”
坐着的人说:“吵醒你了?”声音低沉柔和。
“……没。”谢初说。
若听到声响倒还好,可怕的,是根本听不到任何声响。宗诚什么时候进来,什么时候坐下,竟完全没有察觉。
像是了然谢初心中所想,宗诚说:“我来不久。”
谢初点点头,扫眼墙上挂钟,五点刚过。
天未亮,窗外仍然漆黑一片。
阿开说宗诚会过来,绝没想到是这个时间点、这种状况下过来。自己刚醒来,穿着浴袍,还躺在床上,宗诚则坐在离床不远的地方,两人之间的气氛……多少有些异样。
宗诚今天穿了一身西装,没扎领带,坐姿有些随意。谢初一年多不见宗诚,此刻再见,发现宗诚骨子里的气质还是那样。不管穿着囚服或西装,不管困于监狱或重掌大权,宗诚身上总透出没睡醒似的疏离感。
“一年多不见,你也没什么变化。”宗诚说。
谢初有些心惊。宗诚每句话,看似漫不经心,却字字点破他隐藏的思绪。
谢初转移话题:“诚哥最近挺好吧?怎么来t城了?”他说完,顿觉这话说得太没谱。宗诚好不好,为何来t城,轮不到自己来问。
还好,宗诚并未不悦。他今天大概心情不错,竟用一种好脾气的态度回答:“最近忙得厉害,来t城也是为了工作,我会在这儿待一段时间再回香港。”
谢初不知怎样接话,默然点点头。
宗诚又说:“你呢。”
“我……凑合吧。”种种艰难,各色眼光,煎熬在心里,根本无法用言语表达。
更何况,宗诚并非可以倾诉的对象。
大部分时候,宗诚脾气很好,甚至称得上温柔,给人以能够亲近的错觉。加之其地位与外表,这种亲近便很容易转化为爱慕。但某些时候,宗诚也会在变成另一个人,血腥杀戮如恶鬼修罗。
谢初清楚自己的弱小。弱者最明智的选择,即离强者越远越好。
“听阿开说,你不肯跟张淮?”
终于点到主题。
谢初谨慎地开口:“诚哥,这事,是我没考虑清楚。我光想着你能量大,一定有办法帮忙。你费心帮我,我很感激,没法接受,也很抱歉……我,的确不适合,也不想再做那种事。”
“哪种事?”
“刀尖上舔血。”谢初笑了笑,“好不容易放出来,只想老老实实过日子,做回普通人。”
宗诚没有说话。
过了会,才说:“谢初,你在监狱里待了五年,你想做回普通人,但普通人的世界,不会接纳你。”
宗诚言语直白。不知怎的,谢初却仿佛听出一丝关怀的味道,如同这样的直白,越过了宗诚惯有的散漫。
谢初一怔,说:“诚哥……”
宗诚抬了下手,幅度很轻。那是不必再说的意思,谢初知趣地闭上嘴。
宗诚面色有点疲倦,左手撑住额头,慢慢地说:“我本想问你另一件事,现在看来没必要了。你走吧。”
没想到宗诚这么轻易放自己走。
谢初翻身下床,从行李包里翻出揉乱的衬衣和牛仔裤,走进洗手间胡乱洗漱一把,换好衣服。
出来时,发现宗诚站在窗边。这时天色已经微亮,水色般的日光在宗诚眉眼里流动。
谢初拎起行李包说:“诚哥,我先走了。”
宗诚没说话。
谢初拧动把手,门开了,外面是铺着红色绒毯的走廊。
直觉告诉谢初,如果他就此离开,宗诚不会为难他,以后也不会为难他。宗诚没有玩弄人的癖好,即使以宗诚的权势,玩弄人像碾死一只蚂蚁般容易。
谢初还想对宗诚说点什么,迟疑着,终于克制地没有出声。
没料到的是,宗诚竟然开口了,声音低沉轻微,内容石破天惊。
“你要不要待在我身边?”
谢初迅速转头,顾不上礼貌与恰当,用震惊的目光直直盯向宗诚。
他压根想不到宗诚会说出这句话。他和宗诚接触有限,怎么都不可能到此程度。
而且他很清楚,他无论外貌或性格,都乏善可陈,以宗诚的眼光,不至于差劲到看中他的地步。
宗诚被谢初盯得忍不住咳了一声,说:“谢初,你大概误会了。”
谢初闻言,明白自己想歪,顿觉尴尬,面色腾地一红。他掩饰地垂下头:“你太看得起我了,我没什么本领,不够格做你手下的。”
“是吧。”
“那……我走了。诚哥你保重。”
谢初轻声关好门,穿过走道,来到电梯前。
长长呼出口气。
在封闭的空间里单独面对宗诚,神经一直很紧绷,也许因为太紧绷,才会产生那么离谱的误会。
真是有够丢人。
电梯门开了,谢初还未进去,黑色人影噌地冲出。谢初肩膀被狠狠一撞,整个人往后踉跄几步。那人扭头凶恶地瞪了谢初一眼,匆匆走远。
谢初按住肩膀,无语地目送阿开远去的背影。
与宗诚见面是个小小的插曲,之后,各自仍然走回各自的道路。
很多次碰壁后,谢初终于找到一份码头卸货的工作。码头货轮轰鸣,浪涛声大,谢初很难听到手机声响。因此,等他发现手机上多出一个未接来电时,已是很多个小时后的事了。
谢初回拨过去,响了很久,无人接听。正要挂断,那边却突然接起电话。
“哎呀,小孩,你终于回电话了!”
一片噪杂的音乐声里,女人笑着喊。
女人语气亲昵,声音却很陌生,谢初疑惑地问:“您是哪位?”
“我叫李蔷,蔷薇的蔷。你是谢初,对不对?”
谢初想女人既然知道他名字和电话,也没必要隐瞒,于是“嗯”了声。
女人大笑出声,似乎对谢初的反应很满意。她笑完,说:“知道青竹会所吧。”
“听说过。”青竹是t城一家顶级会所。监狱里有个人做保镖时,曾在青竹会所待过几日,描述得神乎其神,谢初不感兴趣,也没留意。
“明天上午八点来青竹会所报道上班,可别迟到哦。”
“什么?”谢初愣住。
“别惊讶,我没开玩笑。明天见!”女人笑着挂断电话。
谢初回忆半天,也没记起自己什么时候找过与青竹有关的工作。他干脆不再想,蒙头睡个饱觉,第二天清早,坐公交车直奔青竹。
青竹在郊区,竹林环绕,溪水淙淙,精致奢华如古代帝王的别苑。青竹从外到内安防甚严,谢初每走一段路,就得向挡住去路的保安介绍一遍自己。李蔷这个名字出乎意料的管用,他在众保安指引下绕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找到李蔷的办公室。
不待谢初敲门,李蔷猛地把门推开,若非谢初避得快,两人肯定撞到。
“你来了!”李蔷热情地伸出手。
谢初与她握手。眼前女人在三十岁左右,一头卷发,高挑漂亮,皮肤是迷人的棕色。谢初看着李蔷的时候,突然意识到李蔷也在打量他。
两人目光交汇。
李蔷笑了,边走边说:“跟我来。”
一路上,李蔷向谢初介绍了青竹的基本情况。青竹分三个区,第一区红苑住普通会员,第二区白苑住高级会员,第三区莲苑则提供给某些身份特殊的宾客。
“你在二区做服务生。”。
李蔷说完,两人来到一扇红门前。
李蔷大力推开门,风风火火地喊:“阿东,阿东!”
“哎呦,lisa姐大驾光临。”沈东匆忙跑过来,低眉折腰笑得讨好,“姐姐有何吩咐?”
李蔷嗔道:“就你最没正经。”一伸手,指着谢初对沈东说,“这是新来的服务生。你给他安排好吃住,带他熟悉下环境。”
“没问题!”沈东用力点头,“我这就去办。”
李蔷又转头望向谢初:“阿东在这做了两年,有经验,遇到不懂的地方多问他,别瞎拿主意。能住在青竹的客人,都是不能惹的人物,你记住这点。”
说完,转身欲走。谢初追上前:“请等等。”
“还有什么事?”
“你还没告诉我,这份工作,是谁介绍的。”
李蔷站定,讶异地说:“什么?他没跟你说吗?”
“他?”谢初困惑。
李蔷眨着眼睛,重新打量谢初一番,用疑虑地口吻说:“我以为你知道呢,他真的没告诉你?”
“没有人告诉我。”谢初说。他很想问李蔷,那人是不是宗诚,转念一想,若宗诚没告诉自己,说明宗诚没有让自己知道的意思。这种情况下再追问李蔷,并非恰当的举动。
李蔷也想到这点,说:“既然他没说,我也不好讲。”
谢初点头:“嗯,我知道。”两人似在打一场哑谜。
李蔷拍拍谢初肩膀:“我走了,有事打我电话。”
谢初折返回去,沈东还在原地等他。
沈东性格外向,话很多,跟谁都一副自来熟的架势。很快,谢初就基本了解沈东的全貌:全名沈东,比谢初大一岁,是李蔷同乡,托她关系,在青竹会所做了一名服务生。惟一目标是挣钱。
“你做得好,客人给的小费就多,碰到大方的,几百几千都有。我已经存了十四万了,等我存够二十万,就不做了。回老家买套房,把媳妇娶进门,让爹娘早点抱孙子。”
沈东说着,从衣服里掏出钱包,小心翼翼地打开,给谢初看里面夹着的照片:“你看,这就是我媳妇和爹娘。”
照片上是四个人的合影。两个老人,沈东,还有个扎马尾辫的女孩。阿东咧开大白牙傻笑,女孩依偎沈东肩头,两位老人则似乎不太习惯拍照,表情不够自然,但又充满一种朴素的温情。
谢初不禁微微一笑,说:“媳妇很漂亮。”
“那是,我媳妇可好了。”沈东将钱包宝贝地收回衣服口袋,拿手肘推了推谢初,“你呢?”
“什么?”
“有女朋友没?”
“没有。”谢初摇头。在满是男人的监狱里待五年,别说女朋友,女人都没见过几个。
沈东立马来了兴致:“哥们,要不我给你介绍几个?这儿可有几颗好白菜还没被猪拱呐。”
谢初觉得沈东这话说得很不对味,见沈东还有就此话题神侃的趋势,忙提醒说:“阿东,你带我转转吧。下午就得干活了,我还什么都不会。”
“成,跟我走嘞!”沈东这才想起李蔷交待他的正事。
第3章青竹(一)
青竹远离城区,为方便值班,给所有员工准备了宿舍。像沈东和谢初这样的普通服务生,宿舍是两人一间。
“我屋里还空张床,你跟我住吧。”沈东领着谢初进屋。
谢初环视四周,条件实在比他预期好太多。房间里配备了单独的洗手间和浴室,甚至还有电视和洗衣机。
沈东见谢初不说话,还以为谢初不满意,安慰说:“在青竹干很不错的,三餐比其它地儿都好,最重要的是客人都特有钱,给的小费多……房间虽然小点,凑合住吧。”
谢初摇头:“不,房间很好了。我以前住的地方,比这差很多很多。”
沈东张大嘴:“啊,那得多破啊?”
“你想象不到,”谢初笑笑,“不过,习惯就好。”
两张上下铺,一个马桶,四个囚犯挤在几平米的房间里,危险随时都可能爆发,精神总处于紧张之中。监狱是个独立而封闭的王国,有其血腥残忍的法则,每天都有弱小的羔羊,沦为囚犯们獠牙利爪下的食物。
如果不是宗诚,谢初想,自己大概早就死在狱中了。
谢初洗完澡,把脏衣服一股脑扔进洗衣机,换上青竹服务生的制服。
沈东在看综艺节目,听到动静,扭头瞥谢初一眼,又继续专注地看电视。
过了一会,像意识到什么似的,转过头,直勾勾瞧着谢初。
谢初问:“怎么了?”
沈东两眼放光,激动地说:“谢初,你穿件旧衬衫旧裤子,还没注意,这么一瞧,你挺他妈好看啊。”
谢初不禁怀疑沈东的审美眼光。在他看来,沈东倒很端正,浓眉大眼,身材健壮。
“阿东,你仔细看,”谢初说,“我骨瘦如柴,面有菜色,身高也只到一米七六……”
“别这么说啊,你这型很讨富婆喜欢的。现在的世道,不流行猛男,流行小白脸!”
谢初听着很不对味:“你是说,我像小白脸?”
沈东忙摆手:“不不,我不是那意思,你比小白脸爷们多了,你身上没那股子娘气,哎,怎么说呢,就是挺好看。”
谢初额头拉出三根黑线,说:“好了,我清楚了……承蒙夸赞。”
“别客气!”沈东咧开嘴笑,眼珠子一转,又露出诡异表情,压低声说,“不过啊,现在有些人特奇怪,放着女人不找,专找男人。这会所里有几个大老板,包养的都是男人,你小心被他们看上。”
谢初嘴角一抽。
沈东这话,比之前的更不中听,偏偏他还满脸真诚,全无自觉。谢初不愿再同沈东乱扯棉花,勉强挤出一句话:“多谢提醒,我会注意。”
随着时间的推延,谢初逐渐熟悉青竹会所的一切。
青竹的会员,均是身家过亿的富豪和企业家,还有些从没听过名字的人物,却比声名显赫的,更难揣测出身家背景。他们在此休闲娱乐,联络感情,商谈工作。青竹会竭力满足客人提出的任何要求。
任何要求里,当然包含特殊服务。
赌博、毒品、性……诸如此类,在青竹里,披上华美外衣,成为有钱人正大光明的游戏。
青竹老板神秘,手眼通天。正因为此,所有原本违法的行为都被默许。警察局局长本人就常来青竹打高尔夫球,臃肿肥胖,是个很难让人有好感的中年男人。
谢初早就过了相信“正义必胜”的年龄,他但求生活安宁,如果这种安宁要靠遵纪守法得到,那他就遵纪守法,仅此而已。
不过现在,似乎也不错。
虽然青竹会所存在这样那样,明里暗里的勾当,但与身为普通服务生的谢初没任何关系。谢初很知足,多年来,许多想法都在改变,许多棱角都被磨平,许多情绪都已冲淡。亲人、朋友、梦想,悉数被夺走,如今孑然一人,背负案底,能拥有这样的工作,已经很好。
谢初躺在草地上,手枕住后脑勺,闭上双眼。太阳洒在脸上身上,暖暖洋洋。
他想,既然生活如此安宁,应该高兴才对。
于是他扬起嘴,无声地露出一点笑。
香水气味袭来,几缕发丝洒落在谢初脸上。
他睁开眼睛,正好对上一张脸。挨得太近,又逆光,显得格外巨大。
谢初吓了一跳,问:“经理你做什么?”
李蔷打量地说:“谢初,你怎么躺这儿呢。”
“在晒太阳。”谢初如实说。
李蔷笑了:“晒太阳?你真可爱!晒太阳的感觉怎么样?”
“还好……经理找我有事?”
“没事。”李蔷摇头,“我看草地上有什么东西,就来瞧瞧,没想到是你。看你闭着眼,还以为你晕了呢。”
“哦,这样。”
“没关系,你可以继续在这晒太阳。还有,别那么生分,叫我lisa就行。”李蔷笑着说。
被这么一闹,谢初兴致全无,打算告辞,李蔷的电话响了。
李蔷看了眼号码,接通说:“小陈,怎么了?”
对方语气很急,几个词漏出来,像是哪间房的号码。李蔷手拿电话,没说话,脸色渐渐往下沉,乌云密布。
“狗养的杂种,尿洒到这儿来了!”
李蔷咬牙切齿地骂道,用力挂断电话。
她转身,大眼睛瞪向谢初,有那么一瞬,谢初觉得是自己激怒了李蔷。
“你跟我来!”李蔷命令。
一路七拐八绕,李蔷领着谢初来到一户单独的院落。她踹开外门,气势凶悍地冲进去:“小陈!我来了,到底什么情况?”
小陈等在里头,见李蔷来了,焦急地说:“经理,阿东还在里面!”
“跟客人解释了吗?”
“解释过了,说阿东是服务员,不是做那个的。那客人不听,说就看中阿东,还让人把阿东绑起来。阿东反抗,不小心推了客人一下,客人很生气,把阿东打得好惨。”
“什么,还打人!”李蔷惊怒交加,“他知不知道他在哪?”
“那客人不管,领班进去求情,也没用。”小陈说着直抹眼泪,“我们都不敢进去,只能给你打电话了。”
“他妈的!张领班呢?”
“她去找卢经理了。”
“找卢宏有什么用!”李蔷烦躁地说,“我进去看看!”
“经理您别急。”小陈见李蔷情绪焦躁,小声说。
“我急什么?”李蔷冷笑。穿过院子,走到紧闭的房门前,她深吸一口气,压制住怒意,敲敲门。
“谁啊。”里头传来一个男人尖细的嗓音。
令谢初惊讶的是,刚才还在震怒的李蔷,此刻又换上了甜美笑容,声音也变得亲昵:“王总啊,我是lisa。我能进来吗?”
房间内短暂的安静后,男人说:“原来是lisa小姐啊,进来吧。”
李蔷望眼谢初,示意谢初跟她进去。
房间里檀香缭绕。迷蒙烟雾里,一个浑身肥肉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四个黑衣保镖站在电视柜旁,不远处的地毯上,沈东手脚被绑住,已经被打晕过去。
谢初注意到李蔷眼神一冷,很快,便摆出标准笑靥:“呦,王总,这小服务员犯什么错,惹您生气了呀?”
王丁龙拿手帕擦着手,阴阳怪气地说:“lisa,你们青竹的服务员,什么时候胆子大到敢打客人了?”
李蔷上下一扫,完全没看出王丁龙哪被打了。她心中骂了句,脸上仍赔笑说:“我们都是给客人服务的,哪敢得罪客人?这小崽子肯定是不小心才碰着您的,您大人大量,也别跟他动怒了。您哪不舒服?我给您揉揉!”
王丁龙闻言,面色好看很多,呵呵一笑,说:“太客气了。lisa你肯,我还不敢呀,谁不知道你是宗诚身边的红人。”
听到“宗诚”两字,谢初忍不住看向李蔷,却见李蔷笑着回应:“不过是学姐学弟的缘分,哪有福气让他看中。王总看得上我,我就很满足了。”
“呵呵,lisa你果然讨人喜欢,可惜啊,我对女人没兴趣。”
李蔷见机忙说:“青竹里可人的男孩多得是,我立刻给您安排两个过来,包您满意。”
“不必,”王丁龙挥手,“地上这个,我就挺满意的。”
李蔷一番逢迎讨好,本是给王丁龙面子,王丁龙若知趣,就该买她面子才对。没想到王丁龙如此不知好歹,竟执意把沈东留下,李蔷脸色一沉,笑容变得勉强:“王总啊,他就是个小务员,不做那个的。”
王丁龙笑道:“玩多了瓷娃娃,腻了,他这样子还真合我胃口。”
“这样子的,我也能给您找来……”
“我就要他。”
“王总,”李蔷的笑容消失了,口吻也变得生硬,“青竹里的人,各有各的分工。服务员就做服务员的事,不接别的活。青竹是家会所,会所有会所的规矩,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俱乐部夜总会不一样。”
王丁龙脸色阴沉,不痛快地说:“lisa,别仗着背后有宗诚撑腰,就这么放肆。”
李蔷冷冷回敬:“王总你也是,别刚攀上白沐月这棵大树,就开始在青竹耍威风。你当青竹是什么地方?”
王丁龙一甩下手帕:“你,你说什么?”
“我对你客气,那是给你脸,你别给脸不要脸。我把话撂这儿,你今天敢动他,就是动我。动我,我肯定会跟老板说。我们老板可跟白家熟得很。”
王丁龙的恼怒,在听到这番话后,渐渐夹杂起惊慌。看起来,那个叫白沐月的人,让王丁龙非常害怕。
白……
一根锋利的丝在谢初心口拉过,很快,很锐利,转瞬隐没。
李蔷凌厉的威胁,令王丁龙顿时软掉一大截。他换上笑脸,说:“lisa小姐,我们都老朋友了,何必为了个小服务员闹不愉快?好啦好啦,你别生气,你把他带走吧。”
李蔷也变脸一般,重露笑容:“就是,咱俩没必要为个服务员怄气嘛。”她拿起桌上一瓶啤酒,打开,说:“我性子急,容易说错话,您别往心上去。这酒我喝了,给您陪个不是。”
说罢,一仰头,将整瓶啤酒一口闷进肚子里。
李蔷让步到此,王丁龙也不好再说什么。加之他实在畏惧白沐月,于是说:“都愣着干嘛,还不把那小子放了!”
几个保镖三下五除二地揭开沈东身上绳索。
谢初把沈东扶起来,和李蔷走出房间。
小陈和张领班焦急地等在外头。
李蔷问:“张领班,你不是叫卢宏了吗,卢宏呢?”
“卢经理在外面,他说他很快就到。”
李蔷冷哼:“事儿都完了,他也没到……张领班,你和小陈把阿东送医务室去。”
“好的。”张领班和小陈扶着阿东走了。
谢初正要跟过去,李蔷叫住他:“谢初,你留一下。”
谢初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
李蔷轻轻一笑,柔声问:“没被吓到吧。”
谢初想自己该说“有”还是“没有”呢,想了想,说:“这种事,多吗?”
“来青竹的客人各式各样,有的很粗鲁,有的就很有教养。但说白了,他们都不把服务员当人看。在他们看来,我们不过是猫啊狗啊而已。”
李蔷虽未直接回答谢初问题,但谢初已经得到了答案。
这时,一个穿西装的人走过来,拉着李蔷走到一旁。
“怎么样了?”卢宏问。
李蔷说:“卢经理,你来得真准时。”
卢宏尴尬得笑了笑,说:“没办法,我刚好在外头,我已经尽快往回赶了。”
“哟,真快。”李蔷嘲讽。
卢宏左右望望,低声问:“沈东……”
“阿东没事,就被打几下,已经送医务室去了。”李蔷说,“小小一个王丁龙,也敢在这放肆。”
卢宏脸色顿白,紧张地问:“lisa,你没跟王丁龙犯冲吧。”
“不犯冲能把阿东救出来?王丁龙那死胖子,给他面子他不要,非得要阿东。”
卢宏急道:“哎呀,lisa,你又不是不知道王丁龙现在是谁手下,还敢得罪他。”
李蔷动了怒,音调提高八度:“卢经理,我看你是不敢得罪王丁龙,才躲着不肯来吧。你打算怎么着,就这样把阿东给王丁龙那变态玩?你没听过王丁龙那些手段啊!”
卢宏无奈地说:“lisa,我这可是为你好,人人都求自保,你替别人出头,没人替你出头……王丁龙上面的人你也知道,白家任何一个人,青竹都惹不起啊。”
李蔷冷笑:“你想多了,王丁龙看着厉害,其实瓤得很,他这点破事,提都不敢跟白沐月提。”
说完,不再理会卢宏,冲站在远处的谢初大喊:“谢初,我们走!”
第4章青竹(二)
沈东年轻体健,恢复力惊人,在房间里静养几日,竟好得七七八八。可是沈东没了以前生龙活虎的样子,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蔫的。
谢初是个很闷的人,碰上沈东也闷了,房间里气氛就显得格外凝重。
一个夜晚,沈东终于憋不住,半夜把谢初摇醒,垂头丧气说:“谢初,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谢初讶异:“你怎么还想那事?李蔷不都帮你摆平了吗。”
“我心里咯得慌啊,你说,我怎么就被男的瞧上了?这不科学!”
谢初想想,回答:“一切都有可能。”
“我五大三粗,怎么能被男人看上?看上,也该看上你这种才对啊。”
谢初噎住,半响说不出话。沈东无知无觉地在旁边叹气。
“哎,这年头,吃穿不愁,人都变态了,”沈东感叹,“谢初你真得小心。”
谢初纳闷沈东怎么说着说着,扯到了自己身上。他很困,只想快些结束谈话,点头说:“好,我会注意。”
“看你瘦的,大腿还没我胳臂粗,我还能跟那些保镖打一打,换做你,早废了。”
谢初脑海里浮现沈东被打晕在地的惨烈场景。
见谢初垂下眼睛,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沈东忙说:“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情况不对赶紧联系我,我帮你!”
谢初勉强地说:“好。”
“你别怕,不管出什么事,还有我阿东在。”
“……那真是太好了。”
沈东还在叽里呱啦,谢初偶尔应一句,颇为应付。不知什么时候谢初睡着了,再醒来时,阿东站在洗手间里,边刮胡子边哼唱欢快的小调。
沈东又恢复成生龙活虎的沈东。
在向谢初宣泄苦闷的过程中,沈东发现,世界如此险恶,作为男人,不应意志消沉,而应拿出气势保护弱小。谢初在沈东眼里就是弱小的代言词——面色苍白,身材清瘦,一阵风似乎就能吹倒。
沈东自觉承担起保护谢初的重任,正义感让他精神百倍。
谢初却不堪其扰
那晚夜谈后,沈东对谢初各种照顾,甚至扛个箱子,沈东都要跑过来搭把手。小陈看不过去,开玩笑问沈东是不是转性喜欢男人了,沈东正色说:
“你们女的就是不懂,什么叫兄弟!”
一番慷慨陈词震住了小陈,更震住了谢初。
谢初绝对没想过要和阿东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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